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二奶奶杨氏的关系,蕙风早有耳闻,知晓她外甥女嫁得不一般,崔家才因此鸡犬升天贵不可言。
可看这崔彩儿的态度,似乎并不像传闻中说的那么回事呀……
蕙风实在对这种富贵人家的阴私之事好奇。
可又担心太急切显得很失礼,因此不说话只静静看着崔彩儿,内心还是期待她说出些什么东西出来的。
崔彩儿勾唇讽刺一笑,拉着蕙风问:“你几天前看见过我二婶对吧?”
蕙风点点头。
“她是不是个美人?”崔彩儿紧盯着蕙风问。
蕙风想了想,回忆了一下有关这位崔二奶奶的印象,再次点头。
崔彩儿冷哼一声,笑得极为不屑,“她当然是个美人,要不然——”停顿了有那么一会儿后,才又接着问,“你也看见过我那位堂姐,崔冉儿对吧?她是位美人吗?”
蕙风被她“要不然”三个字勾起了好奇心,可她偏偏又不接着讲下去了!
蕙风叹了口气,再次点头。
崔彩儿便道:“她是位美人,她女儿也美,她外甥女据说也是位极为难得的美人呢。我听下面人讲得神乎其神,明明没见过那位表小姐,却吹得天上地下绝无仅有。不过排除夸张奉承的成分,应当还是有几分可信度的,否则也嫁不进东宫当妃子。”
蕙风装作一副吃惊的模样,“东宫?二舅母的外甥女竟有如此大的造化?”
崔彩儿淡淡道:“自然是真的。若非如此,我们崔家也傍不上皇家的大腿,因此全家,包括我父亲,也都对这位二奶奶尊敬有加。”
忽然她表情变得有些愤愤。
“便是我母亲,崔家的当家主母,都对她礼让三分。我母亲才是主母,有时她的排场竟比我母亲的还大!”
蕙风看着她气愤的模样,忽然道:“三舅母定是位极好的人吧?”
若是不好,崔彩儿作为她手底下的庶女,不可能在她这个外人面前如此维护她。
崔彩儿忽地被问住,但旋即又肃着脸认真道:“母亲对我很好。有时我都觉得,她比我父亲还关心我。”
蕙风进崔府已有些天数,对崔家的主要人口已经有些了解。
崔老太爷的独子有三个儿子。
大房大老爷早年瘫痪,和夫人一直在乡下庄子居住,早早就不参与崔家生意。倒是大老爷的独子很有些本事,一直在崔老爷手底下干活,年前被派出去别的地方做生意了,估摸着还要再等几个月才能回岚县,蕙风短时间内是见不到这位大少爷的。
二房二老爷,就是崔二奶奶的丈夫,他们一共有一子一女,女儿就是蕙风见的崔冉儿,还有个儿子年纪还小还在上学,不过被崔二奶奶专程托关系送到京城念书去了,因此蕙风也见不着。
最后就是崔家三房,崔老爷并不好色,仅有一妻两妾,和妻子程氏生了大儿子崔任,和其中一位妾室生了崔彩儿,这位妾室早亡,因此崔彩儿一直养在程氏膝下。
严格来说,这崔家的人丁并不算很兴旺,三房子嗣加起来,拢共才三男两女。
尤其这个女儿还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蕙风无法想象崔彩儿说她父亲都没有她嫡母关心她。
“你可是你父亲唯一的女儿,怎会不疼你呢?”蕙风不解。
崔彩儿又哼了一声,小声嘀咕:“谁知道他在外面还有没有别的妾室儿女……”
额……
她好像问了不该问的东西。
可是即便有那又如何呢?崔家又不是养不起。难道是因为程氏太厉害崔老爷惧内?也不可能呀,若是程氏善妒,崔老爷不可能会有两个妾室,尤其程氏本人还对崔彩儿这么好。
蕙风心思敏感,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崔彩儿话里的古怪。
可还没等想明白哪里古怪,崔彩儿就在她耳边炸起来。
“不过我母亲和兄长是很疼我的!”
