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颗涩果 > 13. 第 13 章
    祁雾闷着声音回应。

    眼角酸涩,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好在他反应及时,额前碎发垂下来也足够长,所以才会在低头落泪的瞬间,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眼泪落在地上,大颗大颗碎掉了。

    “去吧。”奶奶说,“你的朋友们都还在外面等着呢,别让他们担心。”

    “嗯。”祁雾忍着哽咽,始终没敢抬头让她看到自己哭红了的眼。

    他不是那样感性又脆弱的人。

    从小到大,哪怕刀尖架到脖子上,祁雾都没害怕过,更别说掉下一滴眼泪。

    可是刚刚,当他突然意识到奶奶已经老了,早晚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自己的时候,祁雾不知道怎么就再也忍不住眼泪了。

    或许是因为真的差一点就失去过,因为知道那种失去的感觉,所以在他又一次意识到,人生就是一趟难逃生离死别的旅程时,心里才格外真切地悲伤。

    同样的,奶奶也是。

    祁雾端面出去,老人望着重新合上的门帘,深深叹了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祁雾跟人打架受伤了。

    甚至比这更严重的伤,她都见过。

    小时祁雾就这样,经常早上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出门,然后一身狼狈带着伤回来。

    无论她怎么问为什么,他都不肯说;最后还是奶奶问了好多人,又连着几天偷偷跟他上下学,才自己找到了真相。

    因为没有爸爸妈妈,祁雾在学校没少被人嘲笑和欺负,甚至有人专门编排了顺口溜来取笑他。

    “爹没了,妈跑了,跟个捡破烂的奶奶上学校。”

    几岁的小孩,没有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却也是最顽劣恶毒的年纪。

    他们最知道怎么拿着刀子往人心上最疼的地方扎了。

    奶奶只听了这么一次便气得浑身发抖。

    但祁雾天天听,却从没有哭着跟她讲过一次。

    “告诉老师和家长也没用,他们还是会在没有大人的地方继续欺负你。”

    那个时候祁雾就知道,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的拳头厉害。

    一个人讲,他就打一个人;一群人讲,他就打一群人。

    他们一直讲,他就一直打,直到打完最后一个,再也没人敢欺负他。

    这些年,祁雾打过不少架,也受过不少伤。

    只是奶奶从来都没像今天这样生气过。

    以前的她健康,有体力,能干活,有他们自己的家,总想着不管怎样,既然她一个人能把祁雾拉扯着养大,就能继续管他到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可是现在,他们的家被人拆了,自己也瘸了,甚至还拖累祁雾放弃了今年的高考。

    她就这样被现实追打着,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不仅帮不上他,还会拖累他。

    所以祁雾受伤,她并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她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就这样老了,气自己帮不上忙,也不知道还能再陪他多久。

    “奶奶没事吧。”张放小心翼翼仰头看着祁雾说,“都怪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祁雾没说话,秦锵默默接住话音:“要怪也是怪我,不应该打电话告诉你的。”

    俩人默契地垂着头,一脸懊悔。

    祁雾看了眼,然后笑笑说:“怎么着,你俩现在是还因为之前的事跟我生气呢?”

    之前……

    之前张放和他吵了架,还跟他放了“再他妈也不见了”这样的狠话;秦锵虽然不会吵架,但和祁雾也约等于冷战状态。

    可即便如此,他们又怎么会真的生他的气,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他们一起长大,共享了彼此的童年和青春,甚至当张放打来电话第一瞬间,秦锵下意识的反应还是要找祁雾。

    他们是朋友,是亲人。

    吵不走,打不散。

    “祁雾,对不起。”

    “我那天不应该跟你生气,说那样难听的话的。”

    张放第一个道歉,甚至话音刚落,自己就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憋屈,有多想他这个朋友。

    “艹。”张放哭着别过脸,红着耳朵面对墙,自言自语地找补:“哪桌的辣椒面洒了,呛死老子了。”

    死要面子。

    “少来。”祁雾笑着丢给他一包纸巾:“别想装瞎赖上我啊。”

    时隔多天的矛盾终于解开了。

    其他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只有陈茉,全程都在安安静静看着祁雾。

    看他眼尾努力掩饰着的一丝猩红,看他眼睛里流转间不小心透露的柔软,看他曜石般的瞳孔里闪烁的明亮。

    陈茉始终坚信,想看透一个人就要看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是最不会撒谎的。

    等到其他人都安静了,陈茉这才轻声含笑说:“还差一碗。”

    祁雾看她,脖颈微微一歪,不知道她又想闹哪出花样。

    “你的。”陈茉说,“这件事,说来说去,大家都是为了帮我,说好了我请客的,虽然你是老板,但该请的也不能少。”

    “少自作多情了。”

    祁雾噙着笑,是很放松又痞气的那种,然后他转眸看向张放,说:“要不是这个倒霉鬼撞上了麻烦,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尤其是跟陈茉有关的事。

    祁雾把话说得直接,不过陈茉并没有因此觉得难堪。

    君子论迹不论心。

    “我不信。”她继续笑着,不无挑衅:“我赌你下次还是会帮我。”

    “你做梦。”

    祁雾走了。

    芍药看了眼后厨重新放下的门帘,问陈茉:“你俩之前认识?”

