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白溪不后悔倔这么一下。
不蒸馒头争口气,废柴也要脸,不是谁来了都能踩他一脚的。
他闷着头,什么也不想,一个劲儿地往前走。
起初确实累得难受,每迈一步小腿肚都在打颤,脚底板火辣辣地烧着。不过时间久了,走到腿脚都麻木僵硬了,反而没什么感觉了。
只是脚底不知什么时候磨出一个老大的水泡,鼓鼓囊囊地撑在那里,每踩一步都像有根针在往里扎。
他疼得龇牙咧嘴,湿漉漉的液体顺着眼缝往下淌,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
走到后来,连水泡也被他踩烂了。
破开的皮肉黏在里面,扯得生疼。
沈白溪没胆子脱鞋。想也知道,里头肯定惨不忍睹。
况且,伤得再厉害又能怎么办?厉王军的待遇再好,普通步兵也不过是蚁穴最底层的小工蚁。死了,还有下一只,下下只……
沈白溪只能咬牙坚持。
连着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大军到底还是在日落之后,暂时停下来歇了口气。
沈白溪领了饼子喝了粥,连哭的力气都挤不出来了。填饱肚子便回了营地,身子往地上一倒,头一歪,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直到第二天被军号声震醒,他才猛地想起来——昨晚自己居然把秦湮忘了个一干二净,根本没去虎帐那边露面。
不过,虎帐那边也没人来找他。
还好还好。
沈白溪这会有点不敢往虎帐那边凑。不止是因为怕秦湮那个变态,还有点儿……怕撞见柳聂。
自己毕竟对不起柳聂,还是别老在他跟前晃悠了。
早食过后,大军列阵,继续朝着德州的方向进发。
据说顺利的话,日落之前就能到。
沈白溪拖着几乎快垮掉的身子,硬着头皮撑起精神,跟在陈二山身后。
行军路上,陈二山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沈白溪先前突然掉队,后面又遇上敌袭,失踪了那么久,就是死了也不稀奇。
可昨天夜里,这小子竟一声不吭地回来了。
之前还嫌弃地远远躲着他们,小心翼翼缩在最角落里睡的矜贵小少爷,昨晚却四仰八叉地摊在正中间,脸也没洗,鞋也没脱,一个人占了三四个人铺位,睡得那叫一个死沉。
……真是见了鬼了。
*
崇文二年六月十二,厉王秦湮率大军,率先抵达德州。
还在半道上的朝廷兵马几乎同时得了消息,也同时得了另一个噩耗——驻守德州的守将王率主动开城,德州城不战而降。
陈金无可奈何,只得调转方向,退守济宁。
跟士气低迷的平叛军不同,厉王军这边人心振奋,气势正盛。
和易水大捷那回还不一样,这一回秦湮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德州,简直如有神助。虽说城中的朝廷势力早有准备,趁王率开城投降的当口,将一部分粮草辎重从西口抢运了出去,但那点零星数目,根本算不着什么。
平叛军九成的粮草和军械辎重,如今全归了秦湮。
越是清楚眼前的局势,越是压不住心里的雀跃。王武笑的脸像开了花似的,抱拳祝贺:“拿下德州,便算是赢了朝廷五成——不,七成!属下恭贺厉王大人!”
周围诸将闻言,也纷纷围上来道贺。
秦湮抱了抱拳,一一应下。
虽说值得庆贺,但到底是早已料定的结局,并没有什么意外。
入夜之前,柳聂来报,说守将王率备下了庆功晚宴,请秦湮与诸将赴席。
秦湮轻挑眉梢:“听说,他已经跟本王的人打成一片了?”
他可是听说了——平叛军的信使,一直活到了厉王军兵临城下的那一刻。
王率此人,远远望见厉王军的旌旗,确认先到的是秦湮,立刻将平叛军的信使拖出去砍了。等秦湮的人抵达时,刀口上的血都还冒着热气。
倘若先到德州的不是他而是陈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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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身首异处的,便是他的使者了。
可王率压根不打算解释这茬,反倒拉了几个将领,青天白日便喝得烂醉如泥,几乎快到了称兄道弟的地步。
柳聂道:“他只是怕王爷疑心。”
王率毕竟是曾经跟秦湮一同上过沙场的旧人。
当年镇守北境时,秦湮在那帮北蛮身上使的刀子有多狠,他是亲眼瞧过的。
真他妈的恐怖。
如今德州到手,王率也清楚自己没了利用价值。
秦湮杀不杀他,都没什么分别。
他只好趁着自己还有几分功劳在身,赶紧抱住几个秦湮部将的大腿,巴望着脑袋搬家之前,能有这几个人替他美言两句。
“王率,不必动,留着还有用。”秦湮神色淡然地吩咐下去,“至于那几个陪他喝酒的,今晚的晚宴也不必去了。留在帐里罚抄军书,二十遍,一个字也不许落下。”
秦湮罚人,向来不罚军棍。
都是身经百战的汉子,什么刀枪棍棒没挨过,一个个皮糙肉厚,打了也是白打。他亲上战场,对自己这帮部将的脾性摸得透透的——像群文绉绉的书生一样罚抄罚写,对他们来说才是往死里折腾。
伤害不高,嘲讽拉满。
见秦湮起身更衣,柳聂唤了侍女进来服侍。
如今秦湮下榻的这间宫殿,原先是前朝帝王的温泉行宫,布置极为奢靡。改朝换代之后,这间行宫更名为乾恩宫,空置了多年,今夜烛火重新点起来,满屋鎏金的雕饰在暖光里透出暗沉的金光。
侍女是王率刚送过来的人,打扮的娇美动人,低着头,红着脸碎步走进来,刚要伸手触到秦湮的衣角,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他差点忘了。
“柳聂。”秦湮头也不回地将人喊回来,“去把那个小东西叫过来。”
王率这只老狐狸张罗的宴席,猜也猜得到是个什么场面,实在寡淡得很。
他还是更喜欢狗。
蠢一点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