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青罕见地没有立刻过去安慰他,只是靠在窗边,沉默地看着他。
直到纪司雪平静了,他才淡淡地说:“别想这么多了,明天下了船,这些事情你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不存在了吗?”纪司雪质问道。
“看不见就不存在。”
“这是自欺欺人!”
“是啊,是在自欺欺人,可那又怎样?”林牧青苦笑了一声,轻声问,“就算你知道了真相,你又能做什么?你能改变这一切吗?你能拯救所有人吗?既然什么都做不了,那就不要去想。”
林牧青并不是想要教育他,他只是知道,他是弱小的,弱小的少年,根本没有力量去面对这个世界的黑暗。
他这些日子也有些后悔将他带上了这艘游轮,但他也没办法,不让他面对这些,就无法杀死纪忍。
纪司雪不再反驳什么,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双眼失神。
许久,他低声问:“林医生,你知道很多真相是吗?”
林牧青摇了摇头,回道:“不,我知道的也不多。”
“可我觉得,你好像对这一切,都很能理解。”
林牧青低笑了一声,说:“因为我是成年人。”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跟纪忍一样,都是成年人。成年人的世界,与你们孩子不同。”
“成年人的世界。”纪司雪喃喃重复道,“我今年十七岁,也快成年了,所以我也……”他抬起头,看向他,好像希望得到他的安慰。
林牧青却并没有说出他想要听的话。他平静地回道:“所以你也要学着长大,变得坚强,弱小的人无法生存,这是自然法则。”
“……”
林牧青知道纪司雪不想听这些,他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从未遇见过挫折,所以才变得这样怯弱。
但他必须逼着他强大起来,因为纪忍,并没有完全消失,他只是沉睡了,随时都会醒来。
纪司雪不再多言,起身走到床上躺下,用被子将自己裹好。
这是他逃避这个世界的办法。
林牧青本想逼他起来,他要狠下心来锻炼他,可最终还是没有忍心。
“你休息一会儿,我先走了。”
“林医生。”纪司雪在被子里喊道,声音闷闷的。
“嗯?”
“我想回家。”
“明天船靠岸了,我就带你回家。”
“我要回自己家,不要回爷爷家。”
“……”
“我想我的小人鱼了。”
“……”
纪司雪许久没有等到林牧青的回话,他掀开被子向他看去。
林牧青依旧维持着刚刚的姿势,靠在窗边,低垂着眼,神情阴郁。
“林医生?”他低声唤道,楚楚可怜,“我刚刚说……”
“我听见了。”林牧青冷冷地回道,“等明天下了船再说。”
然后,他不再搭理他,神情严肃地走出了房间。
*
林牧青一直没有再来见他,连一条简讯也没有发给他,只在傍晚时分让服务生为他送来了晚餐。
纪司雪知道,是因为自己提起了小人鱼,所以他才会对自己冷漠。
为了能够分开自己与小人鱼,林医生煞费苦心,但自己还是原本的样子,一点改变也没有,他大概很失望吧。
但纪司雪并不在乎他的感受。
他只想要他的小人鱼。
愿意跟林牧青上船,也是为了小人鱼。林牧青答应过他,如果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分离后,他还不能忘记小人鱼,就同意他养牠。
他做到了,没有忘记牠,那么从此以后谁也不能把他们分开。
他想起了小人鱼,想起他黏在自己身边,叽叽喳喳的模样,还有他甜美的笑容,这么多天阴郁的情绪,一下子消散了。
可是,小人鱼还记得自己吗?
这些天,算起来应该快二十天了吧,他连一条简讯都没有发给自己。
他是有手机的,如果想联系,随时都能联系自己。
但一次都没有。
与他最后的通话,是在上船的前一天,自己被接到爷爷家的那个晚上,再然后,他们就失去了联系。
纪司雪坐在窗边,握着手机,一条一条翻看着未读简讯,生怕是自己看漏了。
但大部分简讯都来自沈芷灵,剩下的小部分则是温羽琛发来的。
小人鱼确实一次都没有与自己联系过。
他的心里渐生不安,犹豫着,想要拨通它的电话。
他怕听见不好的消息,怕自己这半个月的消失,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犹豫着,他还是按下了拨通键。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听见电话里传来这样的电子音,纪司雪松了一口气——
是的,一定是手机没电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充电!一定是这样的。
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夜晚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降临,他竟毫无知觉。
当看见手机时间显示半夜一点时,他小小的疑惑了一下,才想起纪忍已经消失了。
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因为纪忍的消失而感到高兴,哪怕一丁点的愉悦感都没有。
正如白天在甲板上的时候,纪忍对他所说的那样,他感到空虚。
好像被抽去了灵魂,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尤其是在陌生的夜晚,这个冷冷清清的黑色世界里,他竟开始怀念他的霸道和侵占。
如果纪忍还在,此刻的身体就是他的,他一定会好好利用,而非像自己这样颓废地浪费着生命。
他开始觉得纪忍也没有那么令人厌恶,也并非林牧青所描述的那样十恶不赦。
强大的人格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弱小的人格,纪忍他明明可以对自己动手,但他没有那样做。如果纪忍真的那么恶,那又为什么一直还允许自己活着?