崔彩儿复又兴高采烈起来,促狭地用手肘拱了蕙风的胳膊一下,嘿嘿笑道,“我兄长平时很忙的,在外面管理家里大大小小的生意,事必躬亲,事事都亲自过问,通常大半个月都不回家一趟就住在铺子里。而且他一向不爱跟我们女眷接触,觉得我们麻烦多事。但是你猜猜,你才来几日,我兄长都回家多少趟,陪我母亲吃多少回饭了?”
蕙风在村子里时,因为身体原因并不经常出门,极少和异性,尤其是陌生异性接触,因此有点不适应这种玩笑。
可是这种时候拉下脸又有点不好,因此只得笑笑了事,但其实内心毫无波澜。
“欸你别只光顾着笑呀,话都说到这份上,你究竟要不要做我嫂嫂?”
蕙风长长叹了口气。
她真是看错这个人了。
她还以为这个女孩子挺文静,没想到私底下是个话唠,这几日虽然从她这了解到不少信息,可也被她烦得不行。
蕙风长这么大,除了父亲和文叔,接触的陌生男性屈指可数。
她从小被身体折磨,全身心放在看顾自己的健康上面,即便长大到了青春慕艾的年纪,也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放在男女情爱上,因此对男女之事一直都是出自本能的冷漠和忽视。
崔彩儿总在她耳边提崔任,但其实她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倒是在程氏处碰到过几回,不过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她没注意看过他的长相,只记得他挺高,蛮挺拔的,很白皙,声音清润,说话不急不缓,想来应是个温和的君子。
“没注意看。你不是说你兄长比你年长了五岁么?那他已过弱冠之年,应该已经娶妻,或者定婚了吧?”蕙风委婉提醒。
崔彩儿笑道:“你也太看低我了。若是我兄长已经定婚,我能跟你介绍他?他这些年忙着照顾下面的生意,压根没空管自己的终生大事。”
“那你母亲呢?也不为自己儿子的婚事着急?”蕙风问。
崔彩儿叹道:“她自然是着急的,不过我兄长一向极有主见,这些年他事事亲力亲为,早已在下面人心中树立起威信,便是我父亲都不敢太强逼他,所以这事就一直拖着。”
崔家是岚县的首富,家业极其庞大,下面不晓得有多少层利益关系,这崔任二十岁出头就已经在自己父亲面前有如此大的话语权,那必是个杀伐果决的人呀,这和蕙风印象里温润君子的形象实在颇有出入。
不过蕙风对这崔任实在没感觉,但又怕崔彩儿总是缠着她纠结这个话题。
事实上,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跟她谈论这件事了。
之前就总在她耳边提她兄长大大小小的事,但还只是点到为止旁敲侧击,不算太过分。
最近几次,尤其这次尤为过分,连让她当她嫂嫂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蕙风再不济也知道婚姻大事应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聘的,因此并不喜欢这种玩笑,不过寄人篱下也不好生气,因此只捏了一把她的脸,笑道:“你一个未出阁的丫头,怎么凭白做起媒来了?害不害臊,羞脸不羞脸?”
崔彩儿一把抱住她的腰,嘻嘻道:“那你要不要给我做嫂嫂呢?”
蕙风:……
她真不想继续纠缠这件事了。
正在她头疼怎么应付不依不饶的崔彩儿时,程氏派人过来让他们早点睡,说老太爷明天回来了,要一起接见。
崔彩儿只得依依不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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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蕙风就被喊醒。
原来他们家老太爷日夜兼程,今早卯时三刻就到家了。
大家要在花厅开宴席。
早饭通常定在辰时,差不多还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才到。
饶是蕙风不经世事,也发觉这事挺奇怪。
大户人家即便聚在一起开席,不应当定在中午和晚间么?哪有大清早开宴席的?
