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司雪收拾好行李,打开房门。
门外,正对着门口,林牧青倚在墙上,看着他。他穿着灰色大衣,身边放着行李箱,看样子早就来了,一直在这里等他打开门。
因为昨日分别时不愉快,所以纪司雪看见了他没有主动与他说话,独自推着自己的行李箱路过他的身边,往出口处走去。
林牧青跟在他的身后,同样一言不发。
一直到出口处,要拎着行李箱下一段楼梯。
纪司雪长这么大,还没做过重活,负责服务他们的服务生又都在为其他乘客忙碌,他于是下意识回头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淡淡一笑,从他手里接过行李箱,轻声道:“一早起来,招呼也不打,我还以为你没看见我。”
纪司雪脸一红,支支吾吾地说:“人太多,刚刚是没看见你。”
“呵,是吗?”林牧青没有多问,左右手各提着一只行李箱下楼梯,纪司雪跟在他的身边,帮他搭扶着。
当踏上海岸的那一刻,纪司雪才如释负重。他回头看向这艘豪华游轮,才发觉它比自己所以为的还要大,就好像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他看着游轮,脑海里回想着在船上的这些天,发生的点点滴滴……太可怕了。
“舍不得走吗?”林牧青问道。
“不,只是……”纪司雪垂下眼,轻声问,“陆之漾怎么办?”
“陆之漾?”林牧青想了想,说,“等会儿会有专门的船来接他,会直接将他送去主人家。”顿了顿,他小声说,“不要去想他了,他已经没有希望了。”
纪司雪没再说什么,他的目光凝聚在那些正在下船的客人们——企业家、慈善家、政治家、艺术家……每一个人都光鲜亮丽,雍容华贵,被世人拥护崇拜,令人高不可攀。
真是令人羡慕的一群人,如果纪司雪没有见过他们的真实面貌,他也会将他们视作成功者,当做自己崇拜的偶像。
一切都是虚伪的,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的一切。
包括自己。
「此时此刻,我到底是谁?是纪司雪还是纪忍?」他的脑海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这个问题。
“小少爷,走吧。”林牧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地说,“这么多天飘在海上,肯定累了。”
“嗯。”纪司雪回过神来,跟着他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停车场里满是豪车,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一辆雾蓝色镶钻宾利旁打电话,神色不安。
纪司雪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陆之漾雇佣的保镖。那天想要与陆之漾一同上船,却在最后时刻被拦下了。
大概是因为一直没能联系上雇主,所以不知所措了。
纪司雪在他们身边停下脚步,犹豫着想对他们说点什么,却被林牧青拽着手拉走了。
“不要多管闲事。”他沉声呵斥道。
“我不是想多管闲事!”纪司雪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至少、至少要有人告诉他们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要去说?”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游轮上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见下了船之后谁提过吗?”
“……”
“小少爷,祸从口出,身份越高的人,话越少。尤其是你。”
“我?”纪司雪有些不明白,“我只是一个高中生。”
“那是你自己以为。”林牧青叹了口气,“陆之漾想要你包养他,游轮上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他现在失踪了,你自然成了第一嫌疑人。”
“啊!”纪司雪此刻才感到一丝害怕,“那怎么办?”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他们找不到人,就会报警的。这种情况,警察当然也不可能找到他,这件事最后就会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就当是失踪人口了,每年失踪的人并不少,多他一个也正常。”
“……”
“如果再不行,我会想想办法。”林牧青自言自语道。
“什么办法?”
