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黑的地下室内,只有头顶悬着的摇摇欲坠的吊灯给出几分可怜的光亮。
李家豪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肿得青紫的脸勉强能把眼睛睁开,身体早已动弹不得。
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背对着他在解衬衫的袖扣,版型挺括的西装马甲包裹住宽阔的肩和紧实的腰腹。
“梁总,人醒了。”
声音从一旁传来,李家豪听到称呼冷汗直流,难道这个梁总就是港城的活阎罗梁聿?
高媛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梁聿的人?
紧接着,男人活动骨节分明的手指摘下腕上的表,身边的人立刻双手递上托盘。
铂金表盘放在金属制的托盘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敲动着李家豪每一根神经。
男人缓缓转身,那张冷峻的面孔彻底打消他心底最后一丝希冀。
“梁总你听我解释!我呃!”
不等李家豪发话,梁聿揪起他的衣领抬手一圈,打在他原本的伤口上,鲜血横流。
梁聿的助理看到此情形,心中只觉快意和嘲讽,李家豪想找死有很多种方法。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偏偏选择用绑架的方式,梁聿的母亲就是绑架撕票死的。
李家豪已经完全失去了开口的机会,精神和□□的双重恐惧下,他已经魂飞魄散。
梁聿面无表情眼神没有一丝光彩,仿佛在打一滩烂肉,他从小学拳,力气不是一般的大,直到把李家豪打得毫无生息,他也没有停手。
恶血溅到那张极为冷静克制的脸上,形成极大的视觉反差。
拳拳到肉的声音一直响彻到李家豪被打得血肉模糊才堪堪停下,李家豪已经死了。
“处理干净。”
梁聿用助理递过来的手帕擦干手上的血迹,神情是高媛未曾见过的冷,这才是他的本色。
“是。”
*
高媛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她没能成功留在香港,被父母抓回去结婚,梦到她又变成了高念弟,在灶台上蹉跎一生。
她猛地清醒想要坐起身,又被身上传来的疼痛按了回去,郁郁不乐地睁开眼。
“醒了?”梁聿开口。
梁家投资的私人医院VIP病房内,装修干净温馨,空调吹过来丝丝冷风,让高媛很快安定下来。
她闷闷哼了一声,带着绵长的鼻音。
奇怪了,打架的时候她怎么就没觉得这么疼呢,疼得她一句话也不想说。
梁聿适时为她递过来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贴心的调整角度,避免呛到高媛。
高媛张开嘴乖乖接受投喂,丝滑的水入喉,心底的烦躁彻底被舒缓。
喝完水,梁聿放下手里大把文件和玻璃杯,又将高媛右手的点滴调慢了速度,直到她脸色缓和为止。
她转头想看看梁聿,这些天她不知道睡了多久,只感觉到梁聿一直陪在她身边,现在看,他下巴上都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眉宇间说不出的疲惫。
遇到梁聿之前,高媛从小到大的病都是吃两粒感冒药硬抗,发烧发得起不来床也没有人管,这么妥帖细心的照顾还是第一次。
“中度脑震荡,肋骨骨折两根,从今天开始我给你安排贴身保镖,保护你安全。”
梁聿毫不避讳她的目光,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神色淡漠地沉声吐露出话语,又让高媛眉头皱起。
她不喜欢被人看管的感觉,可怜巴巴用泪汪汪的眼神哀求梁聿,却被无情拒绝。
“不许拒绝。”
高媛被梁聿的语气冷到,只不语扭头看梁聿处理工作文件。
认真工作的梁聿有种别样的魅力,骨节粗大的手撑开翻看着文件,时不时抬起手扶好金丝眼镜,说不出的性感。
她看着看着就将注意力放在梁聿手上的文件,直到梁聿出声才回过神来。
“感兴趣?”
“嗯,我大学本来想报金融的,但是…”高媛敛起眸子,悄然将情绪藏起,如果没有那些糟烂事,她也会是江浙大学的学生。
梁聿盯着高媛转瞬即逝的失意,心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这些年从来没有过的,只觉得心堵。
他将文件展开,将手边的钥匙放在高媛手心,声音不自觉软下来:
“感兴趣就去做,我已把天海买下了送你,连带着窄街。”
高媛眼神一下子亮起:“真的!”
她一直想在港城有自己的小生意。
梁聿轻笑一声,当着高媛的面翻到转让合同的签名页,将高媛的坐姿调整好,把笔递给她,打趣她道:“签名吧,高老板。”
黑色的墨迹滑动出娟秀的字迹,高媛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翻着合同看了又看,嘴角扬得都压不住。
但突然,她眼尖地看到梁聿手上有不少细小的伤口,又看他面色如常,开口问道:“你手怎么了?”
梁聿道:“没什么。”
他刻意回避高媛的发问,原想不动声色将手收回,却被高媛一把按住,柔软白嫩的手贴在他的手背上,还带着些许凉意。
只亮着夜灯的病房内,梁聿的镜片滑过一道银弧,喉结上下滑动,眼神晦暗不明,心思早已没在繁杂的工作上。
高媛没急着把手收回去,大胆地冒犯着她心中很恭敬的男人,轻轻地用细如蚊呐的声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梁聿。”
“嗯?”
