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遇行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笑得特别开心:“说正事,说正事。”
谢勺无语:“你倒是说啊。”
蒋遇行清了清嗓子,道:“这也不怪老沈不认识,他老闷在中州闭门造车,知道个什么……”
沈逸飞不得不再次打断他:“年初我便已开始炼心修行。”
“年初很早吗?”蒋遇行嗤之以鼻:“你的同代人是不是二十岁左右就开始炼心修行了?你呢,今年都二十七八了吧?天天在家装神棍,你看看,现在一出来分分钟就落伍了。”
沈逸飞微笑:“在下前月刚满二十二岁。”
蒋遇行摆手:“差不多,反正比我老。”
沈逸飞不说话了。
蒋遇行似乎还未行冠礼?比他小个几岁罢了,他暂时不和他计较。
谢勺疑惑:“炼心修行又是什么?”
蒋遇行看着她笑,解惑道:“就是中州那些大家族里一群快进棺材的老头老太太给年轻一代设的一个考验,需要在二十五岁前游历五州,拿到他们存在分家的一些信物。”
“本意是希望他们在旅途中多看看多学学,其实没什么用,废物还是废物,没少有正事不干只顾着花天酒地的,玩个几年回本家,也没见得谁敢说声不是。”
沈逸飞道:“我沈家的炼心修行还是比较严格的……”
蒋遇行哼笑:“你家严格?严格到你二十二岁才出来?你还是想想三年来不来得及走遍五州吧。”
说着,他突然看向谢勺,问道:“谢姑娘,还未问你今年几岁了?要是觉得我这个问题冒犯,全当我放了个屁。”
“倒是没什么不能说的,”谢勺眼神飘忽:“十七……”
这下,蒋遇行和沈逸飞都沉默了。
尤其是刚才和谢勺交手的蒋遇行,简直有点怀疑人生,才十七岁,剑术造诣已然能和他这扬名已久的天骄剑客碰一碰,难道他和老沈一样落伍了?
谢勺有点心虚,不算上辈子活得那些年月,她今生确实只有十七岁,不算虚报吧。
“不说这些了,”沈逸飞忽然轻笑了一声,眼波融融,从谢勺脸上扫过,和蒋遇行说话时,语气又恢复了平淡:“继续,石像怎么了?”
蒋遇行还有点恍惚,下意识道:“这座石像,别说你们,就连俞城主见了都愣了一下,她起势的时间短,也不认识这东西。”
“当时我家老头带着我在城主府混吃混喝……啊不是,在城主做客,还是他认出来了。”
“这石像,应该是至情至性苦厄还真教的立教圣物——四情像,高悬的四个人头代表着人的四种情绪,分别是喜、怒、哀、惧,四种情绪显于外,本体双手覆面没有表情,意为本真还于内。”
“苦海是岸,则是教义!”
蒋遇行叹了口气:“师父虽然认出了石像来历,可对这个教派也是一知半解,便命我以石像为线索追查此事。”
谢勺睁圆了眼睛:“这么大的事交给你?靠谱吗?”
“你什么意思?”蒋遇行也瞪大眼睛:“虽然确实不止我这一条线,但你也别太小看我了,目前看来,还真就我这里出了点成果,至少只有我摸到了这里!”
“厉害厉害,”谢勺感觉自己就和带孩子的幼儿园老师似的,和蒋遇行说话得连夸带捧的,接着问道:“那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这个倒是说来话长了,”蒋遇行道:“总之,我发现了一些线索,又排查了一遍新象城下属的几个镇子,其他地方都没什么异常,只有祥云镇,发现了类似罗云屋中的暗室。”
“刚开始,我还以为这儿说不准是罗云布置的下线,但这地方比罗云床底下的暗室可大多了,搞得罗云那里像小弟似的。”
蒋遇行有点肝疼:“一团乱麻啊。”
“这个倒是不难理解,”谢勺笑道:“坏事还是在偏僻的地方做比较好,在新象城下面挖这么大一个地下空间,想不被人发现太难了。”
蒋遇行挠挠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至情至性苦厄还真教……”旁边,从听到这个教名开始,沈逸飞便陷入了深思,眼下终于开口了:“这个名字我没有听说过,但如果单说还真教,我确实有所耳闻。”
沈逸飞道:“可那个还真教,应该已经湮灭了三百年有余了。”
谢勺看向他,放空了大脑,整个人散发着没有被知识浸润过的纯洁:“哪个还真教?”
