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拥抱,陈樹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所以他先是一怔,肩背绷直了由着她死死抱住自己;再然后,直到他感觉到有眼泪落在肩上,接着一点一点渗进血肉里,身体才渐渐苏醒过来般,动作小心又僵硬地同样回抱住她。
“你没有对不起我。”陈樹忍着眼泪,声音哽咽。
“是我不好。”他说,“是我自私,胆小,懦弱,没能在你最需要有人依靠的时候,毫不犹豫选择站在你的身边。”
“茉莉,对不起。”他拼了命一样反过来将她使劲搂在自己怀里,“对不起我没用,对不起我那天不该跟你说那样的话,对不起我总是需要你站出来保护我,对不起,对不起……”
他们紧紧拥抱,彼此忏悔。
可事实上,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们什么都没错,错的是神明没有选择站在他们这一边。
“笑一下吧。”陈茉抬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微笑说:“我还是觉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更好看。”
于是陈樹就收了眼泪,五官用力挤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脸说:“你也是,你哭起来丑死了。”
“那我们就说好,以后谁也不许哭。”
“谁哭谁是大骗子。”
悲伤顷刻间又化成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明白的短暂温馨。
两个人笑着,却又都不敢太用力,像是生怕一个不小心,眼眶里留存的泪水便会再次翻涌而下。
陈茉说她要走了:“离开路城,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陈樹说好:“永远永远都不要回来,走远远的,不要被人找到,也不要被谁牵绊。”
“不要担心我。”陈樹说,“我自己也会好好活下去,会很勇敢,就像你一样。”
陈茉说:“我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冬天会下雪的城市。”
“那我追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北方城市找你。”
“笨蛋。”陈茉说,“北方很大的。”
大到如果不是约好了再见,或许今天这一次,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陈樹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一次,陈茉没有打算告诉他自己要去哪里,又或许是因为,她也没有想好,最后的最后,她会停靠在哪里。
陈茉拼命挣脱掉了捆绑她的绳索,载着伤痕累累的船板,驶向漫无边际的大海,成了一叶孤舟。
陈樹想了下,目光坚定而闪烁地看着她:“那我就一个一个找下去,直到找到你为止。”
命运会带领他这棵树,沿着风里的香气,最后找到她这一朵盛开的茉莉花。
“照顾好自己。”陈茉又一次抱了抱他。
陈樹用力点头说:“茉莉,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这个阳光明媚到人间散满悲伤的午后,陈茉站在原地,目送陈樹离开,又一次消失在街道尽头。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这样的话,对他们两个人的分别来讲,又太轻太轻,轻到不足以形容十几年来[相依为命]的千分之一重量。
陈樹落寞又悲伤的身影不见了。
陈茉也是时候离开了。
能够在离开这个城市之间再次见他一面,陈茉很开心也很满足。
至少,她可以确定了陈樹是安全的,还在正常过着他应有的学生生活,哪怕回到家里还是要面对陈宝国阴晴不定的折磨,但最起码,就像陈樹之前说的,他习惯了,他可以咬牙继续忍受,直到,高考结束后从这里离开,再也不回来。
树和花,终究还是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哭了?”
