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梁聿,高媛微微一怔,喉咙不自觉发紧,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在高媛眼中,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示过痛苦的一面。
永远是强大,拥有极致的掌控力的男人。
可高媛总觉得,他是在强撑,即使有多么大的压力,落在他肩上也轻如鸿毛,侃侃而过。
她收敛了眉眼,犹豫地说道:“可能…没有吧……”
梁宁神色忧忧,素净婉约的脸也被这英语绵绵沾染了些许愁气,她有些迫切地搭上高媛的手,说道:
“梁家人都信佛,我原来是不信佛的,跟我母亲信耶稣……”她有些语无伦次,“可是我发现,上帝听不见人的祷告。”
“就像当年在养鸡场,任凭母亲怎么向上帝祈祷都无济于事。”
她顿了顿随即笑了:“所以,在母亲死后我开始信佛,跪在佛前,我就感受不到痛苦了。”
“至于梁聿…他什么都不信,他可能只信自己吧,这是一种很强大的能力,我很羡慕。”
“可是阿媛,你要知道,难道痛苦不表现出来它就不存在了吗?”
梁宁稍显激动,很快就因为虚弱的身体重重咳嗽起来。
高媛紧抿唇瓣,握着梁宁那双冰冷的手,安慰她道:“会好的,都会好的。”
梁宁却摇头,整个人像是被雨打蔫的花,枯萎下来,她只淡淡说道:“在梁家没有人不是痛苦的。”
“抱歉……我话多了。”
雨仍旧拍打着窗,寺庙里的僧侣将斋面端上桌,梁宁唤来随行的人,把这次来捐赠的香火钱给了主持,高媛偏头看着梁宁温柔到极致的神情。
这个比她大十一岁的女人,半生来无时无刻不折磨在病痛中,那点儿病早已融入她的骨血,一生都带着痛。
却又是那样的柔情,在医院时,她有时候看护梁宁,熬夜太多就会困意上头,有好几次醒来,高媛都发现身上盖了毯子,是梁宁为她拿的。
梁宁就像水一样,是静而无波的深谭,有人拨动,她就会回以涟漪,无人在意,她便静默注视。
故而,高媛一直很心疼梁宁,她总是容易同情心泛滥,只要捕捉到对方的一点难过,就会忍不住去安慰。
但她又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干涩的语言让她难以表达出内心的痛楚。
二人在沉默中将斋面吃净,梁宁很快就收拾好她外泄的负面情绪,重新用温颜对上高媛:
“对了,这座寺庙原兴的人也常来,听说原兴龙头的儿子这两天刚回港城,不过很可惜,上周就因为车祸死了。”
高媛不免一惊,也就是那日拍卖会上的眼镜男,在拍卖会之后她就让信天去查过那人,原兴老大的儿子,的确不好动。
没想到他先一步死了。
这不禁让她想到李家豪的事,自绑架他后,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出现在过沙尖咀任何一处地方。
她还特地让信天去查,免得李家豪这个失去所有的人会狗急跳墙,先斩草除根再说。
结果都是没有消息,高媛就觉得,李家豪可能是死了,但那天她并没有下死手,那做掉他的只能是……
梁聿。
这次的事也会和他有关吗?
梁宁絮絮叨叨地讲,很快就将这个话题抛之脑后,有一搭没一搭,想到哪里就跟高媛讲哪里。
“原兴帮的前任龙头是靠绑架港城的富豪起家,不过后续引起多家公愤被铲除,如今这个是靠街头火拼抢劫珠宝行发家的。”
她早有耳闻港城的黑恶势力猖狂不绝,没想到如此肆意妄为,倒是高媛天真了,她本以为一个帮会的老大就是打打架,管理一方地盘,仅此而已。
梁宁有些怅然道:“现在的港督知道港城迟早回归,对于这些势力都放任不管,大陆那边想管却又插不进来手。”
“反倒成了帮会生长的窗口期。”
高媛点头,机遇诞生于混乱之中,尤其在几次特大的绑架案出现之后,都给人们一个危险的信号,在港城这片地,哪怕你多么富有,也不完全安全。
况且,混乱的街头局面也给那些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错误的假象,威风的英雄主义,他们认为出来混就能有名,有票子,有马子,最后只有刀子吃。
梁宁又悄悄凑近高媛,与她耳语:“母亲就是帮派绑架死的,所以梁聿他最痛恨那些□□。”
高媛身体微微一僵,她将茶杯搁在桌子上,扬起嘴角笑笑:“我也痛恨那些帮派势力。”
她的帮会现在只是看管窄街的一个小小势力,怎么能算□□呢?
