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司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举动,他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
可是,当林牧青与他靠近的时候,自己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要与他亲昵。
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可以对天发誓!
他看向林牧青,林牧青也在看着他,可是视线相交的瞬间,两个人都立刻撇过脸去。
他以前从不会这样对自己的……
纪司雪不知道林牧青对自己的感情,还以为他的躲避是对自己感到失望。
他感到一丝害怕。
他没有父母,是林牧青一手将他带大的。自小到大,因为有他的照顾,所以他可以随心所欲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他不知道如果失去了他,自己一个人该如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
他也确实讨厌他总是没有边界地管束自己,可是正如所有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一样,虽然想要逃离父母身边,却不能接受父母的抛弃。
“林医生,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他笨拙地想要对自己的行为做出解释。
林牧青摇了摇头,说:“不说这个了,先吃点东西吧。”他把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
纪司雪一愣,接过菜单随便翻了两页,说:“三明治。”
“又吃三明治?”他笑了笑,轻声说,“这么久没吃东西了,不如吃点好的?”
“三明治吃起来方便。”他回。
“好。”林牧青喊来服务生,点了三明治和一杯咖啡,顿了顿,忽然问道,“想喝橙汁吗?”
纪司雪原本正看向窗外,听见他这样问,身子忽然猛地一颤,一股恶心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伸手掩住嘴,生怕自己吐出来。
但又怕林牧青担心,他并没有表现地很夸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不适,低声回道:“不想喝橙汁,我想喝点冰水。”
“哦。”林牧青轻应了一声,又为他点了杯冰水,将菜单递给了服务生。
是简餐,上餐速度很快。纪司雪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着。
自醒来之后,他的味觉一直没有恢复,又因为疲劳,所以也没有什么食欲,因此咬了两口就把三明治放下了。
他又看向窗外。
大海无边无际,远离尘嚣,神秘又可怕。这意味着一旦走进游轮,便失去了自由,命运将由大海决定,死亡会在瞬间发生,人生将在瞬间绝望。
许久,纪司雪轻声问道:“林医生,陆之漾怎么样了?”
那个小明星,怀揣着闪亮的梦想,独自登上这艘游轮,却遭受了无法想象的痛苦折磨。
纪司雪忘不了他,因为曾经就在这个餐厅,他想要勾引自己。
他后来总在想,如果那时候自己接受了他,他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
林牧青搅拌着咖啡,沉默片刻,回道:“活着。”
“活着?”纪司雪有些疑惑。
“嗯,他没死,还活着。”
“只是活着吗?”
“总之没有死。”
“可他那样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他问了一个当初林牧青询问纪忍的问题。
“不一样。”林牧青淡淡回道,“他那样活着,比死还要痛苦。”
“……”
“原本是万人追捧的明星,现在却失去了自理能力,沦为了没有尊严的玩物,这难道不可怕吗?”
“太可怕了。”光是听着,纪司雪就觉得窒息。
“你竟然还记得他?我以为你已经忘记了。”
“那样的场面,看一眼就忘不掉,真的太可怕了……如果我是他,变成了这样,一定会想着寻死。”
“他死不了。”林牧青冷冷地回道。
“真的想死的人,总有办法寻死,我想他大概活不到下船。”
“可他已经不属于人了,就连寻死也做不到。他现在是被人买下的人鱼,人鱼的一切都属于他的主人,包括他的生命。他的主人,有让他死的权利,也有让他生的权利。只要主人不同意,他就只能一直这样活下去。”
“好痛苦、好痛苦……”
“嗯,确实。”
“到底是谁把他变成了这样,到底是谁?谁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那个叫何允祺的医生吗?!我会跟爷爷说的,我要把他关进监狱!”
纪司雪第一次想运用自己纪家小少爷的身份,来惩罚这个丧失了人性的医生。
“……”林牧青垂目不语。
“不、不是他?”
林牧青故作轻声地说:“何医生也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罢了,你想把他关进监狱,监狱也不会收他。”然后他低头喝咖啡,一口接着一口。
纪司雪从他躲闪的眼神里,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的双手紧紧揪住衣摆,艰难地说:“难道是、是我……”
“不是你!”林牧青当即反驳,“不是你,是纪忍!好在他已经消失了。”
“哪里好,哪里好了!是纪忍,也就是我,是我做的?是我做的!害陆之漾变得不人不鬼的人,是我!没有人性的人,竟然是我……”
他咬着牙质问道,双眼通红,怒火油然而生,却不知该对谁发泄。
是自己,该死的人是自己!