声音是在她转身回店里的同一时间传来的。
祁雾抱着胳膊,斜靠在收银台上直面着她。
面色平静,却又说不出的复杂。
陈茉有些好奇,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明明她才是那个逆着光的,但是他却依旧看出了她眼睛里有哭过的痕迹。
“外面起风了。”陈茉又撒谎,“眼睛里不小心进了飞虫。”
前言不搭后语。
可祁雾还是顺着往门外看了看,下午的暖橘色阳光铺满街道,平静到没有一点声音。的
莫名其妙的,祁雾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这风是只追着你一个人吹。”
陈茉眉心一皱,不知道他在恼什么。
不过她马上就要走了,或许从此之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陈茉不想跟他生气,也不想跟闹别扭。
所以她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前,两只手并在一起做扇状,蝴蝶振翅一样朝他忽闪几下,玩笑说:“现在是两个人了。”
这么幼稚的哄人行为。
除了陈茉莉,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祁雾紧紧抿起嘴巴,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笑,千万、一定不可以笑;他现在正生气呢,不可以怎么轻易就被她哄笑了。
可是,真的好难啊。
想要对着陈茉莉这样一张无辜又漂亮的脸保持愤怒,真的很难。
祁雾嘴巴绷成一条直线,最后还是没忍住转过脸,偷偷笑了。
这样才对嘛。陈茉也笑了起来,她一点也不希望,很多年后再回忆起跟他的最后一次见面,彼此是不愉快的。
“陈茉莉,你就是个神经病。”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神经。”祁雾终于彻底放开了笑声,肩膀都在跟着不停颤抖。
陈茉也笑了,然后笑着笑着便又往前凑近一些,张开胳膊说:“那么请问,这位正常先生,正常朋友,现在愿意跟我这个神经女士,神经朋友拥抱一下吗。”
笑容就这样直愣愣怔在了脸上。
祁雾眼眸一转,从她伸展开的指尖一端成水平线缓缓将目光落在对面人的脸上。
甜美,动人,柔和又温暖。
陈茉很少会露出这样的笑容。
所以,当她以为祁雾抬起手是为了给自己一个同样的拥抱时,祁雾只是缓缓将掌心贴在了她额头上,然后弯腰俯身,故意拖长声音,看着她的眼睛道理:“陈茉莉,你是不是今天把脑袋吓坏掉了。”
那就当她是吧。
陈茉没反驳没辩解,只是快速抓住他的手从自己额前拿下,接着又在他完全没有发应过来之前,双手穿过他垂落的胳膊绕到身后,干脆直接地环抱住他。
一下,两下,三下。
陈茉心里默念倒数。
拥抱变得越来越紧,然后又在最后一刻瞬间松开。
整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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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快到祁雾根本来不及给出任何反应,当然,陈茉也并未期待着他可以给出回应。
这个拥抱,是陈茉自己送给自己的,某种只属于她自己的人生仪式,以方便将来她在某个日落时分想起他时,[祁雾]这个名字对她来说,不会只是一张遥远而模糊的面孔,而是,有他身上独特的干净味道和温度的具体存在。
祁雾,再见了。
这句话,是无声的,默念的。
等到陈茉松开他,再次退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时,她又回到了那样不讲道理又耍无赖一般笑了起来的样子。
陈茉说:“抱一下嘛,小气鬼。”
小气鬼沉着眼眸,久久没有说话。
小气鬼,好像生气了。
但她不准备继续逗他,也不打算哄他了。
她该走了。
陈茉侧身跟奶奶说了再见:“奶奶,谢谢您的饭,很好吃,您做的饭菜,是我吃过最最好吃的饭。”
“好吃就常来!”老人笑着,“奶奶每天都给你做,保证把你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
“这样不好吧。”陈茉故作为难,“胖了就不好看了。”
“好看。”老人继续说,“奶奶看你什么样都喜欢。”
陈茉笑着,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祁雾,轻吸一口气说:“走了。”
这次,她真的该走,也不得不走了。
再不走,她怕自己会舍不得,会忍不住想留下来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饭。
她得走了,必须走了。
只是当她转身,手腕却再次感到一阵冰凉。
陈茉知道是祁雾拉住了她,可是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
陈茉继续往前走,直到,抓着她的那只手握得越来越紧,陈茉挣不掉,最后被他直接一个用力,带回到了怀里。
这样亲密的姿势有些过于暧昧。
陈茉下意识往后厨方向看了眼,手上也一直用力想要挣开,只是结果明显无济于事。
只要祁雾不肯松手,她就走不掉。
于是陈茉只好先低头服软,小声祈使:“祁雾,你松手,你弄疼我了。”
祁雾的确松了手,但也只是一点点,让她没了被人紧紧攥住的痛觉。
陈茉不动声色地再次试着挣开,结果很遗憾,她依旧被他牢牢圈在怀里。
算了,陈茉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累了。他想做什么,都全部由他做吧。
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收了力气,彻底失去反抗意图,祁雾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只不过他眼神依旧暗沉,表情严肃,冷着声音问:“陈茉莉,你是不是有事情瞒我。”
她有事瞒他,她当然有事瞒他,她瞒着他的事情可太多了。
所以她才会用一副没心没肺、胡说八道的样子来伪装自己的心虚;才会在真的触碰到了他的真心时,第一反应就是想逃。
陈茉本意是想扭头,避开他那样直接又带有审问的目光。
可祁雾没给她机会,祁雾捧着她的脸,看着她,让她无处可躲。
于是她只能浑笑着,一脸无所谓地玩笑着说出真心话:“是呀,我就是个撒谎精,大骗子,瞒着你的事情可多了,你想听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