林牧青不语。
自陆之漾被制作成人鱼后,他就一直担心,纪司雪会被牵扯进这件事里,所以他一直在计划,是否要让陆之漾伪装成自杀,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个想法,他当然不会告诉纪司雪。
他对他笑了笑,说:“你不用管。回家休息一天,后天送你去上学。”
“哦。”说起上学,纪司雪便不再胡思乱想了,他开始担心这么长时间没看书写题,回学校后还能不能跟上进度。
*
坐进车里,纪司雪瞬间轻松了下来,昨晚没能睡好,所以整个人疲倦不堪。
他支肘阖目,打着哈欠,随时都能睡着。
林牧青放好行李,坐进驾驶室,看见他这幅模样,笑问道:“怎么这么困,不会一晚上都没睡吧。”
“睡了,但是做噩梦了。”纪司雪轻轻回道。
“做噩梦了?”林牧青一边发动汽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梦见什么了,跟我说说,说出来就不怕了。”
“我梦见……”话到嘴边,他又闭上了嘴,看向窗外,淡淡回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噩梦呢。”
林牧青不再多问,沉默地将车子开出停车场。
他这段时间能清晰地感受到,纪司雪长大了,开始没有像以前那样依赖自己。
他知道,这是少年成长的必经之路,是正常的现象,作为父母总有一天要放手,他们应该对此感到高兴。
但是林牧青不是他的父母。
他以父亲的名义照顾他长大,但内心却把他当做未养大的恋人。
纪忍说的都对,难以启齿但无可否认。
所以他无法接受他的疏远,也无法接受他的世界里出现有比自己还要重要的人。
所以他对那只小人鱼充满了敌意。
他嫉妒它可以肆无忌惮地与纪司雪亲昵,那只小人鱼,明明才刚与纪司雪相识,竟已经能做到他克制隐忍二十年都不敢做的事。
为什么?凭什么!
他要让它消失,它必须消失,只有它消失了,纪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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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才能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我们现在去哪里?”纪司雪忽然问道。
“回家。”林牧青淡淡回道,“但如果你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带你去。”
“回家挺好的。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回家。我感觉好累。”他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闭上眼想睡一会儿,但思绪纷飞,怎么也睡不着。
“那就回家。老爷已经到家了,刚刚管家还发信息来问我,说老爷问我们几点到家,说八点有个晚宴,想带你……”
“我要回我自己的家。”纪司雪冷冷回道,“什么晚宴,我不去。”
“……”
许久没有等到林牧青的话,纪司雪忽然怒从心起,他睁开眼,带着从未有过的恨意看向他,咬着牙说:“我说,我要回我自己的家!”
林牧青的余光瞥见到他的神情,心中一怔,却依旧回道:“先回老爷家,老爷想你了,让我带你回去……”
“根本不是!”纪司雪打断他的话,“这根本不是爷爷的意思,是你自己的主意!你只是不希望我见到小人鱼!”
“呵。”林牧青无奈地笑了一声,却不做反驳。
纪司雪见罢,心骤然冷了一半。
他艰难地颤声问道:“我离开他的这些日子,他一直没有联系我……林医生,他已经、死了,是吗?”
不等林牧青回话,纪司雪便已崩溃,失声喊道:“你骗了我!你骗了我!你说过你会替我好好照顾它,你答应过我,但你没有做到!”他疯狂地拉扯着车门,“让我下车,让我下车!”
汽车响起警报声,林牧青怕出事,急忙把车停在路边。
车刚停稳,纪司雪便急不可耐地冲了出去。他还不知自己该去哪里,他现在只是想远远离他。
晚冬的风依旧凄寒,纪司雪单薄的身体被吹得瑟瑟发抖,凌乱的碎发下,他的双眼通红,止不住泪眼娑婆。
不止是因为他以为自己失去了小人鱼,还因为他感受到了来自林牧青的恶意。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信任他,把最重要的事情毫无保留地都告诉了他,将自己最心爱的人托付给了他,可他却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感受!
他不值得自己信任!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想见到他!
他在风中,走得踉踉跄跄,想过马路,却精神恍惚差点被车撞上。
在急促的鸣笛声里,林牧青急匆匆追了上去,从他的身后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厉声质问道:“你要去哪里!”
“你放开我!我去哪里跟你没关系!”纪司雪想挣脱,却奈何他的力气那么大。
林牧青不顾他的反抗,拽着他回到车边,狠狠将他压在车身上,怒声呵斥道:“为了一只人鱼在这里发疯,你有没有出息!你是纪氏企业的继承人,你现在这种样子,怎么能撑得起纪家的家业!”
“我才不在乎!”纪司雪啜泣道,“我不要当什么继承人,我只要小人鱼!我只想跟他在一起,我只想……”
啪——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纪司雪的哭泣。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