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子时,长乐宫内黑漆漆的,窗户被悄然打开了一个缝。
床铺上以发覆面的“女子”蹑着脚过去,四处看了看,打开窗户,将人一下拽了进来。
“殿下,你回来了。”
月光透过窗棂射进来,燕羲一半脸被照亮,另一半脸隐藏在黑暗中。
“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小花嘿嘿一笑,忙道:“不辛苦,就是躺的屁股疼。”
熟悉的别扭感传来,燕羲抿紧了嘴巴。
“还有一事需要你帮忙。”
燕羲挥了挥手,小花连忙把耳朵凑到她耳边。
“明白了吗?”
“懂,保证完成任务。”
月亮愈发明亮,太医院今晚却都熬了个通宵。
寝宫内发出一声惊呼,在外打瞌睡的宫女一个激灵,立刻推开门冲了进来。
燕羲正躺在地上痛呼。
宫女大惊失色,连忙点上头,手足无措的绕着圈,想去扶她,又害怕动错了地方,加重了伤势。
三两个宫女一同跑进来,燕羲额角冷汗滑落,面色苍白,“疼…胳膊好像摔断了…”
几人这才合力将人抬回床上。
“殿下,您想起夜可以叫我们,干嘛自己下床!”宫女看着,心疼道。
燕羲强扯出一抹微笑,垂下眼帘,像犯了错的小孩子。
“抱歉。”
那宫女懊恼起来,把手帕塞到一旁的小宫女手边。
“我去找太医,你照顾好公主。”
那宫女一路夜奔,急匆匆赶到太医院。这三更半夜的,太医院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年轻太医苦苦的守着。
一人注意到是芳华姑娘来了,知道这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立马迎上去,不敢怠慢。
芳华扯着年轻太医就要走,“我家公主下床不小心摔了一跤,还请师傅赶紧前去看看。”
年轻太医惊了一下,这怎么还能摔着呢,真不知道这群下人怎么伺候的?
这久病之人摔一下可不得了。
“姑娘莫急躁,待我拿上医箱。”年轻太医一边说一边迅速收拾好医箱,顺手将一旁值班的另一个年轻太医顺手薅了过去。
“快快请进。”宫女疾步走在前。
两名太医连忙提着箱子就去了,进了殿内,燕羲正躺在床上,身后颠了两个枕头,其中一个年轻太医隔着纱帘摸了摸骨头。
“啧,确实是摔断了。”
他三两下把骨头固定好。
“还请师傅替我家公主瞧瞧身子。”
两人面露难色,迟迟未动。其他的病,他们不敢妄言。毕竟阖宫上下,谁人不知道公主的情况?若是亡于他们二人之手,有口都说不清。
“这样吧,芳华姑娘,吾二人去把师傅教过来,师傅是太医令,技艺精湛,想必看的更加细心,免得遗漏什么。”
芳华连忙称好。
太医令在被窝里睡的正香,便被随从从睡梦中唤醒,连忙跟夫人说了声,就跑进了宫里。
不过一个时辰,太医令就提着医箱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发青,瞪了眼自己的好徒弟。
“殿下,还请伸出手腕。”
他把一块布垫在燕羲腕间,把了把脉,整个人顿住了,面色变得有些惊喜,又有些不安。
这脉搏…居然从内里焕发出一股勃勃生机。
燕羲:“怎么样了?”
他依旧谨慎道:“最好观察一晚,若今晚过去了,好生养着,大概就没有问题了。”
燕羲点了点头,准了。
太医令:“我们在门外候着,殿下若是身子又不适,就唤我们进来。”
“你们也下去吧,都别在这里耗着了。”
芳华皱起眉,满脸不赞同。
燕羲故意扭过头:“不要叫我生气!”
芳华立马扬声,“你们二人在门口守着,其余人都回去。”
“是。”
屋内一下冷清起来,芳华从袖口拿出一个小铃铛,好声道:“奴婢就在门口守着,殿下要是不舒服就摇一摇铃。”
燕羲接过铃铛,然后转过身子去,“嗯”了声。
芳华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燕羲一人,过了一会,床上的人才抬起脑袋左瞅瞅右看看。
燕羲撑着起了床,行至床边,打开窗,“燕羲”也就是小花,正在窗外,见人过来,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比了个手势,完成任务!
燕羲笑了笑,小声说:“行,明日我找个机会把你送出去,日后就回到萧台主身边吧。”
小花咂了咂嘴,小声蛐蛐,“还是公主府里的饭好吃。”
“得了吧你,以后有的是机会可以吃到。”
“朕先不预先你的罪,只是这段时间,不宜再领差事,闭府静候查问,是非自朕自有定夺。”燕启沉声道。
赵显面色苍白,神色落寞的走了出去,不知道作何言语。
两件事合在一起,有口难言。
暂停职务接受御史台、肃正台、大理寺的调查。
京营卫一职暂时空缺,皇帝却也没有发话。
第二日朝廷之上又是一番风云变幻。
……
萧府暖阁炉火烧的正旺,燕羲、萧珵皆着便裘轻装,随意的依靠在座椅上,神态松弛安适。
萧珵左手端着一碗粥,右手拿着汤匙,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燕羲。
“放桌上,我自己能喝。”燕羲舔了舔嘴角。
“你不方便,还有,我乐意喂。”
“行吧。”燕羲欣然接受,并指挥道:“下次加点冰糖,我喜欢喝甜的。”
萧珵“嗯”了声,一碗粥很快见底。
“京营卫都督一职,殿下可有人选?”