“因为我爱你啊。”房间里忽然想起了这样的声音。
纪司雪吓了一跳,猛地站起身四下望去。
会客沙发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与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容颜。只是他穿着自己绝不会穿的衣服——紧身黑色背心,带有重金属装饰的牛仔裤,手里还夹着一支烟。
这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是纪忍,是纪忍!他又出现了!
“你……”这是纪司雪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见另一个自己,他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重重地撞在墙上。
“我?”纪忍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微仰起下巴,邪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出现?”
纪司雪怯生生地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纪忍挑了挑眉,笑道:“当然是因为你也爱我,所以才忍不住想我。”
“我才没有!”纪司雪矢口否认。
“别不承认,爱上另一个自己,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纪忍说着,站起身向他走来。
房间不大,他们的距离原本就算不上远,几乎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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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司雪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被他逼进了角落。
好奇怪,明明他们是完全一样的人,可是纪忍就是能高他一头,将他死死压制住。
他留给他的空间很小,他的脸机会紧贴着他的胸口。
纪司雪想躲开,可纪忍却用自己的身体和手臂,与墙一起围成了一个囚笼,让他根本不可能逃走。
“你、你要做什么?”纪司雪惊恐得声音颤抖。
“我不想做什么。我就算想对你做什么也做不了,真是可惜。”
“那、那就放了我。”
纪忍笑了一声,忽然伸出手,掐住了他的下巴,逼着他抬起头看着自己。
纪司雪被迫与他对视,他在那双也属于自己的双眸里,看见了如鹰一般的凶戾。
他不敢看他,躲开他的双眸。
“为什么要躲?”纪忍轻声问道,“你以为你躲就能躲的掉吗?”他低下头,凑近他的双唇。
“你、你不要这样。我、我……”纪司雪小声反抗道。
“脸红了?”纪忍故意问,“你在害怕?”
“你不能这样,我们是、是同一个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们是同一个人?”纪忍苦笑了一声,倏地怒道,“你也知道我们是同一个人,又为什么要对我残忍!我那么宠你爱你,那么纵容你,可是你,你对我又是怎样!”
纪司雪一怔,颤抖着不敢说话。
纪忍叹了一声,无奈地说:“你我把白天让给你,自己住在黑夜里,我从不干扰你的生活,让你能安安心心地读书。扪心自问,我对你难道不好吗?”
纪司雪沉默片刻,问:“难道,不是因为你没办法在白天醒来吗?”
“哈?”纪忍嗤笑了一声,“不要天真了,我要是真的想,随时都能醒来,最简单的,只要把你杀死不就行了?”
“……”纪忍说的没错,他确实有这个能力。
“但我不但没有杀了你,我还怕你寂寞,所以为你买回了小人鱼,你很喜欢他对不对?我看出来了,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无趣的生活都变得有意思了呢!”
“小人鱼,是你为了我买的?”纪司雪有些神志不清,顺着他的话问道。
“当然是为了你,”纪忍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为了你,我做了那么多。所以你是不是也该为我做些什么呢?”
他说着,轻轻抚摸起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锁骨。
他在他的抚摸下,身子渐渐酥软,意识更加朦胧。
“我能为你做什么呢?”他小声问。
“让我回来,”纪忍回道,“让我回来好不好?我们两个在一起多好。我知道你也想我,没有我在,你会空虚。”
“可是,林医生说你已经死了。”
“他在骗你,你好好想想,他骗你的事情还少吗?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吗?”
“唔。”纪司雪看向他,漆黑的双眸纯净而迷离,“但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回来呢?”
纪忍淡淡一笑,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回道:“多想想我对你的好,多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一定会爱上我,只要你爱我,我很快就会回来。乖,听话,记住我的话了吗?”
“嗯,我记住了。”
*
天亮了,船终于靠岸了。
纪司雪在沙发上醒来,迷迷糊糊看向窗外。
大海之上,黑夜与大雾一同散去,旭日东升,万丈霞光照亮了苍茫大地,到处是生的气息。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