蕙风到的时候,程氏等一干女眷已经在了,她自己单独迟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不过程氏很慈爱,让人给蕙风搬了个凳子坐到她身边,拉着蕙风的手笑道:“你别多心,你是客人,又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所以让你多睡些时间。我们是已经习惯了老太爷突然回家,所以并不妨碍。”
蕙风真的觉得程氏是个很好的人。
也难怪崔彩儿满口只有对这个嫡母的称赞,这么为着自己的嫡母长兄。
“要说小,其实也不小了。我家冉儿今年也十六,已经定下婚约,倒是没听蕙风说过可曾定过什么亲事,你父亲就不着急么?”杨氏看着蕙风。
“早些年是要定的,可是两年前村子里不少男丁被征去打仗,所以这事就暂时搁置起来。”蕙风道。
“征兵?”崔冉儿像是忽地被点到穴一般,立马直起身子坐着,拉着杨氏的胳膊兴冲冲道:“娘,表姐夫好像就在前线领军打仗,等他班师回朝途径咱们岚县时,咱们可得让三叔好好接待他!”
杨氏嗔笑着点了一下女儿的鼻子,“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你表姐夫堂堂储君,要接待也是本地父母官接待,哪轮得着咱们,你说是吧弟妹?”
程氏笑了一下,“这是自然。”
“不过弟妹啊,太子殿下毕竟是储君,又同咱们崔家是实在亲戚,虽然论理该由本县县太爷招待,但咱们还是得尽自己的一份心意,这才能不失了礼数。我记得,你父亲虽然已经辞官告老回乡多年,但在本地官场还有些人脉的对吧?何不联系你父亲的旧部与知县裘大人搭一下话,让咱们知县大人和太子殿下届时一起到咱们崔府接风洗尘。”杨氏笑着说道。
程氏低头捋了捋腕上的镯子,慢慢笑道:“联系我父亲的旧部不难,不过二嫂,你难道忘了,裘大人正是太子妃父亲的门生,我想,不用我们主动告知,裘大人也会好好招待太子殿下。”
杨氏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程氏却仍不急不缓,“不过二嫂,你说不能失了礼数,这却是真的。咱们崔家跟太子殿下确实是实在亲戚,这都是沾了你的光,要不然,你让二哥亲自递帖子给裘大人告知他这件事?”
杨氏表情讪讪,讷讷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夫君平时醉心诗书山水,也不管这事,还是弟妹和三弟自己商量着办吧。”
程氏笑了笑,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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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什么。
旁边一直沉默的崔彩儿悄悄拉了拉蕙风的衣袖。
蕙风会意略微侧身靠过去。
就听崔彩儿在她耳边小声偷笑,“太子妃是悍妇,把下面的妾室管得死死的,她们见了她,就像老鼠见了猫。”
蕙风瞬间恍然。
再看杨氏和崔冉儿,二人脸上果然已经落了灰色,没了方才的张扬。
差不多又等了两刻钟。
才有人来报,说是老太爷已经往这边来。
蕙风忽然要见这位陌生的长辈,不知怎的,一下子紧张起来。
前面陆陆续续来了人,人群簇拥着一个高高瘦瘦老者,老者胡子长长垂至胸前,头发胡子全白,鹤发童颜,气色红润,身板挺得直直的一点不显佝偻。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身穿道袍的青年人,身形都很高大,一个白皙些,一个没那么白。
而另有两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人态度恭敬跟在这三人之后进来。
蕙风猜那两个中年男人大概就是她未曾见过面的二舅与三舅了。
待到来人行至跟前,程氏与杨氏各自朝那老者喊了“爹”,崔冉儿与崔彩儿各自喊了“爷爷”与“父亲”,程氏才把蕙风拉跟跟前,笑着对崔老太爷介绍:“爹,这便是阿文心里提及的蕙风。”