这是梁聿第一次听到高媛叫他的名字,往常里他只听过高媛叫他梁总,梁先生,从她口中说出来,嗯,很好听。
她可能不知道,在香港中文名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高媛虚虚把手搭在上面,或者说是轻轻地碰了一下,二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天生就有相互吸引的能力,素银戒圈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梁聿只听见高媛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却平静。
“我从小在西北农村长大,认识你之前我叫高念弟,我的家乡是个很闭塞的地方,你要坐火车得走好几里山路,再坐上大巴,才能到火车站。”
“从村子到火车站是这样,从西北来香港也是这样,都没有直达的办法。”
高媛目光深远,讲述中,她又将自己拉回那片坎坷无比的回忆里。
“我先坐车到了粤城,下车的时候包被那些飞车党抢走了,里面装着我所有的钱,我想去港城呀,但没钱去跟中介买船票,只能去能先在粤城安定下来。”
“我高中学历,在工厂里当会计,车间主管是个有家庭的人,他舅舅是工厂老板,要我给他做小,我不应,他就把我赶出去,白干一个月。”
“没办法,我只能去餐馆里打工,改革开放红红火火,粤城都是五湖四海来闯荡的人,有的脾气也大,我经常被人泼菜汤,有时候可能还得挨两下。”
她的语气像讲述一件在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吃了多少苦才辗转来到港城,可能只有她自己知道。
讲完后,高媛长呼出一口气,夹杂着不能被轻易察觉到的哽咽,她对梁聿说:“但你看现在,我遇到了你。”
高媛看着梁聿有些心疼的眼神,抬起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平他的眉头,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微笑,用气声道:“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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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相信我,好吗?”
梁聿没说话,他不善言辞,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一个强撑着笑的人,只是反手将高媛的手握在掌心,收紧,再收紧,却也不敢太用力,小心翼翼。
一直到高媛困得合上眼皮,他才抬起二人交握的手,贴在脸颊边,薄唇轻轻在高媛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低声道:
“傻猪猪。”
*
伤筋动骨一百天,高媛在床上躺得发霉,百无聊赖,终于熬到梁聿拿到私医的出院许可,将她接回去的那天。
高媛的日子安生了不少,梁聿工作繁忙,只在晚上回家时抱着她,唇齿厮磨一会儿,便揽着她的腰睡一晚觉,白天又不见人影。
因没办法陪着她,梁聿对高媛的需求一向是有求必应,想买这个想学那个通通答应,助理有一大半的时间都在为高媛服务。
自从被绑架后,高媛深刻意识到梁嘉莲的警告,托助理报了拳击课和体能课,每天满满当当上下来,累得晚上都没力气解梁聿的领带。
港城八月日头正烈,高媛一身运动装,头发扎成高马尾,胶原蛋白饱满的脸青春洋溢,刚踏出拳馆,她忽然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皮衣的卷发男人。
有点眼熟,好像是被绑那天将她背出天海酒楼的人。
对面显然也看到了高媛,拍了拍黑色皮衣身上的灰,跑到她身边。
眉尾带着刀疤,卷长发散在肩头,皮衣领口还夹着副墨镜,一副混迹街头的古惑仔模样。
“那天是你背我出了天海,谢谢,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小命不保了。”高媛冲着他一笑,明媚如花,让他害羞地挠了挠头。
“大佬,我叫信天,不知道你还收不收小弟,我想认你做老大。”
信天语气热切,眼里满是诚恳,高媛听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下意识想到绑架那天其他混混说的话,他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被赶出天海。
于是下意识问到:“你妈妈没事吧。”
他愣了一下,高媛的问题出乎意料,那天把高媛背出去不到几个小时,半夜他家门口莫名被人丢了一扎港币,细数有十万块,解了他燃眉之急。
信天哦了两声道:“好多了,还要谢谢你。”
高媛有些疑惑:“谢我干什么?”
她看了看表,司机快到了,没心思去干那些喊打喊杀一不小心就会丢命的古惑仔伙计,遂摘下了手上刚买的镶钻劳力士递给信天。
她在底层待过,这一块劳力士就是古惑仔之间的硬通货,也算报答信天救命之恩。
“谢谢你救我,但我没意思当你老大。”
信天把表推回去,他已经收了钱,怎么还能再收高媛的表呢:“老大你已经给过我钱了,我不能收。”
高媛有些疑惑,她哪里给过钱了,思考再三还是把表推过去:“这份才算我的,收下吧。”
这天气快把她晒化,远处司机开着宾利赶来,高媛回以信天一笑,眼睛笑得都眯起,她摆了摆手,冲他说:“有缘再见。”
信天盯着手里的表,愈发觉得高媛是个能顶事儿的老大,出来混江湖,跟对老大成一半,有缘再见……对,他俩一定会再见的。
车开到身边,高媛笑意盈盈拉开后排车门,心情十分不错,想起梁聿今晚有应酬,肯定得喝些解酒汤,看也没看前排就说到去菜场买菜。
许久未得到回答,她抬头,从后视镜看到的竟然是梁嘉扬的脸,他戏谑地挑眉在后视镜与她对视,混血的眉眼里满是玩味儿。
他轻笑,又一字一句道:“嫂、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