林风篁本以为,二人的关系将止步于此,顶多是相约一起外出除妖,逢年过节相互拜访一下——就像林项华与易骁当年一样。可谁知第二年,她与易飏就再次聚在了一次,只是这次,是在太苍。
太苍驻守的修仙世家姓秦,与悬门易氏一样,为后起之秀。历来修仙世家,看中的无非功法与修为,秦家却将公正严明、铁面无私奉为圭皋,甚至教导门人弟子功可不精,道不可偏。现任宗主秦子仪掌权后更是奉行修士犯法与凡人同罪的准则,在太苍一带民望颇高,秦家也因此逐渐位列五大世家之一,甚至被赞颂为“执法世家”。
世家大多还是以除暴安民为己任的,因此不少家族将自己孩子送去秦家,希望能让秦家的整肃家风好好熏陶一下,将来做个明事理、辨善恶的人。日子长了,秦家索性设立了固定的听学,于每年春夏交替时举办。各家选适龄门生送去,一则是为着听学,还有一则,仙门世家大多有所往来,借此机会与其他门派弟子多走动,将来哪个做了宗主掌门,也好彼此帮衬。
当然,天下没有白给的好处,秦家也不是真的活菩萨,听学自然是要收费的。这般下来,前去听学的门生便也不好太过不上进,让家中白白掏了银子。
林风篁便是十六岁上,与一众师姐妹被林项华打包送去了太苍。
太苍秦氏的仙府依山而建,山名崩霆。仙门流传一句话,叫“一水分阴阳,二谷定乾坤;三山平地起,仙都照仙门”,指的便是当今几大世家仙府之所。崩霆锋便是三山之一,山峰陡峭,气势恢宏,山石焦黑,据说曾有天雷降于此劈开山体,因此得名。山庄大门口高悬黑底漆金的牌匾,上书两个漆金大字“残雷”,运笔雄厚苍劲,笔力千钧。
孤峰无光,秦家修士又着玄色校服,整座残雷庄嵌入山体一般,上下焦黑一片,如黑云罩顶,山雨欲来,肃穆而沉静。来听学的各家门生不等过大门口便纷纷噤声,一个个收敛了飞舞的眉梢和嘴角。
林风篁从来就不是个能闲得住的性子,况且林家先祖林瑛游侠出身,门派上下作风随性,上到宗主下到府里的一只鸡都秉性洒脱。林项华深知她脾气,因此此次听学并未要求她将礼法纲常烂熟于心,反而叮嘱她多与其他世家来往,打好关系,最不济也混个脸熟。
此话一出林风篁如同得了赦令,大呼过瘾。她本就爱说爱笑,鬼点子又多,没几天就和一众年轻人打成一片,姐姐妹妹一通乱叫,好不亲热。
结果没几天她就笑不出来了。无他,秦家规矩实在太多,不但要早起晨读,晚间自修结束后还有宵禁——要知道在家时林风篁可是出去疯逛一整天,四更天再回府睡到日上三竿的人。
这下再不能晨昏颠倒也就罢了,更叫她痛不欲生的是听学本身。负责主讲的为宗主秦子仪,三四十的年纪,生得肃穆,浓黑的眉眼胡子如木上焦炭,横平竖直。秦子仪为人枯燥,讲课乏味,开讲不到一刻就能困倒一大片,奈何谁也不敢睡,只能歪七扭八地戳在座子上,身中奇毒般不住扭动。
林风篁听了两天就崩溃了,仗着林项华开恩,每天不是在底下画小王八就是偷扔纸条,到了第七日实在是憋得够呛,自觉这样下去难免华发早生,英年早逝,便找了一个晚上翘了晚修,偷偷溜出去到太苍城,打算天亮再回——晚间宵禁严格,易被巡罗弟子抓个正着,而天蒙蒙亮时正赶上他们换班,能省去不少麻烦。
她想得极好,在太苍城也逛得极开心,只觉是来的这些时日里活得最像人的一次。想到早上就要回那牢房一般的残雷庄,林风篁不禁心头一阵悲凉,随即化悲愤为酒量,拎了一壶好酒窜上酒家屋顶,就着漫天的星与月,自饮自乐。
酒名“笑春风”,是太苍特产,醇香且辣。林家饮酒成风,林风篁更是只当酒水是清水,一坛笑春风下去也只是出了一身汗,浑身暖烘烘的。她一边感叹“这才是本小姐该过的日子”,一边拎着鲜红的穗子,转着空酒坛,奔向夜色中。
早上鸡鸣未起,林风篁便已回到了残雷庄。她特意绕到后山墙角,这地方她踩过点,很少有人来。她轻巧跃上墙头,刚要往下跳,就听有人喝道:“什么人在那儿?!”
