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此药非药 > 20. 问路
    陆公子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抬起眼来:“病主是柳江城人?”

    “城外的。”

    闻言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极小,随即将誊纸举到窗边,借着日头翻了一面,纸背透过来的笔画比正面还模糊些。

    又见他把誊纸放回桌上,用指腹沿着残印的边框慢慢走了一圈。

    框是方的,四角圆收。

    残存的笔画起落处压得匀停,不是街边刻字摊上随手凿的章子能盖出来的。

    陆公子站起身来,走到桌角一只木匣子前头,掀开盖子。

    木匣子是樟木的,边角磨得发了亮,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

    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张叠好的纸片,每一张上拓着一枚戳样,边角用蝇头小字注着铺号。

    姜明夷的目光在匣子上停了一下。

    是各家铺子的戳样,拓了满满一匣。

    一个药材铺子留其他药材铺子的戳样做什么?

    她将那点疑虑按回心里,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从他翻戳样的手指上移开。

    陆公子翻了几张,指腹在一排戳样上逐一按过去,动作不快,每按一处停片刻。

    书房里很静,只听得见纸页彼此摩擦的沙沙声。

    突然,翻到匣底那几张时手指慢了下来。

    他将誊纸上的残印和其中一张戳样并排放在一处,弯下腰,目光在两张纸之间来回移了两回。

    “边框的间距对得上。”他直起腰来,手指在戳样上点了一下,“这一笔收锋的弧度也合。”

    他将那张戳样翻过来给姜明夷看,戳样上拓的是一个完整的方戳。

    “德和堂”三个字分两行,笔画匀停。

    陆公子将戳样搁回匣子里,“这是专做药材批发的铺子,但关了有近两年了。”

    近两年……可师太身子衰败也就这几月,这说明是在关铺子后还用着安神散。

    “多谢陆公子。”她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子,“不知这德和堂原是在什么位置?”

    “码头东边。”陆公子将誊纸递给了姜明夷,又顺势坐下,“不过那铺子关的时候铺面被房东一并收了,如今怕是寻不着什么。”

    姜明夷将誊纸叠好收进袖中,动作不紧不慢:

    “那是不巧,本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寻到几味旧方子上的药。”

    陆公子的目光在她叠纸的手上停了一瞬,伸手将桌角那只凉了的茶盏倒了,又添了新茶。

    姜明夷的目光在那一注新茶上停了一瞬,没有动作。

    这是要继续谈的意思。

    “德和堂旧方子上的药,有些确实不好寻。这铺子从前在柳江城也算有些名气,专做几味不大常见的药材,寻常铺子里见不着。”

    “不大常见的?”

    陆公子将茶盏往姜明夷方向挪了挪,又示意她饮用:“一般铺子拿不到,他们家有往上供货的门路。”

    姜明夷手指微微一动,接过了茶盏,指尖传来暖意。

    往上供货。

    在柳江城的药材行里,往上供货只可能指向临江楼。

    “这么说,德和堂若还在,倒是一间值得看一看的铺子。”

    “可惜了。”这三个字他说得轻,“姜大夫方才说,这方子是替病人收拾旧物翻出来的?”

    姜明夷抬起眼来。

    “那病主后来可是换药服用了?”

    “人已经不在了。”

    陆公子的手在茶盏边上停了一下,随即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懊恼和悔意。

    “抱歉,是陆某多问了。”

    姜明夷看着他的神色,这情绪流露得恰好,让她正好能察觉出来,问话也极有分寸,似是顺势而为,也不觉冒昧。

    姜明夷心下虽思绪万千,但神色未动,微微摇头道:“陆公子也是好意,今日明夷叨扰了,待下回来柳江城请公子吃茶。”

