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玉已经被拷上了手铐脚链。
大厅内没有任何人,俩名台使搀着他的胳膊将人带到大厅中央,转身准备离开。
堂上光华灼灼,那牌匾上金字照的陈金玉有些晃眼,让人感觉五脏六腑都被剖出来晾着。
“萧台主呢?”
那俩名台使回过头,诧异的撇了他一眼,“这年纪就花眼了?这不就在上边坐着吗。”说完俩个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陈金玉猛地向前看去,案桌后却空无一人。
嗒…嗒…不知道哪来的水滴,滴落在陈金玉的额头上。
他低下头,把额头往肩膀上蹭,他抬起头来,那块布料居然变成了血红色。
那不是水滴,那是…那是血啊!
血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陈金玉的脸色刷的变白了,想叫却叫不出声。
一股穿堂风吹来,无数的人影叠压着落在墙面上,有高有低,有胖有瘦,儿童“咯咯”的嬉笑声、议论声,婴儿苦恼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搅成一团乱麻。
一阵天旋地转,周遭环境颠来倒去,陈金玉大喊道:“是谁在装神弄鬼!”
“萧台主…萧珵!你出来!”
“我是平江郡守,大燕的封疆大吏!”
突然,刷的一声,一个被捆着,身上贴满符纸,写满血红的“债”字的女人从厅顶掉了下来,垂落在陈金玉眼前,像是已经死透了。
“啊——!”
陈金玉猛地坐到地上,那妇人熟悉的眉眼露了出来,居然是同被关押在大牢里的陈夫人。
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陈金玉双腿后蹬,骂道:“都是这个女的自己做的,你们要寻仇就去找她,跟我没有关系啊!”
“哦?可是高德隅让我们来找你。”
“他放/屁!就是他吩咐我做的,要不是高德隅这个走狗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我只是一个小官!”
陈金玉被吓到六神无主,下意识嚷道。
萧珵从里间走了出来,俩名陪审官也跟着出来,脸颊绷得发颤,表情十分古怪。
随后,十几个孩童跑了出来。
原先那俩名羁押陈金玉的台使也推着一车承满糖糕干果的柳篮走了出来。
“大人,这是给我们的吗?”
萧珵点了点头,“对,一人一篮哦,不能多拿。”
“知道啦,真好玩,大人下一次可以再找我们。”
萧珵笑了笑,答应下,派人将这群孩童安全送回去。
陈金玉懵了,往地下一看,哪有什么死人,陈夫人嘴巴被堵的严严实实的,一双眼睛狠狠瞪着他。
反应过来,陈金玉气急败坏道:“萧雀生,你混账!”
“方才那些通通都不算数,本官是惊惧之下才这么说的!”
萧珵挑了挑眉,重新坐回堂案后,“哦。”
“全部记录下来。”
“你!”
萧珵抬手拿起惊堂木狠狠拍在桌子上,眉眼沉下来,目光细细扫过他。
“闭嘴”
“陈金玉,在这里,只有我问你答的份。”
陈金玉不做声了。
“户部尚书说,那粮仓是他建造的,平江是你管辖的地方,外人是怎么无声无息的建了这粮仓,你那密室还恰好通往那,你想说,你是迫于户部的威胁才这么做的?”
“对。”
“那些尸体也是妻子逼迫你这么做的?”
“都是你被迫做的?”
“对。”
萧珵如猫逗老鼠般问道。
一旁的台使非常贴心的将陈夫人口中堵着的东西拿了出来,陈夫人立刻破口大骂,“陈金玉,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跟着你提心吊胆了一辈子,我才是被胁迫的那个人,他是主谋,我有证据!”
“我有高德隅跟陈金玉的往来信件,都藏在我们家枕头下边,大人,我要戴罪立功!”
往日的恩爱夫妻彻底在厅堂里彼此攀咬起来。
陈金玉索性直接晕了过去,躺在地下一动不动。
按照《大燕律法》规定,若犯人因审讯晕厥,必须等病好了才能继续审。
萧珵从堂案前走了下来,一步一步都沉稳有力,他蹲到陈金玉跟前,薅起他的脑袋,一只手用力掐着他的脖子,
“晕了?”
陈金玉使劲憋着,但无奈他真抵抗不了这疼痛,他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的脖子仿佛在咔咔作响,对方若是再稍一用力就可以掐断。
他睁开眼,与萧珵的视线对上,萧珵温和的笑着,“陈大人,承平七年的大雪,有一道粮草经平江运往西北,船引上写着卸货十万石,平江郡却写着入仓七万石,凭空少了三万,是谁吞了?”
“承平十二年,你在燕京购置房产五套,你一年俸禄不足俩百两,钱从哪里来的?”
“你心心念念不想把高丞相牵扯进来,可是左相跟户部早就将你供出来了,你不承认又能怎么样?”
