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
祝明灿懒洋洋地翘着二郎腿，没什么坐相地坐在饭桌前。
手里拿着一把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挖着面前的焦糖布丁。
厨房里空无一人，锅上咕嘟咕嘟地炖着汤，飘出丝丝缕缕的香气。
徐加礼做油焖大虾的时候发现没酱油了，下楼去便利店买了。
祝明灿舀起一勺布丁放进嘴里，手腕轻轻抬起，上面的手表迎着光亮了一下，表盘上的emoji小人显示“开心”。
今天早上拔掉留置针后，他就把手表戴上了。
嗡——
手机振动了一下，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祝明灿把勺子放下，打开一看。
是徐加礼发来的。
【L：便利店人很多，老板不知道去哪了，可能要等一会。】
【L：T-T】
祝明灿勾唇，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屏幕上敲着。
【捉迷藏：没事，那你等一会，玩一下手机。】
【捉迷藏：别哭。】
没一秒，对面就回复了。
【L：好。】
【L：OvO】
祝明灿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好傻。
怎么会有徐加礼这么傻的人。
【L：汤应该好了，你去厨房关一下。】
【L：注意手别碰到锅，小心烫。】
【捉迷藏：好。】
【捉迷藏：知道了。】
回完消息，祝明灿起身进厨房关火。
刚出来，桌上的手机又嗡嗡震动了起来。
祝明灿还以为是徐加礼打来的，快步走过去，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真烦人。
就这几分钟而已，又打电话过来干嘛。
结果拿起来一看，来电显示“爷爷”。
看到这个不常出现的备注，祝明灿眼眸间浮上一抹错愕。
因为爷爷奶奶偏心大伯，这几年他们家跟爷爷奶奶家一直不太亲近，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走动一下。
家里出事后，爷爷奶奶就更少联系他了。
今天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
虽然惊讶，但祝明灿还是很快按了接听，没让对方等太久，“喂？爷爷？”
“面面呐。”一道含混苍老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你吃饭了没有啊？”
祝明灿垂眸看了一眼面前的布丁，露出半个笑容，“还没呢，准备了，您和奶奶吃了吗？”
“吃了，今天中午我们在你大伯家吃饭呢。”
“是吗？”祝明灿笑了笑，若有所思。
“面面呐。”老头担忧的声音从电话对面传来，“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照片了，你的手骨折了？严不严重啊？”
祝明灿笑道：“不严重的，都快好了，我后天就回学校上课了。”
“那就好，那就好，最近我总梦见你爸还在的时候，这心里头总是忍不住挂念你，”
祝明灿沉默了片刻，“谢谢爷爷，您和奶奶要多保重身体。”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啊。”
说完，老头咳了两声，似乎要把喉咙里的痰咳出来，话锋一转道：“那个，面面呐，爷爷有件事要问你。”
“怎么了爷爷？”
“我听你大伯说，你欠他三万块钱啊？”
祝明灿眉眼间的笑容停滞，随即又流动起来，只是那笑意并不到达眼底，“对，是大伯告诉您的吗？”
“不是，就是吃饭的时候听他随口提了一句。”
老头叹了一口气，自顾自道：“你爸爸去世了，现在咱们家只有你大伯撑着了。”
“你大伯日子过得苦哦，家里的工厂这几个月亏了十几万，工人都等着发工资，供货商也需要钱，家里的保姆也张嘴闭嘴向他要钱。”
“唉，全家老小都等着他一个人吃饭，我和你奶奶老了，也帮不上他什么。”
“面面呐，你爸爸妈妈应该给你留了一些钱吧？要是你现在手头宽裕的话，要帮帮你大伯呀，他可是你爸爸的亲兄弟，你的亲大伯，你能还一点是一点嘛。”
祝明灿垂眸静静地听着，什么都没说。
对方继续不知疲倦地说着，一张又一张地发着感情牌。
“爷爷知道你从小就是懂事的孩子，孙子辈里数你最省心了。”
“小时候你大伯可疼你了，你说要小汽车，他就买小汽车送你，你现在长大了，可不能学那些没良心的，让你大伯寒心呐。”
祝明灿扯了扯嘴角，神色间闪过一丝落寞，“好，我知道了。”
“今晚我会还一部分给他，剩下的我会尽快还清的。”
“那就好，我就知道面面你最懂事了，不枉我和你奶奶最疼你。”
祝明灿眸色平静，打断道：“爷爷，你和奶奶注意身体，我这边还有事，我就先挂了。”
挂完电话，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滚上来。
像是再也忍不了似的，祝明灿冲到卫生间，手指止不住哆嗦，他闭了闭眼睛，反复扳了好几下才打开水龙头。
冷水倾流而下，他狠狠地冲了一把脸。
＊
门锁滴了一声，门开了。
徐加礼在玄关处换好鞋，走了进来，手上提着一瓶酱油。
看到门口多了个人，刚从卫生间出来的祝明灿蓦地身体僵了一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笑着走过去，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回来了？我刚刚把汤关了。”