这话还真给燕羲问住了,她摇了摇头,“我身边大都是些文弱书生,不会武功。”
“会不会武功不打紧,听话就行。毕竟,找一个这么优秀的人,可不是给他用的,是给你我将来用的。”
“披着羊皮的狼。”
“彼此彼此,谈起这个来,臣自愧不如。”
燕羲哼了声,道:“有我,你就偷着乐去吧。”
燕羲对这个人选也很烦恼,简直麻烦至极,短时间内是补不上了。
算了,反正那死老头也找不到人。
都一样。
萧珵眼神盯着前方,不经意问:“太子之事,殿下想怎么做?”
“我已经让忍冬去帮他了…只是,他居然能完全不顾父子之情,做出这样的事来。”
燕羲蹙起眉,仅仅只是自己的疑心病,就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萧珵听了她话,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殿下若是想要那个位置,有没有想过将来把太子放在什么位置?”
这是坐视不理或者推澜助波的大好机会,但萧珵没有说出这句话。
太伤她了。
太子也算是这么多年来,衔岳在后宫之中唯一一个称得上朝夕相处的人了。
不管这份感情出于利用也好、欺骗也罢,过往的陪伴不是假的。
她心思成熟,必定也能想到这一层,只不过,她无法做出选择,索性不提,直接逃避了。
燕羲默在那里,神色有些迷茫,又变的坚定,好一会才坦诚道:“我不知道。”
“但那个位置,我势在必得。”
“他乐意最好,不乐意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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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将人囚起来,给我打一辈子工了。”
萧珵呛了一口,太子那人傲气,他不觉得“囚禁”比起“死亡”会让他更开心些。
以对方的性子,知道自己以后成了那副样子,怕是会直接自刎而死。
但萧珵看着燕羲执拗的表情,神色复杂,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兄妹俩的账,这是事他不好掺和。
他是肯定要跟随着殿下的,殿下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为了不相干的人心生龌龊,不划算。
“江南之事,我管不到那里去,忍冬尽力而为,至于结果如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
近来出了两件大新闻。
朝臣们就着京营卫夜探深宫、意图不轨之事议论纷纷。
再一件事情,便是有人弹劾徐氏一族借太子执掌盐务之便,蒙蔽储君,欺上罔下,擅截官盐之货,暗鬻于私市,盘剥百姓、架空朝廷。
朝廷之人,几波人针锋相对,彼此联系千丝万缕、相互牵制,一时间乱七八糟,让人分不清谁是谁的阵营里的。
听见户部的奏事,徐延手持笏板,义正言辞:“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臣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会做出这种狼心狗肺之事,这是赤裸裸的污蔑!”
一众大臣心里发晕,话说,右相不是掌管着户、吏两部么?这霍靖风,身为户部尚书,居然举报自己的直属上司。
礼部尚书左看看右看看,见霍靖风、徐延二人皆昂首挺胸,不见一丝一毫的心虚。
又看看吏部尚书…表情上略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
礼部尚书缩回脖子,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们内部的事,自己解决吧,不牵扯到礼部就好。
下面一片胡乱,燕启:“霍大人,口说无凭,你有什么证据?”
霍靖风:“委管协议上,徐氏的几个大商人借经手人身份,将一千亩军户田转租给了李顺等盐商,收取规费入了私账。军户的后代若要赎回盐田,要先交巨额修缮费,掏不出来,田就是别人的。”
“以皇商之名,侵吞官田,动摇国本。这是其一。”
“其二…”
“你放屁!”
“竖子尔敢?委管约是户部拟的,经手人是户部派去的沈良才、周桓选的,田是户部备的案。太子批的是总方案,为何将查出来的罪名,全部指向徐氏?”
殿上又是一阵沉默,礼部尚书偷偷抬头,皇帝坐在龙椅上,看不出表情。
霍靖风不紧不慢道:“大人莫急。”
“户部确实有错,有失察之罪,未经核查便以为是太子的心意。但这委管约是太子殿下亲手批下的…殿下是知道的?或者说徐大人是知道的。”
“更何况,户部归着大人管控,臣等以为这是大人的心意,便只能遵从。后来拗不过良心,这才忍着被罢官的代价、大义灭亲啊。”
徐延的脸难看起来。
退朝了。
所有人脸色都难看的厉害,礼部尚书有意缓和气氛。
凑到吏部身边,“一会要不要去东市吃包子?”
吏部将人推开,“你自己去吧,我家夫人还在府里等我。”
礼部瘪了瘪嘴,转头看向徐延,话还没说出口便见对方恶狠狠甩了袖子,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了。
“哎…?”
他又转向霍靖风,“霍大人,要不要一起同去东市啊?”
霍靖风笑了笑,“大人自己去吧,臣还要陪妻子呢。”
“好吧。”
霍靖风大步离开,殿上稀稀松松,没有几个人了。礼部尚书望着他的背影,似是若有所思。
随后他一拍大腿,“等等!这人不是没有成亲吗,哪来的妻子要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