    她慢慢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欠身告辞。

    陆公子起身还了半礼,这次没有留客之意了。

    下了楼,伙计还在柜台后面站着,手里正理着一叠包药的油纸。柜台角上搁着她方才留下的那块临江楼的木牌,伙计还没来得及收。见她下来,他将油纸搁下,微微欠了欠身。

    态度比进门时还要更客气,但这份敬重极有分寸,不见谄媚。

    姜明夷朝他点了点头,推开店门出去了。

    日头比来时又沉了几分,街上的铺子三三两两开始上门板。石板缝里卡着白日踩碎的药渣,被最后一抹夕光照得发暗。

    姜明夷沿着主街往东走,走了几步回过头去。

    永康堂的匾额在暮色里暗沉沉地悬着,二楼窗子里那一点灯光还亮着。

    和这陆公子言谈间太过顺畅,不知不觉就顺着他的话头被带了下去。

    这人太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让她不禁生出了警觉之心。

    她回过头继续走,心里在思索刚刚的所获得的消息。

    一个经手临江楼门路的批发铺子,说关就关了,但关了之后还有人在用它的路子走安神散。

    信到静慈师太手里时铺子已经关了,但安神散没断,货是从哪里续上的?是老陈?还是说,有人压根不需要另找渠道,德和堂的路子本就是一条暗线?

    她在巷口停了一下,拐进了码头方向。

    陆公子站在二楼窗前,手里那册账本翻开了,目光却不在账上。楼下街上的人渐渐少了,他看着那个穿浅青衣裳的身影拐过巷口往码头那边去了。

    姜……

    明夷?

    明入地中,晦而转明。

    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一下。

    码头东边是一排旧铺面,高高低低的门板都上着。

    整条街静静的,只听得见江浪拍在石岸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渡口的工人已经散了大半,几艘货船靠在岸边。

    船工蹲在甲板上捧着碗吃夕食,酱菜的酸味顺着江风飘过来。

    姜明夷放慢脚步一间一间看过去。

    铺面有宽有窄,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门槛缝里塞着枯叶。

    最靠里的那间门楣上钉过匾额的位置留下了几枚铁钉,钉眼周围的木头上印着一块浅色痕迹。她仰头看了片刻。

    那应是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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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年遮着日头晒出来的,形状方方正正,恰好是一块匾的大小。

    她在对街站了片刻。

    隔壁铺子的门板卸了半扇,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弯腰把晾在檐下的渔网往回收。

    网线上挂着几片干了的鱼鳞,手指一碰就往下掉,他看见姜明夷站在那里,顺着她的目光往那间空铺子看了一眼。

    “找人?”

    姜明夷收回目光:“不找人。店家,请问这几间铺子空了不少日子了吧?”

    “靠码头那几间租金涨了两回,做小买卖的撑不住。”他把渔网抖了抖,鱼鳞簌簌掉了一地,“那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间原先是个药材铺子,生意好得很,卸货的驴车有时候能从码头排到巷口。”他拿手指点了点那间空铺子的方向,“后来不知怎的,头天还开着门做生意,第二日门板就没卸,只见里头东西搬得精光,连个捣药的臼子都没剩下。”

    姜明夷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板:“走得这么急?”

    “急得很!”男人把渔网搭在肩上,“我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鱼,没见过关得这么利索的铺子。我头天还跟他们掌柜的打过招呼,那掌柜还说新上了药,热络得很。隔天就见来了一队人搬东西。”

    “一队人?”

    “总有五六个,不像是伙计,穿的都是短打,模样凶煞得很,手脚倒是麻利。”他把渔网提了提,歪着头想了想,“对了,搬完东西还在门口站了一阵,像是在等人。”

    “等谁?”

    “不知道,站在那儿看了半条街,后来就走了,再没见过。”

    姜明夷把目光从空铺子上收回来:“掌柜的呢?”

    男人压低了声音:“德和堂的掌柜姓赵,见人总是笑呵呵的,挺好说话的一个人,只是关了铺子以后这条街上没人再见过他,街坊都说怕不是得罪了什么贵人!”

    说完男人不再开口,朝四周打望了一番,姜明夷也不迟疑,赶紧道谢告辞。

    男人随即扛着渔网转身推开那半扇门板进了屋,不多时屋里亮起一点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在江边又站了片刻,定定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板。

    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这店子关得有蹊跷。

    风从江面上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淤泥味儿。空铺子门槛缝里的枯叶被卷了起来,在门口转了两圈又落回去。

    码头上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被水流扯得断断续续的。

    姜明夷把衣裳裹紧了些,转身往回走。

    上了回平和镇的最后一趟驴车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车板上只坐了她一个人,干草被夜露打得有些潮,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石头一下一下颠着,极有规律。

    她沉下心来,慢慢把今天听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过,铺子生意好着却关得利索,掌柜的还突然不知所踪……这已经不是铺子关了能说过去的。

    只是不知这原本的赵掌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被逼的,还是一开始就在局里?

    不管是哪一种,这条线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