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茉没说话,只是握着他受伤的手稍稍一点用力。
祁雾顿时疼得深吸一口气。如果不是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差一点他就要叫出声了。
祁雾使劲儿咬着牙,看起来反倒像是在努力微笑。
陈茉也一样,只不过她的笑容看起来就轻松多了,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挂着两个若隐若现的小梨涡。
喜欢这样看人笑的,不是天使,就是魔鬼。
“现在呢。”陈茉无辜地看着他说,“这样还奇怪吗。”
祁雾敛眸。
他早就应该确定了,她是后者,是魔鬼。
“你们也一起走一趟吧。”
顾铭肃着脸跟他们几个招手,上车后先看了眼祁雾手上的伤,确认没事之后才幽幽吐槽:“怎么不两只手一起废了算了。”
顾铭嘴毒,长大后又超爱跟他们摆出一副大人模样。
嘴硬心软。
之前他们老爱这样说祁雾,但跟顾铭比起来,这俩人也不过是半斤和八两。
祁雾低头扯了个笑:“刀太小,一只手就够用了。”
“听见没。”顾铭斜了眼后视镜,“下次要用关公那种偃月刀。”
老板对上他的眼睛,本来就耷拉着的一张脸看起来更绿了。
他撇着嘴想,这警察也是个神经病。
凌晨到现在,没多一会儿的功夫,陈茉跟张放就来了派出所两趟。
值班的民警都眼熟这俩人了。
“哎呦,你俩小孩什么情况啊。”
“怎么刚走没一会儿,还又带朋友来了呢。”
……
张放也觉得自己搞笑,于是挠了挠后颈,尴尬又没忍住嬉笑了两下。
“怎么着,你还挺骄傲。”顾铭轻轻踢了他一脚,一本正经:“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严肃点。”
张放立马听话站得笔直。
网吧老板被同事带去了做笔录,剩下他们在大厅里等着。
跟电视剧里演得一样,一排五个人,齐齐靠墙站。
生气归生气,顾铭还是找了医药箱来,小心拆开祁雾的伤口,然后又给他重新消毒上药处理了一遍。
“我不是心疼你。”顾铭一边上药一边念叨,“我是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她年纪大了,还需要有人照顾。”
言外之意就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冲动了想犯浑的话,不为自己,至少也要想想家人。
“知道了。”祁雾低着声音。
顾铭用力给他手上绑了个死结,叹气道:“你最好是真知道了。”
其他几个人一直在不远处看着。
芍药抬肘轻轻戳了下张放:“这人你认识?”
“祁雾。”张放说,然后又顿了会儿补充:“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看着不像哇。”
“嗯?哪里不像?”
张放无法接受其他人对自己和祁雾的感情有所怀疑。
就算是女神也不行。
“年纪不像。”芍药又仔仔细细把顾铭看了个遍:“你俩至少差个五六七八岁。”
张放一愣,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说他呀,顾铭哥。”张放恍然咳得一声,差点闹了乌龙:“这个确实差了年纪,不过也是巷子里一起长大的。”
“关系很好?”
“那肯定啊。”
有这关系你还不早说。
芍药立马放松了姿势,眯眼谄媚地给了顾铭一个笑脸:“警察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声音夹得都快比得上一双筷子了。
就连陈茉,都没忍住听得起了鸡皮疙瘩。
“我们知道错了,真的。”
“求求你了,让我们回去吧。”
“人家已经熬一晚上了,好累,好困。”
“求你了。”
……
张放听得目瞪口呆。
之前只知道她骂人厉害,没想到装可怜也这么厉害。
啧。怎么办,越看越喜欢。
“求求你了,顾铭哥哥。”
张放有样学样。
顾铭本来就烦,这下好了,正好让他没眼力见儿地撞在了枪口上。
于是顾铭用力微笑,淡淡回复他一个字:“滚。”
·
顾警官正直又有原则,芍药痛失了“走后门”的机会。
不过,最后事情还是要比他们想象中更顺利一些。
根据顾铭的线索,网吧雇用未成年已经有错在先,加上事情冲突也是因老板先言语挑衅,所以最后,为了避免更严重的处罚,老板主动提出了私下和解。
“医药费我出,该给你的工资也一分不少,你给网吧惹的麻烦我也不追究了,签了和解书,这事我们就算过去了。”
老板虽然心有怨言,但人在派出所,也不敢再有别的想法
只是陈茉似乎并不认同他的说法:“什么叫‘就算过去了’?”