甚至声音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你快去做菜吧，我都快饿死了——”
说话声戛然而止，祝明灿没继续说下去。
因为徐加礼走过来抱住了他。
对方的怀抱很干燥，还带着一丝外面的凉气，一条手臂缠在他腰间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他的脑袋，用力地把他箍进怀里。
一个很用力但是让人很安心的拥抱。
祝明灿脑子一瞬间放空，心脏快了一拍。
直到鼻息间都是对方衣服上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被闷得有些受不了了，他才微微抬起脑袋，“你、你干嘛？”
徐加礼低头和他对视，目光专注，声音温柔，“可以告诉我吗？”
祝明灿不明所以：“告诉你什么？”
徐加礼道：“让你不开心的事。”
“……”祝明灿眼皮重重一跳。
他怎么知道的？！
他不会一直站在门口偷听吧？！
感受到对方灼热的目光，祝明灿敛下眼中的情绪，一脸无辜地装糊涂，“什么不开心的事？”
徐加礼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眸子里情绪翻涌，“没有不开心？”
祝明灿笑了笑，“哪有不开心的事啊，我刚才一直坐在那里吃布丁。”
“是么？”见他不肯说，徐加礼也不急。
他把祝明灿拉到沙发边坐下，状似不在意地提起一件往事，声音不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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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
“高一的时候，有一天上自习课，一只麻雀飞进了教室里，四处乱飞，横冲直撞，很多人都被吓了一跳。”
听到他换了个话题，祝明灿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糊弄过去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跟徐加礼说这件事。
徐加礼继续道：“当大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的时候，你第一个站出来，走到窗户边，轻轻把那只麻雀抓进手里，然后让旁边的同学帮忙拉开窗户，把它放走。”
麻雀飞出去的时候，夕阳的亮光刚好透过玻璃窗，落在祝明灿的侧脸上。
他扬眉笑了笑，朝气蓬勃，被全班人注视着，也被光偏爱着。
听到他这么说，祝明灿眸子微微一顿，怔愣一闪而过。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但确实过去太久了，当时的细节他都记不清了。
“没想到这么久的事情你都记得。”他干巴巴地说。
徐加礼淡声道：“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祝明灿眯起眼睛，探究似的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调侃，“你一直偷偷摸摸关注我啊？”
“嗯。”徐加礼坦然承认，“不可以吗？”
祝明灿一顿，“我没说不可以。”
徐加礼道：“你最好看，最厉害，你是最最好的人。”
“无论是考试、运动还是交朋友，你做什么都能做出十二分的漂亮。”
“所以我崇拜你，一直偷偷摸摸关注你。”
祝明灿：“……”
类似这种话，他们和好那天，他就听徐加礼说过，饶是如此，第二遍听，脸上还是忍不住浮上一层不自在。
他低声嘀咕道：“我哪有你说的这么好啊。”
他总觉得徐加礼对他的滤镜好大。
“当然有。”
“在我心里你最厉害。”徐加礼专注而认真地说。
听到他这么说，祝明灿轻颤眼睫，眼中的光芒暗淡了一瞬。
他稍稍垂下目光，盯着地板，轻声说：“可是我现在一点都不厉害。”
欠了这么多钱还不上，整天被人追债，把日子过得一塌糊涂的。
糟糕透了。
接踵而至的意外像是十八岁的生长痛，家里破产、父母去世、骨折进医院，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场连绵不断的阴雨，将他从前的意气风发一点一点浇灭。
徐加礼轻声道：“但你一个人把叔叔阿姨的后事处理得很好不是吗？这些事情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崩溃的，可是你没有。”
“你乖乖吃药打针，接受治疗，对谁都很温和，昨天早上还和护士聊得很开心。”
“我一个人住很害怕，你就过来陪我，勇敢地保护我。”
“虽然右手动不了，但你半天之内就学会了用左手拿筷子吃饭。”
“我是真的觉得你特别厉害，如果叔叔阿姨还在，他们一定也觉得你很厉害。”
听到他提到爸爸妈妈，祝明灿蓦地鼻头发酸。
低头的瞬间，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一滴眼泪落了下来。
徐加礼轻轻替他擦掉眼泪，温声道：“我当然相信你一个人也可以把事情处理得很好，也非常支持你的决定。”
“不过作为朋友，我也有私心。”
祝明灿扭头，吸了吸鼻子，咬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声音闷闷的，“什么私心？”
徐加礼道：“我想分享你的不开心。”
“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