高媛想揭过这个话头,只觉得宝莲禅寺有些耳熟,细细翻找回忆,她才想起来,宝莲禅寺后山有一块墓地,只埋葬了梁宁姐弟二人的母亲。
“阿宁姐,正好衬今天你带我去看看梁聿的母亲吧。”
梁宁温声答应。
推着梁宁来到寺庙后山,后山翠绿莹润的草地上,孤零零的竖着一块墓,梁聿的母亲就长眠于此。
灰石墓碑上刻着‘舒湄之墓’四个字,周围的环境令人安宁,这块墓被人打扫得很干净,上面摆着一束被雨水打湿的百合花。
随行的保镖适时递上一束鲜花,小心地保护着不被打湿,高媛为梁宁撑着伞,大半都倾斜过去,独留她的肩头被雨淋湿。
梁宁将她的手扶正,柔声道:“我没事,阿媛小心不要伤风了。”
高媛又将伞斜过去:“我爱淋雨。”
梁宁拗不过她,小声叹气。
她抬手擦了擦墓碑上的水渍,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如果母亲能看到你和梁聿幸福,会很高兴。”
想到梁聿,高媛沉默甚至有些心虚。
先不说她和梁聿现在正冷战,每天互相也不搭理,最主要的是,一年时间里她就会和梁聿离婚。
他们不过是假夫妻而已,哪来的幸福可言?
高媛无奈只能佯装她和梁聿尚且相处融洽,表面扬着笑敷衍道:“我们会的。”
“我是傻女一个,梁聿也和我性子相似,我这一生怕是没有机会遇见良人,但梁聿很幸运遇到了你,我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的。”
梁宁握住那只为她撑伞的手,那只手温暖有力,传递来的暖意让她重新展开笑颜:“梁聿他真的很幸运……”
“而且不光这个,阿嫲也很喜欢你,她是梁家说话最有分量的人,有什么事向阿嫲说,她会为你出头的。”
高媛一愣,没想到能从梁宁口中得到那个令她又敬又怕的长辈的夸赞,她从小到大除了在学校,没被人夸过几次,心中自然动容。
可随之而来的又是巨大的愧疚,即使梁家人再有多喜欢她又如何呢?
她可以利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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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喜欢来巩固自己在名利场上的地位,却又觉得利用别人的真心,实在不应该。
书上说的对,心不黑是赚不到钱的。
雨淅淅沥沥地变小,高媛不再需要撑伞,她今天穿着简便,像是刚运动完的高中生,面对梁聿早逝的母亲,她还是怀着无比的悲痛,为其擦干墓碑后,将伞留在原地。
随行的保镖有些着急,原本下雨天梁宁不该出来的,可是她今天执意要约高媛出来静修礼佛,这才兢兢战战服侍她出了门,要是出了点什么岔子,那梅婉华怪罪下来,他们有九条命都不够丢的。
这雨来的不是时候,保镖重新竖起一把伞,将梁宁遮得严严实实,生怕沾染一丝潮气,高媛主动谢绝了保镖的伞。
走在迷蒙的雨中,她跟在梁宁身后,忍不住回望身后那块沉寂的墓碑。
抱歉舒湄女士,她不是能与梁聿幸福的人,希望您能永远平静长眠,阿门。
梁园到家的距离虽远,但却是顺路的,高媛背着包搭上梁宁的顺风车。
包里装了一堆杂物,这个包自上次出去就没有收拾过,想来备的东西也齐全,就直接背了出来。
她正想拿点纸巾擦擦脸上的水珠,整理一下狼狈的模样,伸手一摸,却摸到一个沉重的金属制物品。
完了,怎么把枪带过来了。
高媛很快调整好神色,自然地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脸上滴下来的水珠,以及被雨打湿的头发。
梁宁坐在后排,她和司机坐在前排,系好安全带后,高媛靠着椅背,司机的开车节奏十分舒缓,不知是有意无意,前排打开半扇窗供她透气。
后来高媛才知道,梁家的佣人会把主人家的一切习惯聊熟于心,也把她晕车的事记得牢靠。
雨中港城景色不错,群山层叠绵延起伏,在雾雨中透着翠色,大屿山四面环南海,在路上直接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船只,涂着五颜六色的油彩。
高媛透过后视镜偷偷观察梁宁的神色,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安宁柔和,有些灰暗的眸子看向窗外,被天光打出沉静的黑色。
不虚此行,高媛的确觉得身心放松,这宝莲禅寺果真灵验。
车身猛地抖动一下,高媛惊觉看向车前方,陡峭的山崖公路上两辆车急急剐蹭,如果不是高媛这边开得慢,那可就是一场不小的交通事故。
但显然这场意外之险还未停歇,还未等司机反应过来,第二辆黑车抱着自毁的决心向她们的车撞来,背后就是大屿山周边的人工湖,掉下去捡回一条命的可能微乎其微。
司机猛地调转方向盘,身后刚才发生剐蹭的车却又将他们堵得没有退路。
山崖上的公路瞬间变得逼仄起来。
高媛咬牙,这又是那个傻怂来找事的,她和梁宁又惹谁了!
眼看着车就要重重撞上车头,高媛心一狠,从包里掏出手枪,在对面车动速极快的轮胎上打了一枪,行驶的轨迹立刻混乱。
为了防止对面强行扭过车身与她们同归于尽,她一颗子弹击碎司机身前的挡风玻璃,直直打在对面车的另一个轮胎上,另一只手猛掰方向盘,躲过车辆撞击带来的惯性,堪堪停在山崖边。
梁宁因着车窗外的局势连连咳嗽不止,细看唇瓣上已经染了血色,她脸色苍白,抬起捂住右肩的手。
赫然是一片骇人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