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燕进去,拘谨地叫了一声表姑,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将站姿笔直的海燕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才迟迟的说:“你是海燕?今年多大了?”
“表姑,我十八了,中专刚毕业。”
表姑微微一笑,很是疏离的说道:“其实你爸来电话的时候,若非因为有这层亲属关系,为了帮扶你家一把,实在没办法推,我是不会同意你来的。因为我这厂子已经招满了员,根本不缺人了。这年头你也知道,旁的再缺,没饭碗的打工人乌泱泱到处都是,挥都挥不散。你能明白二姑的意思吗?”
海燕不明白。
她整个都傻了!
她想不通二表姑既然不缺人,为啥还要发电报?为啥还要说缺人?托付她爸帮忙招工?现在她都已经信了她的话,起票坐车奔赴千里的赶过来了,难道还要打发她们走吗?如是这样,可该如何向那些奔着她来的人交代?
“二姑,我一定好好干活!求您收下我们吧!我们接到电报就坐火车赶来,路费花了一百多块!这一百多,还有好几家是东借西凑的,只等着开了工资再还,何况我们要是挣不着钱,身上就只带了几块零用,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海燕浑身紧绷两眼酸红,说着说着突然就掉下眼泪来。
她的迫切,焦灼和恐慌,全都写在了年轻稚嫩,不知遮掩的脸蛋上。
二表姑这才笑了:“别怕,这是我的厂子,你要干就没有别人的份,你放心,二姑不拿你当外人,也答应过你爸会好好栽培你,但是你自己也得知道要强,不能仗着是二姑的亲戚就混日子,再说,万一你的能力无法服众,二姑就是想提拔你,别人也都不服气啊。”
“谢谢二姑!我会努力的!”海燕擦干眼泪,很有信心能经历住这场考验,她会脚踏实地勤勤恳恳,就像从前在校园中那样脱颖而出,绝对不会辜负二姑的栽培,更不能够给爸妈丢脸!
二姑还告诉她说:“你先跟普通的工人一样锻炼着,好好熟悉业务,最好不要在工人面前,暴漏自己是老板亲属的身份,以此获得他们的恭维。二姑希望你深沉懂分寸,不要太虚荣。”
海燕连连点头,保证自己绝对不会那样,她来就是好好干活来的,也从没有过仗着亲属关系就作威作福的想法。
“那好,王师傅,带她下车间吧。”
海燕就这样,如同厂子里面一根木材,打东头被投入到轰鸣的机器中,一路翻滚跌宕分切打磨尘沫飞扬,最后变成成千上万棵齐齐整整的牙签,再从西头机器的末端被无情的吐出。
呆板,冷酷,残忍,绝对。
却不能,也不敢有半点的情绪外流,生怕被人当成不忿不满,无理取闹。
机器昼夜不息,每个人都如同一根螺丝钉,只能配合着机器,按部就班的工作。
每天浸泡在轰鸣声中,呼吸着粉尘木屑。根本不像校园里能够展现自己的聪明,获取任何的赏识,每天眼睛一睁开,就从早上七点干到夜里十二点,累得迷迷糊糊,摇摇晃晃。
她好劳累,经常崩溃,经常累得边干活边痛哭,但她还是艰难的承受着所有的煎熬,试图去闯过这些考验。
来了一个星期,好像过去几年。
这种强度的工作压力不止对于海燕来说实在艰苦,短短几天,每个姑娘都仿佛由一朵鲜花被糟蹋成了残花败柳,回想来的火车上他们欢声笑语青春洋溢,简直像上辈子的事情。
本以为被分配到完封二车间,坐工位上开机器的那些姐妹们会好过些,想不到他们也同样叫苦连天的。
晚饭时,耳边暂时消去了机器的轰鸣,海燕捧着她的铝制饭盒,挖了一勺米饭泡白菜汤送到嘴里,累的连嚼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关美丽拿着饭盒凑过来,满脸焦急的问她:“刚下火车就皮勒扑楞干到现在,人都快要累屁了,连工钱都不知道能赚多少,就这样累死累活的干?总得有人跟我们交代交代吧?”
海燕看她一眼,强提了口气:“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连说话声音都比以前小了很多。
瞧她灰头土脸的样子,眼瞅着累得瘦了一大圈,经过这几天,关美丽等人也都看清楚,海燕是被分配去了最脏最累的一车间,那个车间,只她一个女孩子,其余都是男孩子。
自从她进了那个车间,就累得只剩一口气,好多话堵在心头不是没问过,实在是问出一半不等问完,海燕吃着吃着饭坐着都能睡着了,今天,关美丽实在憋不住了,急火火的问她:
“那天下了火车,你表姑单独把你叫出去,到底和你说什么了?你就没问问咱们的工钱吗?”
