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呼吸卷着淡淡的啤酒味道。
是悠悠漫长的夏天。
“陈茉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祁雾想推开她,喝醉了的陈茉却力气大得像条八爪一样,纹丝不动。
“知道。”陈茉呢喃着,而后笑着抬起一张迷离又布满红晕的脸,认真说:“拥抱。”
祁雾知道自己不应该,可心里还是有个地方,不由自主地,忽得一下陷了下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伸手触碰到了云彩,又像被青草扫过脚踝,异样的,令人不知所措的柔软。
祁雾垂眸看着她一双弯弯笑眼,喉结几次滚动,最后淡着声音说:“你喝多了。”
“我没有。”
喝醉的人最清醒。
陈茉又把他抱紧了些,喃喃抱怨:“你今天不来,是因为我吗。”
确实没喝多。
祁雾由她抱住,无奈扯了个浅笑:“难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祁雾,我不是坏人。”
声音里渐渐多了哽咽。
祁雾抓住她的肩膀轻轻往后带,陈茉这次没挣扎,乖乖顺从松手。
少女红了眼,鼻尖也是红色的。
祁雾这下开始确认,她真的喝多了。
“我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些跟我都没关系。”
他本来是要这么说的,可是目光落在陈茉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上,最后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算了。就当自己这次又被她给骗了好了。
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最擅长骗人了。
“知道了。”祁雾最后说的是,“我知道了。”
然后陈茉立马就笑了,眼尾还闪烁着明亮的泪花,晃晃悠悠就又想朝他身上倒去。
这次,祁雾可不好再让她“占便宜”了。
在她倒下之前,祁雾伸手稳稳托住了她。
陈茉困了。折腾了一整天,加上这会儿酒精开始发酵上头,在他接住她那一瞬间,陈茉就完全放松又安心地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芍药丢完垃圾回来时,祁雾已经扶她靠躺在了沙发上。
加上张放,两个人菜瘾大的,一左一右东倒西歪靠在沙发两边。
祁雾看了眼陈茉,跟芍药道别:“等下你扶她上去吧。”
芍药愣了下,缓缓说:“哦。”
她明明记得,自己出门丢垃圾前,茉莉还帮着自己一块收拾来着。
怎么她就出去这么一会儿,人就醉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走了。”祁雾拉起张放,努力拍了他好几下才勉强把他叫醒说:“回家了。”
张放挣扎着站起来,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跟着往外走。
路过芍药时,还不忘礼貌地跟她说点头再见。
“女侠你好。”
“女侠再见。”
这个是真醉了。
芍药笑着跟他说再见,然后帮祁雾一起扶他上车坐好。
张放突然扭头,抿着嘴,努力憋了好久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那张照片,上面的人,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
芍药脸上笑容一滞。
虽然醉了,但张放还是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其实在他问出来之前,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而且,他也知道,这个问题,以现在他和芍药的关系来说,是一种冒犯。
可是没办法,他真的忍不住了。
酒壮怂人胆。
“对不起。”张放道歉。
祁雾侧脸看了眼芍药。
女生眉眼清冷、失落,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的空洞。
好在,并没有生气。
祁雾抓着张放的手让他重新坐好,嘴里喊他赶紧闭嘴:“喝多了就别说话,老实睡觉。”
摩托很快消失在小巷夜色里。
芍药目送他们离开,然后转身进屋锁了门。
街上就只剩下那棵结满果实的石榴树静静守在夜色里。
陈茉这会儿又醒了,抱腿坐在沙发上等她过来。
芍药也没觉得多意外,就好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并没有真的喝醉一样。
客厅只留一盏台灯亮着。
周遭一切瞬间变得静谧又昏暗。
芍药走过去坐在陈茉旁边,双腿同样弯起抱在怀里。
这样的姿势,会让人感觉到放松和安全感。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芍药说。
陈茉转过头,看着昏暗里的她,目光温柔道:“你想说吗?”
芍药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
陈茉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于是手从后面绕到她耳侧,轻拢她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柔声说:“没关系,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想说的时候随时可以讲给我听,我会一直在。”
芍药说好,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缘分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明明她们没有一个是习惯依赖别人的人,但是遇见彼此,竟然又都生出了想要在对方身边安静停留片刻的想法。
陈茉想,人们总能在这个世界上精准找到自己的同类。
就是直觉,没有道理。
陈茉能感觉得到,她和芍药,是同样的人。
.
