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鹤轻唤两声,“尊上,尊上?商飞澜……我给你放这儿?”
庄错简直要被气笑了,“你就这么想让我归位?”
广鹤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登时被吓出了一脑袋虚汗,“尊上,你放心,我这捆仙索可大可小,可松可紧,柔韧不伤身,好用得紧,保准不会让商飞澜跑了。”
庄错深吸一口气,道:“广鹤。”
广鹤连忙应声,“诶!”
庄错道:“我何时允许你揣度我的心思了。”
广鹤后脊一凉,唰地渗出一片冷汗,战战兢兢道:“卑职不敢。”
庄错踱步至商飞澜跟前,敛袍蹲下,伸手掐住商飞澜窄窄的下颌,仔细端详着。
这张脸,他曾经是爱极的。
眉若柳裁,鼻如悬胆,敛眉时发冷,扬眉时生艳。
算不上顶顶的美人,却别有一番韵味。
从前,他上山捉鱼打猎,拖着疲惫的身体归家,每每推开竹篱,看见窗边亮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心是安定的。
人间百年,他从未当成一场游戏。
他扪心自问,无论爱恨,都不会瞬间消减。
身为天神,他尽可将商飞澜捉住,施以惩戒,作为他愚弄他的代价;但身为凡人,他不得不瞻前顾后,考虑因果轮回,考虑他身上,另一个人的命……
庄错拍了拍手,正要起身,却对上了一双隐含怒火的眼眸。
商飞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嘴被堵着,只能恶狠狠地瞪视庄错。
庄错轻轻啧了一声。
却见商飞澜转而闭上双眼,敛眉仰头,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俨然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庄错将他嘴里的口枷取下,叫他名字,“商飞澜。”
商飞澜苦笑道:“想不到你对我执着至此,竟使出了这种下三滥手段。”他看不见施了障眼法的广鹤,只以为是庄错与风不遇的诡计,“呵——你倒是好运气,大难不死,还遇贵人相助,早知如此,我就该……就该……”
庄错静静等他将话说完,但商飞澜心脉不稳,咳得说不出话。
他道:“你当如何?后悔遇见我,还是后悔没早杀我?”
商飞澜双眉微蹙,看上去隐忍又倔强,“庄错,你若是想报复我,尽管加诸我身,与商家,与其他人无关。即使你想将我……将我……”
接下来的话,他羞于启齿,贝齿轻咬下唇,不肯再言。
庄错嗤笑一声,站起身,“商飞澜,你修太上忘情,真是可笑。”
商飞澜猛地睁开双眼,呵斥道:“你侮辱我!你一个凡人懂什么?”
庄错不避不退,迎着他羞怒的眼,一字一字道:“你若真忘情,我于你便如路旁草芥、山间顽石,踩过便踩过了,何须多看一眼?你若真无心,过往种种不过是一场薄雨,淋过就干了,又何来杀我这一念?”
“你杀夫证道,若真证了你的道,此时又何必惺惺作态,让我看了恶心!”
庄错字字锥心,商飞澜如被当头棒喝,脸上表情极为难看,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吐出来,当场晕了过去。
广鹤看着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尊……尊上。”
庄错目光落在商飞澜身上,说不出失望还是气愤,最后所有眸光都被深潭般的眼底收尽,他道:“把他送回去,让他忘了今晚的一切。”
广鹤直接跪了下来,劝道:“尊上,属下此番下界,为屏蔽众生镜已耗费千年修为,业已被天道察觉,日后恐怕鞭长莫及。属下被削了三花事小,但尊上切勿率性而为啊!”
庄错道:“我知道,日后我在下界的所作所为,与你等无关。”
“尊上!”
“还不快去。”
广鹤犹豫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
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抬手卷起商飞澜,施法抹除了他的记忆。飞身离去前,朝庄错遥遥一拜,“尊上保重,三千功满,九霄再会。”
送走广鹤,庄错站在檐下,已是睡意全无。
不知何时,骤雨初歇,空气中散溢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庄错收了伞,立在院中,抬头望月,风吹起他的衣角。
身后有门扉被推开的细响,接着是窸窣的衣料摩擦声,和轮椅碾过青石的骨碌碌声。
庄错闻声回头,风不遇果然出现在他身后。
也不知他何时醒的,不过两人之间一直保持着诡异的默契,你不说,我不问。
月光散落在风不遇身上,他的白发像月桂的枝条,庄错忽然很想抱来一只会捣药的小白兔放在风不遇膝盖上。
轻的,软的,热乎乎的,香喷喷的……
也许因为月光,也许因为花朵,总之风不遇此时的表情太过平和,平和到称得上温柔,以至于让他忘记了——
风不遇是一条蛇,蛇是要吃兔子的。
风不遇笑了。
“你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淋雨?”