“工资本来就是我用劳动换取,正常所得。”陈茉重申,“而你说的所谓麻烦,跟我也没关系。”
“道歉。”陈茉说,“我需要你的正式道歉,才接受和解。”
“你!”(得寸进尺)
“你什么你!”芍药拍掉他指向陈茉的食指,“道歉!”
陈茉跟着警告:“以后少再搞你那套受害者有罪论。”
“姑奶奶就是明天穿比基尼走在街上,都不是咸猪手管不住自己臭手的理由。”
话糙理不糙。
张放直接鼓掌喝彩。
至于祁雾跟秦锵,两个人虽然表面平静,但心里已经大概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老板气到铁青着一张脸,死活不肯开口。
直到一声平稳低沉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落在他耳边。
“道歉。”
是祁雾的声音。
老板只抬头看他一眼便瞬间挪开了目光。
他还记得他刚才在街上空手接刀,盯着自己时眉眼间的阴鹜和狠厉。
祁雾跟他们这个年纪男生该有青春稚嫩,都不一样。
他不要命,没有人会不害怕不要命的。
最后,老板还是低了头:“对不起。”
陈茉接过和解书:“字我签了,但这并不代表我就真的原谅了你。”
陈茉说:“以后咱们大路走两边,互不相干。”
芍药跟着朝老板伸手:“顺便也正式通知你一下,这活儿我不干了,工资一起结下。”
老板咬牙:“行,你们都是祖宗!以后别让我在路城再碰见你俩!”
“喂,说话注意态度啊。”张放看了眼顾铭,忍着窃喜提醒他:“警察还在呢,小心我们等下告你威胁啊。”
狐假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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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铭轻轻挑眉,嘴角一边翘起。
意思是这个他允许了。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闹了这么大一出,时间也不过才九点半。
几个人早上都没吃饭,这会儿事情解决了,肚子也都终于感觉到饿了。
“去吃饭吧。”陈茉提议说,“我请客。”
不知道为什么,等她说完,几个人都很默契地转头看向了祁雾。
就像是意料之中的回答,祁雾拒绝了:“店里还有事,你们去吃,我不饿。”
“我们可以去店里吃。”本来陈茉也是这么打算的,“有钱干嘛给外人赚,就去面馆吃,放心,饭钱我一样照给。”
别的生意是外人,那他是……
“自己人。”陈茉故意的,一句话断开来讲:“自己人,也要明算账。”
祁雾眉梢扬起,然后淡淡勾了个笑:“生意我做,但自己人,就算了。”
陈茉又在趁机套近乎,但就这样被祁雾发现了,干脆又冷漠地跟她切割了关系。
当然了,陈茉也不在乎,她早就习惯了。
被拒绝,才是意料之中。
.
奶奶今天睡醒了就眼皮一直在跳。
祁雾接了个电话又抓起衣服着急忙慌出去后,眼皮就更是跳得厉害了。
祁雾走之前嘴上说着没事,一会儿就回来,但是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孙子了,越是说没事,就越是有事。
果然,好端端一个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一只好手了。
奶奶看了眼跟着一块回来的一群人,尤其是里面还有个干警察的顾铭,心里也就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
已经跑到嘴边的询问又硬生生咽了回去,老人只是默默进了后厨,备菜,起火,关于他们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
“我来吧。”祁雾跟进了厨房。
奶奶低头看他那只受伤的手,沉默着,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祁雾想帮忙,结果被她轻轻挡开。
只有在奶奶面前,祁雾才会像犯了错的小孩一样站着,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锵和张放想进去帮他解释,结果被顾铭拦下了。
陈茉替他把话说全了:“你俩这会儿进去,只会让问题更没法解决。”
“难道她会当着你们的面,生气祁雾为什么□□吗。”
“都是她一起看着长大的孩子,她能当着你们的面说什么。”
所以不如就干脆让他们祖孙俩单独待会儿,等奶奶生完气,这事也就过去了。
一锅面煮好。奶奶关了火,一碗碗慢慢地往外挑。
祁雾静静站在旁边,她不说话,他就一直站着。
直到,奶奶盛好了所有的面,然后转身看他说:“祁雾,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你再出点什么意外,我一个老太婆,要怎么活。”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支撑着走完剩下这些迟暮岁月的依靠了。
不是生活上,而是精神世界。
他们是彼此在人世间的最后牵绊。
“对不起,奶奶。”祁雾鼻尖发涩,声音也闷闷的:“我向您保证,以后绝不会让您再担心了。”
“小雾,奶奶陪不了你多少年了。”老人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长大,然后回到你原本应该过的生活,读书,上学,走出去,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