后半夜起,路城开始下起了大雨,一直下到今天早上。
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会是阴雨天气。
雨水拍打门外的石榴树,然后再顺着枝叶落在地上,开出了花。
“雨花,是神明倒放在人间的烟火。”
陈茉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口,想起了这句话便开一下接着一下数起了落在脚边的“烟火”,再然后,她又突然停下,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起身走进了雨里。
“喂,你去哪儿!”芍药在后面喊她。
陈茉笑着,头也不回地朝她摆摆手:“去见一个人,晚点回来!”
“带伞啊!”
“会感冒的!”
“什么样的人值得你这样发神经啊!”
大雨冲刷带走芍药的呼喊声,也很快模糊了陈茉的背影。
她就那样,雀跃着,昂着头,想象自己是一只鱼,跃进了汪洋大海里;又或者是一只船飘摇着,驶向前方,直到靠近她要停靠的岸。
今天是周末,加上清早就下起了大雨。
面馆虽然开着,但其实并没有人。
“开店这么久了,”奶奶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街道,感慨说:“咱祖孙俩还是头一回这么清闲。”
平时忙的时候,奶奶基本上全天都是在后厨。
祁雾往里面给她放了张靠椅和桌子,抽空就可以坐下来休息。
这会儿下着雨没人,奶奶在里面无聊,也就出来陪他坐着了。
祁雾还是坐在收银台那边低头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她的话。
“等到后面生意稳定了。”祁雾说,“我们每个月都歇业休几天,带您一块旅游去。”
奶奶也不扫兴,只笑着讲:“那咱可得提前说好,不能走得太远,我老太婆晕车晕得很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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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祁雾笑了笑:“不开车,开飞机。”
门内是祖孙温情的说笑声,门外是烟雨蒙蒙带着的寒气。
路城的秋天,就这样正式开始了。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一切都在朝着祁雾想要的未来前进。
只是偶尔,也有意外和偏轨。
陈茉进来的时候,浑身早就已经湿透了。
薄薄一个人站在门口,脚下很快便晕出一大片水迹散开。
“老天爷。”
奶奶先认出了她,急忙站起身来关心:“孩子,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
祁雾也抬头,刚好撞上陈茉撩开贴在额前的刘海,眉眼明亮,挂着水滴。
陈茉的睫毛很长,长到不仅可以接住雨水,同样也可以藏住眼泪。
“出门着急,忘记带伞了。”
陈茉笑着抱起胳膊来回搓了两下。
一场秋雨一场寒。
说忘记带伞了是撒谎,但冷却是真真切切的。
陈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奶奶赶紧喊祁雾去楼上给她拿毛巾。
祁雾不情不愿看了陈茉一眼。
陈茉缓过来寒意,继续乖巧又灿烂地笑着,然后不无故意地俏着声音跟他说了句谢谢。
大骗子。
祁雾这样想着,但还是听话上了楼。
而且,以他对陈茉的了解,她今天要是真感冒了,最后赖上的人也一定还是他。
招惹不起。
“等下。”奶奶喊祁雾,“我衣柜里那身新衣服也拿出来吧。”
“湿得这么厉害,你跟着上去,擦干了换身衣服再下来。”
“谢谢奶奶。”
陈茉第一次上到面馆二楼。
因为下雨的关系,本就昏暗的空间显得更加潮湿狭窄。
陈茉站在楼梯口愣了会儿,等着视线慢慢适应眼前的幽暗。
再然后,斜对面房间开了门,陈茉才终于看到了些光。
祁雾没听到她也跟着上来了,于是逆着光,手里拿着衣服,同样怔在了原地。
“是奶奶让我上来的。”
陈茉刚想解释,结果他只是转身走向旁边,开了卫生间的灯,然后把衣服放下说:“柜子里有新的毛巾,其他东西不要乱动。”
“哦。”陈茉站在门口闷声应着。
他这样平静的态度,她还挺不习惯。
甚至因为不用辩解,还多了点失落。
“谢谢你啊。”
陈茉挤了个灿烂的笑脸。
很假,也很狡黠。
但她又生了张很干净无辜的脸。
所以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她每次做这个表情时,虽然令人头疼苦恼,但其实并不称得上十分令人讨厌。
祁雾垂眸避开她的笑眼。
可是他忘记了,卫生间很小,小到两个人同时站在出口,就很难错开身。
所以当他垂眸,视线也就跟着不小心落在了对面的人身上。
而陈茉,此时的衣服是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的。
只一下,祁雾便立马挪开了眼睛。
“让一下。”
祁雾要出去,沉着声音,故作镇定里藏着尴尬。
本来陈茉是没多想的,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实在太明显了。
平时总看他冷着一张脸,这会儿看他忍着尴尬和羞涩的样子,竟然还挺可爱。
陈茉靠在门口,一步没让,然后故意挑逗一般浅浅笑了下,问他:“祁雾,你有没有谈过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