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俞安县衙内。
一个身着月青宽袖儒衫的男子,仍在桌案前处理公务,他指腹轻抬,慢慢揉了揉太阳穴。
叩叩——
“进。”
一个小厮轻轻推门而入,走到凌恒身边,双手捧着玄金令递给他瞧,“大人,门外有贵客求见。”
凌恒蹙了蹙眉,猛地站了起来,“快请进来。”
小厮立马出去将人领进来,燕羲身披一件黑色连帽斗篷,宽大的帽檐压至眉眼之上,让人只看得清下半张脸。
燕羲推门而入,抬手捏住兜帽,轻轻往后一掀,如瓷莹润般的面容映入凌恒眼中。
凌恒拱手,“敢问阁下何人,为何深夜来访?”
“大燕长公主燕羲。”
“本宫有一计可为万民讨一条生路,只是不知道凌大人是否愿意?”
凌恒看着那双无比认真的杏眼,反问道:“为什么是我?”
“连日走访乡野间,所见民状凄苦,朝中派系盘根错节,少有体恤百姓者,阁下心存百姓、行事正义,若换作旁人,必会中途妥协。”
“是我无能,如今还没有办法能为百姓做什么,凌大人可以理解为,我在争取你。”
“争取你对我的认可。”
凌恒睫羽轻轻一颤,面上神色依旧端平,眼底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眼前的女子灵秀坚韧藏于眉眼之中,奈何肉身孱弱,那张脸隐隐约约透露着些疲惫倦怠,这一席黑衣斗篷连衣,将人衬得人更加弱不胜风。
“朝堂之事,看似风光,实则灼人,人心难填沟壑,权力滋生猜忌、狠戾,脚下的路只会愈发凶险,一朝入局便没有了退路,原本的心思反倒会被迷失。
或许,这并非你该管的。”
女子涉权,举世皆敌,这并非女子之错,世俗理法层层束缚,就注定这是一条荆棘血路,这些事他们这些人来做就好。
今日她来了,他会这么做,今日她没有来,他凌恒一样会去做这件事。
燕羲不赞同道:“人生而为欲,有权欲、恶欲、贪欲,并没有什么错,这就是我的一部分,我要掌控它,而非唾弃它。”
“掌握实权,方可自由,方可佑护一方百姓,如今我若是退了,我便不得自由。”
“凌大人,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才困在此地,你我道有不同,但我们的心并无差别。若你因我是女子,便以为我不配触碰权柄,反倒让我看轻了你。”
凌恒突然笑了,眼中满是欣赏。
“殿下,需要臣怎么配合你?”
“登闻鼓,鸣冤情,破昏庸,诉苍生。”
凌恒盯着鼓面,思绪渐渐从那晚收回,沉腕落槌,每一击都用尽全部气力。
咚——咚——
登闻鼓,是悬挂在燕京皇宫阙门之外中心位置的巨型牛皮大鼓,取“登时上闻”之意,可绕开县、郡各级官府,直接上禀帝王御前,为宫门申冤大鼓。
登闻鼓一响,天下皆知。
“何人在此击鼓?”宫门守卫喝道。
“俞安县令凌恒,一告平江郡守陈金玉草菅人命,邪术炼药,二告平江郡守陈金玉与左相高德隅监守自盗,侵吞国库钱粮!”
“若是诬告,诛连九族,你可清楚后果?”那宫卫再次喝道。
“句句属实,日月为鉴,天地为证,冤魂一日不得安宁,臣便踏入此棺长眠,在这宫门前永世不得超生!”
鼓声一响,朝野震荡,此时不仅是大臣们盯着宫里,老百姓们也纷纷跑到宫门前议论不已。
这可是个大新闻。
高德隅本以为将户部推出去,便万事无虞,还未来得及放松,便来了这么一遭,整个人立刻如木头般僵立在府中。
宫卫们将凌恒当场羁押,写下状词。
灵犀殿内,燕启再无了往日的平静,“是何人在击鼓?”
大太监道:“俞安县令凌恒,承平一十七的廷试魁首。”
燕启顿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晃了晃,俩手扶着桌案才站稳。
“萧珵…叫萧珵…!”
案子被移交给了肃政台,凌恒一袭青衣被褪下,换上了赭色囚衫,料子粗糙的将他颈部磨出了红痕。
按照流程,案子必须审理,但越级上报先要受二十笞刑。
“把人放下,不必受这些。”
俩名台使愣了下,凌恒也惊讶了一瞬,他早已准备好受一番皮肉之苦,没想到萧珵却直接跳过了这一步。
俩名台使犹豫了一番,退了出去。
萧珵高坐堂案前,态度冷峻疏离,脸上无半分情绪,桌上是凌恒的三页状词,殿内无直白的刑具,阶下数步便是跪审之地。
凌恒拜了一拜,“谢萧台主。”
“律法面前,初心不能代替证据,你说陈金玉采生折割可有什么证据?”