林风篁慢慢收回要往下跳的脚,心道流年不利,出门没看黄历,平时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真有人来,自觉倒霉透顶。
她本存着侥幸心理,想着趁天光未亮,对方没准看不清自己长相,立刻再翻出去,绕一圈后换个别的地方溜进来。谁知那人快她一步,早拨开树丛站到墙下,皱眉打量她:“这么早,你是要出去还是刚回来?”
她打量林风篁,林风篁也打量她。只见这几人身着秦家校服,一律黑色锦衣劲装,衣上绣金翅大鹏鸟,背负一把金背大环刀,不是秦家门人又是谁。
说话那女子显然是其中的头领,看着跟林风篁差不多大,正皱着眉板着脸审视地看着她。林风篁端详片刻,只觉对方脸上表情跟她家之前请的老学究一模一样,不由暗道可惜,心说小小年纪就如此古板无趣,老了岂不是成了千年老石头,又倔又硬。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的乖巧:“我出去晨练刚回来。”
“晨练?”那姑娘冷哼一声,“残雷庄这么大的地方不够你练的,非要跑出去练?少给我找借口!昨日晚修点名少了一人,整整后半夜都没人瞧见她,满庄上下都翻遍了,那人是你吧?”
林风篁矢口否认:“不是。”
“不是?”女子柳眉倒竖,“林大小姐,名气这么大就别干这种事,抓你太方便,都不用认人。”
林风篁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煞有介事道:“旷课的是林家大小姐,关我林风篁什么事?姐姐你认错人了——啊!”
那女子懒得跟她掰扯,直接动手来抓她,林风篁脚不点地窜出去,边跑便喊冤:“哪有你这样的,好好说着话上来就摸人家脚!变态啊——非礼啦!”
她嘴上喊着,丝毫不耽误跑路。身后巡逻弟子赶忙去追,谁知她身法快得很,东躲西藏,神出鬼没,叫人连片衣角也摸不到。气的那女子大喊道:“别叫我抓到你!逃学旷课,夜不归宿,死不认错,你等着面壁抄书吧!”
林风篁的声音远远传来:“那更不能让你抓到了——”
那女子气得几乎岔了气:“抓住她!”
林风篁脚程快,绕着山庄兜了半天圈子,心里盘算着:“这会儿叫她抓住肯定得被送到戒律堂挨罚,说不准秦老宗主还得一封信告到我娘那儿去。不如先躲一躲,叫她找不到我,再做打算。”
可是躲到哪儿呢?
林风篁看见前面一大片屋舍,心里有了主意。
这片别馆本就为听学门生修建,规模不小,大多两人或三人分一间屋,也有一人一间房的,彼此之间相隔不远。林风篁决定找间屋子,趁着未到起床时分,悄悄躲到床底或梁上,既不吵醒屋里睡觉的人,也能躲过这几名弟子。打定主意后她又想:“要躲就躲个一人住的,省得麻烦。或者......躲易飏那儿?她那屋肯定没人敢细查。话说易飏住哪儿来着?”