崔老太爷年近九十,眼神竟如婴孩般透亮明澈,他定睛一瞧站在自己面前的蕙风,眼神更亮,又眯眼盯着仔细瞧了几眼,才朗声大笑:“妙!妙!当真妙极。蕙风呀,你同你曾祖母年轻时很是相像。”
蕙风羞涩地笑了笑,没说话。
主要是不知道说什么,她又不是活泼的性格,笑一下就当回应了。
程氏笑道:“她们是亲祖孙,哪有不像的理?过来蕙风,三舅母给你介绍,这是你二舅舅和三舅舅。”
身形高些,样子更气势威严的是崔老爷,身形瘦削气质温吞的是崔二老爷,这两人乍一看其实能看出些相似之处,看得出是有血缘关系,可这崔二老爷虽为兄长,在崔老爷面前却显得毫无气势。
蕙风遵照指示一一喊过。
介绍完人,又寒暄了一阵子,才正式开席。
席间程氏借故把崔老爷喊走。
“你也不从旁劝着点,家里还有女眷呢,三个女孩子都没有出嫁,蕙风又是客人,你怎么就放任老太爷把两个陌生男人带进来。”程氏不满道。
崔翟叹道:“我倒是劝了,老太爷肯听么?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只是这回不知又怎么听道观的牛鼻子老道忽悠,寸步不离要这两个道士跟着。”
“那也不差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呀……”程氏仍旧嘟囔,被崔翟安抚了一阵子才作罢回席。
崔家人口少,因此所有人都坐在一张桌子上,那两个年轻道士就跟左右护法似的,把主位上的崔老太爷夹在正中间。
蕙风忍不住问旁边的崔彩儿,“你们老太爷每回从道观回来,身边都跟着两个道士吗?”
崔彩儿点点头,“太爷醉心道法,因此无论去哪都要带着几个道士同行,以便随时谈玄论道。这些道士都是太初观的,听说很灵,我太爷从年轻时就和他们道观的云虚道长打交道,几十年的交情了,身边跟着的道士不知换了几波,倒是这回……嗯……”
崔彩儿皱着眉盯着那两个道士。
“这回怎么了?”蕙风也跟着她看了那两人一眼。
两个道士都很年轻,瞧着差不多二十来岁,都是普通人的相貌,身形很高大,跟印象中道士清瘦的模样大相径庭。
崔老太爷正与自己左手边的道士交谈,这个道士还看着白白净净有点道士的模样,至于右手边的那位——
不像道士,倒像个……
蕙风看他从容沉着的模样,真觉得这通身的气度与他平平无奇的相貌十分不匹配。
“之前我母亲都不让外男进内宅的,怕冲撞了我们,可是这回太爷竟然能把他们带到女眷这边,这就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是吗?”蕙风狐疑地又看了那两个道士一眼。
正要收回目光,右手边的道士忽地抬眼望向蕙风这边,眼神静且稳,眸色沉沉,但沉稳下面仿佛藏着刀光,锋锐洞彻,目光在蕙风脸上停驻了几瞬才不慌不忙收回去。
只这一眼,蕙风顿觉自己里外被看了个通透。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蕙风瞬间怔住,心惊肉跳好一会儿才缓过神。
鼓起勇气再次抬眼看过去,那人又没看向她这边了,仍旧默然坐着。
而蕙风此时才注意到,这个道士的眼睛生得极好,眉骨高耸,眼眸狭长但弧度优雅,显得矜贵疏离,此刻他没抬眼,微垂眸静坐,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住了他的目光,看着倒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了,只是他眼部线条太过干净利落,那样面无表情坐着,竟有些冷酷薄情的意味。
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根本配不上这么贵气十足的眼睛,就像璀璨夺目的宝石生在泥土地里一样不适配。
而且蕙风看着看着,总觉得这双眼睛莫名熟悉。
熟悉到……甚至让她下意识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