    顾铭也好奇。

    在场的只有张放跟秦锵知道陈茉之前来过店里,但听他俩刚才的对话,似乎又不只是来过这样简单。

    祁雾虽然嘴巴毒,但也很少这样对一个女生,不留情面。

    他俩也好奇,这个陈茉,到底跟祁雾有什么过节。

    “认识。”陈茉语气轻松,瘪了下嘴说:“不过并不愉快。”

    “他对我有偏见。”

    ……

    夸张了。

    但以另外三个人对祁雾的了解,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可惜,另个当事人不在,无法辨别真伪。

    话题很快便又回到了桌上几个人身上。

    因为这场冲突,芍药也跟着一起辞职了。

    陈茉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俗气了啊。”芍药说这事跟她没关系,“早不想干了,一天上俩班,就算是铁打的,也该累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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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她说的是,赚钱嘛,哪有不辛苦的。

    芍药一愣,转而哈哈大笑:“熊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

    “当姐姐的,在小孩面前言行举止不得故意摆出点大人的谱呀。”芍药骄傲地扬起头:“再说了,江湖那边老板给我涨工资了,三倍呢!”

    芍药比着OK,眼睛都亮了。

    她没骗人,最近有人拍了她在店里演出的视频发到网上,然后小火了一把,给酒吧带来了不少流量。

    老板陈励也是个擅长运营,知道怎么及时捕捉流量的。

    三倍工资签约,演出时长不变,多的算加班有额外补贴。

    除此之外,芍药还授权了个人IP给店里做账号运营,线上收益五五分成。

    “没准哪天姐火了,就离开路城去外面当大明星,全世界开巡演去了。”

    芍药玩笑着说。

    但其实,这些也都是她曾日思夜想过的梦想。

    站在聚光等下,被很多很多人喜欢。

    “那就提前恭喜你了。”陈茉真心为她感到高兴,眼睛真诚又明亮说:“大明星。”

    “到时候你来听我演唱会。”芍药笑着,“大明星单独给你开VIP。”

    陈茉跟她拉钩:“一言为定。”

    有人欢喜,当然,也有人悄悄忧愁。

    “那到时候,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们。”张放说。

    他跟陈茉一样,相信芍药说得这一切,总有一天会成真的。

    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但是好奇怪,想到将来总有一天芍药会离开这里,他就又忍不住感到一阵失落。这种感觉,就好像只是在这短短一天,他就经历了热恋和失恋。

    一场仅他可见的独角戏。

    张放是唯一且最佳男主角。

    “当然。”芍药端起手边的白开水举杯,颇有女侠的豪气敬各位说:“在座的听者有份,到时候都一起来啊。”

    大家跟着一起笑着举杯。

    至少这一刻,陈茉想,每个人都是对明天和未来充满期待与想象的。

    哪怕,未来总是喜欢事与愿违。

    人生藏有太多苦难,但是偶尔,也值得干杯庆贺。

    店外白光愈发明亮。

    但是入了秋,即便中午,路城的天色给人感觉也总是少有几分热烈。

    吃过饭,大家跟奶奶说了再见便又匆匆回到各自原有的生活。

    只剩陈茉,最后结完账依旧没有要走的意思。

    陈茉胳膊搭在收银台上,垂眸看着祁雾坐在里面数钱。

    虽然一只手受了伤,但这并不妨碍他数钱的手法快速又熟练。

    陈茉笑着想,确实是个财迷。

    “祁雾。”陈茉喊他,尽管她已经料到了他懒得理自己,但她还是继续说了:“你雇我在店里干活吧。”

    祁雾手上数钱动作一滞,刚才数到哪里也全都忘了。

    好烦。

    白忙活。

    祁雾不悦地抬头,正好对上一双明眸。

    陈茉说:“你都看到了,我失业了。”

    “所以呢。”祁雾冷着脸:“跟我没关系。”

    “但你的事,跟我有关系呀。”

    “你的手。”陈茉提醒说,“你的手是因为我受伤的,所以我有责任和义务,在你伤口彻底恢复前,帮你打杂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