她这样想着,脚下不停,三拐两拐甩开后面众人,从窗户跳进去。谁知这间屋子除了易飏另有主人,并且早醒了——或压根没睡,看见屋里的不速之客微微睁大了眼睛。
林风篁定睛一看,自己不挑则已,一挑居然还撞见个熟人。此人姓陆名雪更字修远,尊号鸣岐君,乃太湖陆氏宗主陆惟独女。
太湖与姑苏相距不远,两位先祖更是至交好友,同位列“四圣”,逢年过节自然少不了来往。林风篁还记得自己小时候跟着林项华去陆家仙府拜年的情景,那时她常带着陆雪更去后院偷偷放炮——陆家以铸剑精巧闻名于世,仙府正是“二谷”之一的铸剑谷,谷中堆满了各种铸剑所需的材料,有些极易燃,有些极珍贵,因此谷内禁止一切烟花爆竹。
林风篁当时并不知道其中缘由,只觉好玩便拉着陆雪更放了,回去后还一人领了林项华一顿臭骂。
只是没多久,陆雪更便因身体不好被家人送出去养病,一走就是七八年,林风篁也与她失去了来往。
此番再见,林风篁一眼认出对方与儿时相貌相差无几,只是不知对方是否认出自己,也不知她何时来的太苍。
陆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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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似乎真的还没睡,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却没有其他任何反应。林风篁来不及解释,示意她噤声,压低了声音说:“借我躲一会儿,别让后面的人抓住我。”说着她双手合十,挤出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陆雪更“哦”了一声,指了指里面的那张床,道:“那你躲床上吧,假装睡觉。”
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林风篁为什么被抓、是谁抓她,也不感兴趣一样。林风篁却有些惊讶,但来不及琢磨,迅速甩了靴子躺进被窝,抖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庆幸对方毫不多嘴追问的同时,她也颇为遗憾地意识到,陆雪更可能真的没认出她来。
毕竟真的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
林风篁天生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很快便将这点遗憾抛诸脑后,如今只专心混过眼前。她五感绝佳,能听到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一间间屋子的检查,正当她暗自盘算着有几分把握能蒙混过关时,就听屋门被敲响。
陆雪更打开房门,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来人:“有事?”
此时晨光熹微,还带有一点青灰色,亮得不是那么明朗。陆雪更一身海蓝罗袍,半束着发,左眼还架着一片琉璃镜,细细的白金色链条垂下,显得冷淡且不好接触。
为首的那名女子愣了一下,仔细看她两眼后,脱口而出道:“你是陆雪更?鸣岐君?”
陆雪更微微颔首,疑惑道:“你是?”
“在下太苍秦氏秦屹清。”她抱拳行礼,语气有些激动,“去年伯父曾在铸剑谷为我定制一把灵武,听说是鸣岐君亲自锻造的,感激不尽。灵武非常合适,拿到之后我修为都有所突破,功力大涨。”
陆雪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生涩地还了一礼,道:“秦道友谬赞,你功力大涨大概是突破停滞期,跟灵武没什么关系。它没那么大作用。”
秦屹清还要说什么,陆雪更打断她:“秦道友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睡觉了。”
秦屹清奇怪道:“鸣岐君这时候睡觉?”不过她没纠结这个问题,接着道:“我们正在找一位夜不归宿的弟子,她今早溜回来不知逃到哪里去了,一路追到这里。鸣岐君可曾看见形迹可疑之人?”
“看见了,是不是穿红衣服?”陆雪更一本正经地指了个方向,“往那里去了。”
秦屹清道:“鸣岐君介意我们进屋查看一下吗?不耽误你很久,只是怕她偷偷藏起来,对你不利。”
陆雪更回头看一眼房中,迟疑道:“我倒是不介意,就是我同寝的朋友不喜欢外人进她屋子,她知道的话要发脾气的。”
秦屹清下意识问道:“和你同寝的是......”
陆雪更漫不经心道:“易飏。不过巡逻弟子查看的话,她应该是可以理解的......吧?哦我忘了,”她微微侧过身,露出靠里侧床上躺着的身影,道:“她昨夜回来的很晚,好像是被秦宗主叫走的,忙了大半夜,快天亮才睡下。你们动静小一点,别吵醒她。”
秦屹清顿时嘴角一抽,神情似乎有些尴尬。
焱灵君易飏自打来到太苍,秦子仪便以招待为名拜托她办了不少事,包括但不限于接待来访的散修与意于投靠的门客、应周围百姓所托捉拿作乱的黄皮子、为秦家外出巡逻规划路线图......到最后,秦子仪就差拿出秦家布阵图让易飏给提点修改意见了。
秦屹清当时在旁死命劝阻,就差直接说“布阵图乃是仙府防御外敌之根基,伯父你把这个拿出来是怕别人不来偷家吗”,易飏则稳稳当当坐在一旁,面带微笑吹着茶汤,不慌不忙,看那架势,但凡秦子仪提半个字,她就能当场答应。
秦屹清自觉自家伯父实在是太没有分寸,焱灵君毕竟名义上也是来听学的,就算再愿意帮忙也不能真拿人家当驴用,是以对易飏总觉十分愧疚。
听陆雪更这样说,她当即笑了两声道:“既然焱灵君在睡觉,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鸣岐君刚才说那弟子往这个方向去,我们去那边找找就是了。”最后一句话她微微提高声调,显然是说给身后门生听的
陆雪更点头,目送着她们离开,回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