“陈府祠堂后有一密室,里面藏满了孩童骸骨,通道连着粮仓,派人去查便可得知真伪。”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我是唯一的,活下来的证人。”
……
十四年前,承平七年,岁遇奇寒,驻守边疆的凌父被活活冻死了。
同年,凌母意外溺死在河道中。
自此年仅五岁的凌恒辗转于各个亲戚家中。
“哎…这可咋整,你快点出去找点活干,家里四个孩子都等着吃等着穿,你怎么就窝窝在家里不动嘞。”大娘对着大伯唠叨着。
大伯道:“有活谁不想出去干,如今天这么冷,路都封住了,地里都减产了!”
“实在不行,俺明天去求求赵地主,先把今年熬过去,过了年开春了,咱再想办法。”
小小的凌恒躲在门后,听着屋里的争吵,整个人无比愧疚。
大伯家里本就不富裕,已有三个小孩,现如今又多了他这么个累赘,他们把哥哥穿的旧棉衣都分给他穿了,再做这么一件,不知道要费多少心力。
他转过身,神色落寞的走出了家门,走到大街上,望着天地上下白茫茫一片,漫无目的走着。
他不想麻烦大家了,要不他去乞讨吧?
说不定有人看他可怜,就给他一口吃的。
雪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脚印,一个狭长的身影缓缓覆盖了凌恒的身影,将这小小一团完全覆盖在阴影之下。
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小朋友,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凌恒抬起头,把手放在了她伸出的掌心上。
那女人笑了,牵着凌恒慢慢悠悠走着。
凌恒突然打了个寒颤,那女人依旧在笑,“放心,跟着我们回去,就永远不会挨饿受冻了。
永远不会。
凌恒走进了那华贵而冰冷的府邸。
“以后这间屋子就给你了。”
“谢谢夫人。”凌恒礼貌道。
凌恒当晚就住了进去,起初一切都好,吃得饱、穿的暖,还可以读书。
只是婢女们对他的态度愈发诡异了。
他感到一阵微妙的不对劲,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她们的眼睛好似始终聚焦在他身上,打量、怜惜、凝重。
直到某天一个凌晨,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妇人闯了进来,她紧紧攥住凌恒的衣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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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少爷,快跑啊,他们失心疯了,要取你的血啊!”
“不…不…你不是小少爷,小少爷早就死了!”
婢女赶忙过来把那老人拉开拖了下去,解释道:“这是小少爷的乳母,向来感情深厚,几年前小少爷出了意外,这老人一时间接受不了,便成了这般模样。”
“嗯。”凌恒闷闷的回应,始终惴惴不安。
这件事后,陈夫人过了足足一旬才去看他,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语气,好像完全不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
可凌恒知道不是这样的,他天生便对人的情绪变化十分敏感。
周围人都心照不宣的掩藏着只有凌恒不知道秘密。
“小恒,最近又读了什么书啊?”
“学了一首诗,不过有几句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不知道夫人可不可以为我解惑。”
“当然可以。”
“…投赤子以啖贪狼,冒虚名以贻大患。”
陈夫人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凌恒单刀直入:“夫人,我一直在想您为什么选择我。”
“死去的小少爷去了哪里?”
就在你身边啊,就在门槛前,死死的被封印在土地里,一直陪伴着你。
陈氏夫妇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的第一个药人,只是吃了一次药,在第二天便死了。
他们心痛极了,于是将孩子埋在了门槛前,日日被人踩踏,以此镇压魂魄,婴灵日夜守在家门,可以充当自家宅院的守护神,换去阖家安稳。
“所以,陈氏夫妇信奉巫术,生怕孩子回来追魂索命,用你来魇镇那间屋子?”萧珵问道。
“是。”
“从那以后,你便代替了他孩子的位置,成为了陈氏夫妇的第二个药人,但你比较幸运,在无数次的试药中活了下来?”
“是,陈府我住过的那间屋子里现如今依旧有我的医简,从承平七年到一十七的试药记录据悉在上,大人可以派人去查。”
萧珵点了点头,一旁朝廷派来的俩个陪审官奋笔疾书将这些话记录在案。
“你先退下吧,传陈金玉。”
“等等——”
“我还有话要说。”
萧珵皱眉了,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话若是说出来,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凌恒却全然当做看不见,他没打算活着回去。
“这些事,我也有参与。”
小孩子是最信赖小孩子的,面对长辈,从小被规训顺从,内心藏着的是警惕。面对孩童,同龄人之间不存在利益、尊卑、养育枷锁,本能的互相依偎取暖,放低警惕心。
凌恒将手伸了出去,摊开掌心,是几颗琥珀通透般的糖果,在穷人家的小孩眼中,如同琉璃。
“妹妹,你想吃糖吗?”凌恒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要吃!谢谢哥哥!”小女孩高兴的笑着。
笑着笑着,这声音变成了孩童刺骨的哭喊声,那哭声渐渐变小,直到再也没了声响。
凌恒蹲在墙角,将头埋在臂弯中。
陈夫人将一袋糖扔到他脚下,“做的不错,明天要继续,最少给我带回来四个。”
凌恒抬起头,整张脸麻木空洞:“我可以不去吗?”
只是这么一句,陈夫人便直接给了他一耳光,“由不得你去不去,敢不去明天我就打断你的腿。”
凌恒用手背擦掉唇角的鲜血,垂下眼眸,不再说话。
他忽的从心底涌出一股恶心,整个人干呕起来。
“所以…”
“我也是罪犯,我罪无可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