“那间密室里的东西本官已经派人去取了,自首可免死减流,你还不想说吗?”
陈金玉沉默了,开口时声音发哑,“萧珵,我说了,你敢把查到的这些都交上去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道无亲,不会因为百姓可怜就不降灾罚,那九重天的圣人,也不会因为百姓可怜就在乎他们的生死。
你也是皇上的人,跟他对着干,跟我们对着干,我陈某就等着看你是什么下场。”
萧珵漠然道:“多管闲事。”
“你活不到看着我死的年纪,合该是本官给你先找块风水宝地。”
说罢,萧珵就直起身子,走回堂案前。
从凌恒出现的那刻起,就已经不可回头了,事情已经完全偏离了他们所有人的预期。
端着一种要玩完就一起玩完的心态,陈金玉交代了一切。
……
灵犀殿内,燕启不去看那桌子上呈上来的供词和证据,只是在殿内徘徊着。
他翻开柜子,拿出千年灵龟,案上摆香炉、清水、祭品。一顿操作,占得大吉,这才起身去看那呈上来的那沓纸。
燕启盯着纸张,往日平静的面容逐渐消失了。
“这就是萧珵呈上来的东西?”
一旁的大太监回道:“是。”
燕启一张张看完,情绪越看越激动,面色愈发可怖。
“好一个凌恒,萧珵居然还敢给他求情,他什么时候这么有善心了?一个俩个,本事都大了,不听话了。”
监狱内。
凌恒神色平静的坐草堆上。
半生颠沛,唯有眼下,方得片刻安宁。
狱卒拉开牢门,萧珵迈进阴暗的监牢,屏退了所有人,监狱里就只剩下他跟凌恒俩个人。
“帮你争取过,失败了,你等死吧。”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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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的倒是难听,但也能听出来那点隐秘的、微不足道的善意。
凌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萧台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萧珵道:“我是公主殿下的人。”
“托了公主殿下的福。你死不死我并不在意,只是我向她许诺过,尽量保下你。”
“如今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的好。”
凌恒了然,忍不住调侃了句,“没想到公主殿下身边还有这么厉害的助手。”
萧珵撇了他一眼,“死到临头,你倒是好心态。”
凌恒笑了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这样死去了,也算是死得其所。”
“人死了就是死了,埋在地底下,成为一滩烂泥,没有任何意义。”
萧珵眸光复杂的看着他,心底想起了一些往事,不禁佩服凌恒这种一往无前的勇气的,但又忍不住嘲讽。
凌恒并不接他的话茬,转而说道:“高德隅、你我三人分别是承平五年、一十五年、一十七年的廷试魁首,我因为知道他们的秘密被控制在俞安,高德隅成为皇帝的爪牙,不知道台主在其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萧珵闻言,低头直视他,突如其来的无边恶意几乎要从眼底漫出。
凌恒迎上他的视线,“萧珵,若有机会,我希望你可以是我们中唯一逃出去的那一个。”
萧珵别开视线,不去看他。
“公主是个好人,你若悉心辅佐她,说不准,真能创造一个我们都不敢想的传奇。”
凌恒拖着沉重的脚链上前,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拍了拍萧珵的肩膀,用力塞进他手里“必须帮我转交给公主,谢谢啊。”
“凌某要先行一步了。”
萧珵攥着信大步走了出去。
……
承平二十一年,五月初五,皇太子燕元祯与长公主燕羲查封私廪,尽数拨作赈济,按户籍散给饥民,荒情渐缓,赈者归。
同月同日,左相高德隅、平江郡守陈金玉查封家产,抄家处死,家眷逐出官宅,知情分赃,同罪论处,无罪刑者,三代子孙不得入仕,户部尚书季徽全族流放。
俞安县县令凌恒意外病故狱中。
……
五月初五日深夜。
精致的玉盘上摆着一杯毒酒和一柄长剑。
凌恒拿起那把剑,抵在颈间,没有一丝犹豫,锋利的刀刃割开皮肉,鲜血喷溅而出。
麻木感蔓延至五脏六腑,寒意顺着四肢向心口爬去。
凌恒突然想起,他们夸他是好官。
他们对自己的孩子说,要向凌大人学习,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就算没有功名,也要一身正气。
一个个身影在眼前浮现、一声声呼唤在耳边响起。
最终这些身影都散尽了,出现了俩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阿恒,来妈妈怀里,你父亲今日个终于回来了,我们回去做好吃的!”
凌恒听见自己笑着说好,他扑进了她怀里,这怀抱温暖、安心、可以驱散世间一切黑暗。
俩个大大的身影牵着中间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远方。
凌恒的眼角划过一抹晶莹的泪珠,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承平一十七年三月,殿试放榜,状元凌恒引见于殿,身着锦缎红袍,身姿清俊、浓淡相宜,帝王亲阅之。
光明在望…
亦或复坠深渊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