“雨停了。”庄错反问,“你怎么不睡?”
风不遇抓了抓缠着绷带的脸,“太热了,我睡不着。”
暴雨天气又闷又湿又热,的确难以入眠。
两人在院中,并肩看月亮。
实在燥热难耐,风不遇拢了拢白发,“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庄错点头,“你讲,我听着。”
风不遇道:“这个故事,叫‘缘木求鱼’。”
庄错很捧场,“听上去是个有意思的故事。”
风不遇道:“从前呢……有一个小孩,小孩家里有好多条大船。”他抬手指了指,“最小的一艘也有这栋房子这么大,最大的一艘呢……有小山那么大。”
“但这和缘木求鱼有什么关系?”
“你别急,我还没讲到那呢!”风不遇继续道:“小孩的父母,总是开船出海,短则十天半个月,长则一年半载,但每次回来,都要给小孩带回许多许多海上的宝贝。”
“他们带回大鼋的壳,那壳足有马车那么大,还有一股奇异的清香;他们还带回蛟龙的鳞片,那鳞片触手生凉,坚韧无比,被打成了吹毛断发的匕首;他们还带回鲛人流下的眼泪,眼泪化成夜明珠,好像盛满了月光……”
庄错听着,唇角不禁弯了弯,“他们很爱小孩,愿意给他世间最好的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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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孩还是最喜欢冬天,冬天大海凝冰,小孩的父母出不了船,只能待在家里,陪小孩玩。”
“可是他们也无法给小孩带回宝物。”
“所以春天又来了,他们又走了……”风不遇抬头看月亮,“这一回,他们足足走了半年,直到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们终于回家了,还带回了一条奇异的小鱼!”
“什么样的鱼?”
“那鱼人面鱼身,还能口吐人言,他自称‘仪鱼’,来自氐人国。他对小孩说‘你的父母要跟我走了’,小孩问‘你要带他们去哪’,仪鱼说‘我们去蓬莱仙岛,穿过烟波浩渺的大海,去一个琪花不谢,仙鹤长留的地方’,小孩问‘你们能带我去吗?不要抛下我’……”
庄错不禁屏住呼吸,听风不遇用低沉的声音轻轻道:“仪鱼说‘时候未到’。”
“它带着小孩的父母走了。”
“第二天,小孩爬上高高的桅杆,眺望大海,海面空茫一片,没有船队,没有大鼋,没有蛟龙,没有鲛人,也没有仪鱼。”
“……”
“后来,小孩每天都爬上桅杆,远远地望,秋送走夏,冬送走秋,一艘艘船开走了,小孩只能爬上树看。”
“一开始,那些返航的船队给小孩送些衣物和吃食,劝小孩回家去等,但渐渐地,再没人关注一个只愿意待在树上,满口胡言乱语的小孩。小孩天天说要找到那条仪鱼,找到带走他父母的那条鱼,但没人见过那条鱼,没人相信他说的话。”
“那他……找到那条鱼了吗?”
风不遇平静地看向他,“第一年冬天,海面结冰了,城中时疫,死了许多人。”
“第二年春天,船都被开走了,人也都走了,只留下一只窄窄的小船,漂在海上,像一片落叶,无依无靠。”
“第二年冬天,小孩不得不把小船烧了,取暖。”
“第三年春天,小孩求人带他出海,求人施舍给他一条冻鱼。”
“第三年冬天,小孩躺在结冰的海面上,许愿大海将他带走。”
“第四年春天,再没人见过那个小孩。”
庄错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他……那个小孩,被仪鱼带走了?”
风不遇闭上双眼,“我也……不知道。”
庄错道:“他也许被好心人救了,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挨冷受饿。”
“谁知道呢?”风不遇打了个哈欠,“故事讲完了,我困了,想睡了。”
他摇动轮椅,碾过一地乱红,自顾自朝房中挪动,背影萧索,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庄错叫住了他,“换作是我,我也会带走那个小孩。”
风不遇哂笑一声,“可总有人把他丢了。”
他曾以为,他可以待在小楼里,守着一人,不问天下事。
哪怕花团锦簇下,是皑皑白骨,是穿肠毒药。
庄错看着他的背影,不自觉地抬高声音,“风不遇,我命都栓在你身上了,怎么把你丢了?”
风不遇回头,“那等你报仇之后呢?等我杀了谢霖之后呢?”
庄错没有说话。
他们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