海燕苦苦一笑,实话告诉她:“我表姑说,她的工厂已经招满了员,不缺人手了,我吓得苦苦哀求,告诉她如果不能留下,我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没脸见父母,更没办法向你们交代,我保证会好好干活,保证不会仗着这层亲属关系就混日子,或者作威作福要别人恭维,她才同意咱们留下。”
这话说完,所有人面面相觑,都傻了眼。静默半晌,李大娘说:“你表姑这是刚见面就给你一个下马威呀!”
所有人看海燕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同情和怜悯,张霞说:“她太狠了,一点也不顾及你是亲戚,就把你分去最累的车间里搬搬扛扛,纪坤要帮你一把你怎么还把他给推开了?”
海燕有气无力地摇头:“别帮我,我怕人家觉得,我在仗着是他亲戚就作威作福,不正经干活。”
张霞一听,扭头就哭了,刘彩虹说:“别看海燕比我小两岁,想法倒是对的,也许你表姑在考验你,将来委重任给你,你再坚持坚持,也许过段时间就会好的。”
孙婷婷嘁了一声,撇着嘴说:“屁的重任,难道你们还没看出来?这个厂子,除了海燕二表姑、表姑父是老板老板娘之外。就仨官儿,一个是管教咱们技术,兼修理机器的技术员刘师傅、郭师傅,这是老爷们的活,海燕肯定干不了。再一个就是车间主任厂长助理罗敏君,负责管咱们纪律、记工算酬;还有一个质检阿姨,负责检查做工,抓出品质量。
海燕,你在一车间里低头干闷活,还不知道他们都是谁吧?除了俩师傅凭手艺上位,管我们的罗敏君是质检阿姨的亲女儿,而质检阿姨就是你二表姑的亲姐,你大表姑。
所以说,罗敏君就是你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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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我们成天拉长着一张寡妇脸,不是呲这个,就是训那个,上厕所超过三分钟不行,吃饭超过半小时罚款,哼,你来这么多天,他们和你说过一句话没有?对你,也没亲热到哪去吧?”
车间主任……厂长助理……
海燕听到这句话,心里无比震惊,她瞬间想起临行前父母明明告诉她说,表姑要栽培她做车间主任,做厂长助理。
而现在,这个位置却由二表姑的亲外甥女罗敏君占据着!表姑跟她肯定比我亲厚,难怪我来她没个笑脸,这是把一个位置许给了两个人,若她早知亲外甥女要干,就肯定没有那份电报,更没我什么事了……
海燕吞下满腹苦楚,说:“我不敢指望她能提拔,我只盼着有一天,能把我也调去二车间,和你们干一样的活,一起开机器……”
“可是二车间里,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机器了。”张霞说完,海燕一愣,联想到自己有可能一直在一车间做苦力,控制不住地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毕竟,这里面只有她读完了中专。
关美丽说:“如果海燕不是他亲戚,肯定能和咱们分到一个车间,就算没有机器开,光封箱,也比在一车间强。二车间虽然也累,但勉强还算人干的活。她这是仗着你是亲戚不好意思撂挑子走,就往死里劳累你,这样的亲戚,真是有不如无!”
海燕极力控制着哽咽,说:“你们记着,这话可千万别对外人说,传到他们耳朵里,会以为我有怨言。也别告诉别人我和厂长家有亲戚的事。现在,我不求别的,只求能和你们一样挣点计件钱,到月能邮回家,不枉来这一趟,花了这么多路费钱。”
“你放心吧,我们不说,我们都当不知道。”张霞表完态,关美丽叹息一声:“别忘了,我们还不知道究竟能挣多少钱?不管了,我要去厂长办公室亲自问一问,总不能稀里糊涂的就这么给他干下去!”
她刚一起身,牟爱华急忙拉住她说:“我寝室里都是些干了一年多的老人,都是成手,我打听过了,他们一个月最多能开二百多。”
若是没到这里之前,听说有个地方能开二百,所有人都会特别高兴争抢着要去。
可是干了这一周,每个人都累得摇摇晃晃,深知这比老家多一倍的工钱,没有半分是白给的。
这里面干活最快的关美丽说:“最多挣二百,那也得达到四平刘美玲的水平,我在村里干什么都拔尖,没想到,到了这里,还是输他们一筹,只怕,是连二百都赚不到的!”
“他们干了一年多,你才干几天?等你熟练了,肯定比他们都强。”张霞说完,大家都称是,牟爱华说:“你开二百多,我开一百□□我就知足,我就没有白来。”
看在钱的份上,姑娘们擦干眼泪,回到车间,继续干活,从日落西山又干到月上中天。
午夜十二点,工厂里的狗儿都睡着了,猫儿闪着眼睛于黑暗中到处活动的时候,各个车间里走出一些摇摇晃晃,不人不鬼的工人。
海燕边走边抖落帽子上、身上,头发里,耳朵眼里睫毛上的粉尘木屑,牟爱华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海燕的胳膊,小声说:“海燕姐,我能求你一件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