蒋遇行也看向了沈逸飞。
目前他获知的情报不算多,也想听听沈逸飞能不能给出点新线索,对于这个看起来温润端方的男人,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忌惮的。
毕竟,沈逸飞是沈氏乃至于整个中州这一代最出挑的一个,他先前说沈逸飞“天生慧敏,生而知之”,这话可不是随便编的。
佛教大师济明和尚云游四方,路过中州时恰逢沈逸飞降生,花开满院,灵气逼人,人还包在襁褓里呢,济明和尚打眼一瞧,就断言此子必定不凡!果然,沈逸飞一岁能言,两岁能读,三岁学习制器,四岁能辨毒,五岁便学透沈氏绝学,时人奇之。
其人多智近妖不说,身为炼器大家沈氏的传巨子,隐藏手段亦是多得惊人,即使身手可能稍弱了一些,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
沈逸飞沉吟了一会,道:“我也只是翻阅古籍时见过些许记载,比较零散,也不一定准确。”
“就我看到的,还真教最早有书面记录是在大约五百年前,莲台居士所著的《入云记》。”
“‘既入云州,观彼勋贵高门,钟鸣鼎食;而闾阎细民,困厄殊甚。一城之内,荣悴相异,感怀遂生。民人衣食无资,多皈还真教,奉其教义,聊以度日。’”沈逸飞声音和缓,他天生过目不忘,如今把看过的文章娓娓道来,颇有古韵。
“还真教的教义并没有明确记载,从莲台居士模糊的话语中推测,也许是忍受今世苦难,以修来世福报之类的话。”
谢勺嗤之以鼻:“这种教义和愚民有什么区别?”
且不说人到底有没有来世,苦难只是苦难罢了,你有什么资格为别人的苦难正名?就算有来生,今世过尽,记忆消弭,再世为人的那还是之前的自己吗?
谢勺自己就是二世为人,前生的记忆越来越远,一如镜中花与水中月。
到如今,她认为的自己,就只是阳月道人的徒弟和截云剑的剑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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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区别,”沈逸飞干脆道:“但是很有用。”
“只要过完今生,下一世便能富足安乐,百姓忍受剥削的能力更强了,所以云州的一些城主默认了还真教的发展,甚至暗中多有扶持。”
谢勺怔了怔,她入世时间有限,对城主的理解还停留在俞风荷这个层面。
在她看来,爱民护民,为民请命,这才应该是一城之主。
“倒也正常,”蒋遇行游历过的地方应该是三人之中最多的,懒洋洋道:“云州那地方邪乎,说是极乐之州,可人嘛,各人有各人的爱恨,哪能一辈子享福?一些人想不吃苦,就得另一群人吃更多的苦呗。”
谢勺看向沈逸飞:“这么大的教派,最后为什么消失了?”
“不知,关于还真教的记录甚少,如果不是蒋遇行知晓石像来历,我未必能联想到这些。”沈逸飞微微摇头。
“好说好说,老沈你也别夸我了,多不好意思,”蒋遇行笑道:“要么是得罪某个大人物了,要么是扩张得太大威胁到了某些城主的统治,要么就是……还真教的教义并没有明面上这么简单,还真教的发展导致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结果,让那些原本支持它的大人物们也受不了了。”
沈逸飞侧目,到底谁夸你了?
蒋遇行厚着脸皮,看向石像后面的四个大字:“苦海是岸……是有点苦海。即归宿的意思,难不成还真是同一个还真教?”
这种邪教,杀之不足惜!
谢勺不爽道:“云州的邪教竟然能偷渡过州界出现在明州,界域卫干什么吃的?”
五州虽然是在同一片大陆,但州与州之间的密布哨岗,负责把守关卡的人就是所谓的“界域卫”。
为了避免暗渡和徇私,界域卫几乎都是中州出身,通过遴选后派驻到各个州界的哨岗,只允许方士或持有特殊密令之人通过。
明州的西南部与云州相接,邪教这种团体,照理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过关的。
沈逸飞笑道:“州界线太过漫长,也许还真教并不是通过哨岗入境,而是从密林偷渡过来的,虽然十分危险,但也不是全无可能。”
蒋遇行:“所以目前来看,罗云应该是还真教的人,他叛逃了……但那件被丢下的血衣该怎么解释?到底谁要杀他?城主护卫队找了这么久,也没有找到一丝罗云的踪迹,现在,我都怀疑他是否还活着了。”
“重要吗?”谢勺都懒得动脑子:“恶人自有恶人磨,可能被黑吃黑了。”
不料,沈逸飞竟然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仿佛看到木头突然张嘴说话了一般,赞同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祥云镇地下有这么大的一个祠庙,说明在过去,它应该与还真教有不小的牵扯,但是如今还真教已经销售匿迹,从居民的口中只能听到雀神的名字,信仰更迭的过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勺心头微滞:“你是说,有可能是雀神驱逐了原本的还真教教众?”
蒋遇行则是一头雾水,还在状况外:“雀神是谁……”
敢情这人什么都不知道,谢勺默默看向他:“你来祥云镇多久了?”
蒋遇行挠头,嘿嘿一笑:“比你们早来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