他失控地抱着头,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不知所措。
“小少爷,你别这样。”林牧青起身坐到他的身边,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不要这样想,你跟纪忍,不是同一个人,而且他已经死了!我向你保证,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纪司雪在他的怀里颤抖,他恨纪忍,更恨患上这种怪病的自己。
他是善良的,他是向往美好的,为什么这样的自己,会滋生出那样残忍的人格。
他不明白,也不能接受。
许久,在林牧青的安抚下,他终于平静了下来。现实已经如此,除了面对,无可奈何。
“林医生,我想去看看他。”他说。
他想,至少自己该去道个歉,如果能为他做些什么,会让他好过一些,他一定尽力而为。
“别去!”林牧青毫不犹豫地拒绝,“他已经被人买走了,不再属于这个世界。除非主人允许,否则任何人都不可以接触他。”
纪司雪轻声啜泣起来,含糊地说:“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林牧青低声安慰:“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是纪忍……”
“纪忍是纪忍,你是你!这句话你要我说多少遍!”他忍不住吼他。
他安静了下来,但过了一会儿,还是说:“林医生,求求你,让我见一眼他吧,我心里有点难受。”他抬起头,用一双泪眼看向他。
林牧青见罢,心中一颤,伸手替他擦去眼角的泪。
他禁不住他的哀求,他从来都不会拒绝他。
犹豫片刻,他回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一眼。但你要记住,不管他对你说什么,你都不要有拯救他的想法,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能救他了。”
“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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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司雪点了点头。
*
陆之漾与其他所有被售出的人鱼一起,被关在游轮地下二层的人鱼培养室里,由专业的人鱼饲养员看护着。
等到船靠岸后,会有专车来将他们分别接走,送去各自的主人家中,从此成为玩物。
在经过那位南美洲富翁梅雷迪斯先生的允许后,林牧青带着纪司雪,跟着他来到地下二层。
“其实,我的家里现在还养着一条人鱼了。”梅雷迪斯先生边走边与他们闲聊,“我从十七岁那年就开始玩人鱼,到现在,已经有过五条属于我自己的人鱼,早就玩腻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炫耀,满满都是对人生感到无趣的颓废。
纪司雪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这一次你还要买下陆之漾?”
“陆之漾?”他有些困惑,看向他,“谁是陆之漾?”
“就是……”
“守护者拉斐尔。”林牧青打断纪司雪的话,回道。
“哦,那条半人鱼。”梅雷迪斯笑了笑,说,“因为太无聊了。世界上的一切,只要我想,都能轻而易举地获得,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感到兴奋了。不过半人鱼,我还是第一次见,很有趣。”
他轻描淡写地陈述着自己的感受,没有一丝激动。
他带他们走进人鱼培养室里。
走廊两侧是如同房间大小的鱼缸,鱼缸里淡绿色的营养夜里,漂浮着一只只沉睡的人鱼。
饲养员向他们解释,这些人鱼不能看见大海,一旦见过大海,他们隐藏在基因里的欲望就会被唤醒,就会变得不再听话,难以管教。
“他们都睡了吗?”纪司雪轻声问。
“是麻醉药的原因。”饲养员解释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个安稳的觉。等他们离开了游轮,被各自的主人接回家去,将再也无法安睡。”
“为什么?”纪司雪天真地问。
饲养员与梅雷迪斯对视了一眼,笑道:“纪少爷,您不知道人鱼的存在是为了什么吗?”
纪司雪摇了摇头,看向林牧青。
林牧青没有帮他说话,只是冷冷地问:“拉斐尔呢?他不在这里么?我们见过他就走。”
“他在最里面。”饲养员继续往前走。
梅雷迪斯有些不满地问:“为什么这么安静?他也睡着了吗?我记得我说过,要让他一直醒着。”
饲养员平静地回道:“先生,您放心,您嘱咐的事情我们都记得。我们一直没有让他睡,今早他又想寻死,被我们阻止了,之后就安静了许多。”
梅雷迪斯笑道:“听起来不错,很有活力的样子。相比之下,那些太听话的人鱼反倒没什么意思。”
纪司雪听着他们的对话,怔了怔,想问什么,却被林牧青一个眼神冷冷地制止了。
他明白他的意思——陆之漾如今已经属于这位买家,自己如果多管闲事,恐怕会招来是非。
他咬了咬唇,低下头,沉默地跟着他们,走向地下室的深处。
走了很久,路过数不清的人鱼,一直来到走廊尽头,又拐了一个弯。
在这里,逼仄阴暗的拐角处,放置着一个外部缠绕着层层铁锁的鱼缸。
饲养员打开了灯,于是纪司雪看见了,在鱼缸的中间立着一个巨型十字架型木桩。
木桩上,陆之漾赤裸着上身,张开双臂,被用铁丝紧紧捆绑着。
他是清醒的。
凌乱的碎发之下,他睁着眼看着前方,满眼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