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殿亭台,众仙小聚,阑干上一众小仙娥撑出身子,频频往云海中望。原是谁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炳灵公纵马亭下,没几下便训得服服帖帖。
马背上的炳灵公英姿勃发,肩背宽阔,马行千里而能簪簪稳坐。一群小厮骑马勉强跟在身后,高下立见。轻提缰绳,红马缓缓停步,炳灵公翻身下马,舒展筋骨。
小厮恭迎上前,接过缰绳:“我观仙君驭术,跨马临风,能使悍马驯,简直王良在世,天下无人能及啊。”
见炳灵公不为所动,他又夸赞其着红马如何矫健,如何日行千里,“实乃良驹,千里马也得遇到伯乐啊。”
炳灵公笑:“跑得快,是匹马都能做到。只是马儿大多胆小,恐怕听了几声雷响,就不知往哪儿躲去了。”
“这……”小厮面露为难之色,“仙君威名在世,雷霆一击千里俯首,这天上地下的,谁又能不惧呢?”
“我看还是有一个人不怕的。”
炳灵公说着,眼神却越过小厮往后望去,嘴角缓缓勾起:“你说是吗,妹妹?”
时问微适当地扯起一抹礼节性的笑,点头问好,身旁的惟熙紧跟着低头行礼。
炳灵公轻抚马鬃,但笑不语。
两人于亭台落座,炳灵公敬了时问微一杯茶,这才缓缓道:“这匹宝马,原是捉拿前魔主伯歧有功,父亲赏的。”
习武之人,坐卧皆板正,说话却带着几分文官的儒雅。
“恭喜三哥。”时问微不动声色抿了口茶水。
“妹妹不会怨吧?”炳灵公顿了顿,“那天吾追查到凡间,没想到妹妹也在场。如今想来,恐怕是吾坏了好事。”
“三哥不必这样说,各凭本事,是我技不如人罢了。”
炳灵公一双眼长久地盯着时问微,身体后倾,意味不明地笑:“妹妹还是老样子,与凡间门派关系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他的目光略过身后的惟熙,注意到他隐晦的注视:“这也是你那甚么宗里出来的人?”
惟熙低下头,避开视线。
时问微挡住惟熙:“我早与之前的宗门断绝关系,这,连父皇也是知道的。”
“是吾多想了。”炳灵公又斟了一杯茶,推给惟熙,“之前见面仓促,小友,请喝茶。这可是上好滋补的元神茶。”
元神茶顾名思义,只是这茶于化神期巩固神识大有裨益,对惟熙这样的筑基期,却可要了他的命。意志薄弱些,便能叫人神识破碎,修为尽散。
茶水幽深,来者不善。
惟熙不清楚其中原委,伸手要接,却被时问微当空截过,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三哥的心意,我替他领了。这蠢仆才刚筑基,喝不得如此珍贵的茶水,白白叫他糟蹋了。”
时问微斜眼看向身后的惟熙:“你也莫在这添乱了。”
惟熙点点头,识趣地退下。
炳灵公的视线在她二人之间逡巡,召开小厮,叫他带惟熙到下头去玩罢。
亭台惟余二人,炳灵公这才开门见山,谈到东岳帝君交代的种种事宜。时问微一直觉得自己这三哥做得很成功,成功地当上了皇帝跟前最当红的太监,专传皇帝各种话。
若有拂尘一柄,往后一甩,倒可弥补天界没有封建糟粕的遗憾。
“……这次神山雨祭,劳民伤财,父皇十分不喜。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能由凡人自行定夺?还是莫让他知道,你参与其中的事。”
“是。”
“不过,这次捉拿前魔主伯歧,我也明白你费心良多。我与父皇提了你的功劳,这些奖赏,实则都有你的一份。”
时问微心底暗笑,一根棍子一颗糖,倒是拿捏得很好。
手指闲闲拨弄着杯沿,听得对面炳灵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之前听人说起,我才知道,你之前在凡间度情劫遇到的,可是那位……”
“青云剑主。”时问微不动声色。
似是满意她的反应,通过了考验。炳灵公起身,从架上找到一块木牌,放到她面前。
“道衡的木牌,早在跳下堕仙台就该碎裂。可今日我去神树一看,竟还好好挂在枝头。”
木牌“啪”一声轻磕在茶几,历经风吹日晒,灰白生裂。而上刻“道衡”二字力度不减,一时法力无边,金光生浪,帘幕被灵力久久卷起。
时问微低头不语,也不接过,只抿了口茶水:“我不清楚,他不信我。”
“吾以为,他把青云剑托付给你,已是信任。”
哪怕面对炳灵公的直视,时问微也丝毫不怯,笑答:“我和他打过赌,他把青云剑输给了我。”
炳灵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时沉默,听得底下传来一阵喧闹,扑在阑干的小仙娥胡乱推搡着,惊叫不绝于耳。
“何故在此喧哗?”
先闻沉声,后见炳灵公掀开珠帘,不怒自威。
时问微紧随其后,一眼看到云海之中,一匹枣红色的马横冲直撞,而一人被缰绳缠住双手,拖行数十米。
小厮跑上亭台,上气不接下气:“仙君,那马不知怎么,猛地就惊了,把小兄弟甩了数十米,谁也近不得身。您快去瞧瞧罢,只有您能治住它了!”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他身旁飞出。
-
云海之中,马蹄扬起阵阵云雾,惟熙身体如软面条一般,双手被缰绳缠紧,在云海中随着马蹄起伏而起伏。
亭台上的尖叫愈发刺耳,这马直直朝护栏边冲去,竟想要将惟熙就此甩下。
形势急转直下。
天边飞来一个人影,剑光一闪,惟熙与疯马的缰绳径直断开。身体也失去了牵引,滚入怀抱之中。
时问微只觉怀中人有一瞬僵直,而后死死抱住自己的腰。
枣红色的疯马挣开了束缚,在护栏前高高扬起前蹄,打了几个响鼻。
而受到冲击的惯性,时问微抱着人,顺势在云海中翻滚了几圈才堪堪停下。
“哪伤了?”
时问微在地上撑起上半身,从怀中挖出人,查看伤势。
惟熙抬起头,一双眼亮得惊人。少年人的身子骨竟也软得惊人,塌在时问微身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吓傻了?说话。”
时问微起身,也扯起了惟熙,上下扫了一眼。
手脚齐全,不见血迹,但瘀伤定是少不了的。
相触的手体温身高,惟熙一双眼渐渐回魂,手从时问微手背的骨头略过,轻轻的痒。
“师傅……”
“还知道叫师傅。”
眼看来人渐渐围了过来,时问微威胁似的眯了惟熙一眼,那意思分明是之后再算账。后者自知理亏,缩了缩脑袋,却不肯放手。
“无碍吧?”炳灵公牵着安静下来的枣红宝马赶来,他皱眉诘问一旁的小厮,“叫你带人,就是这样带的?”
小厮一张脸煞白,慌忙弯腰道歉,“……芳君有事唤我,我看这马儿无人照料,便想让小友帮忙照看一番。是小的思虑不周,恳请仙君责罚!”
“我没有事,没受什么伤,照看宝马也是我主动提出的,是我想牵牵马绳。只没想到,这马见我接手,突地发了疯,我的手绞在缰绳里没挣脱,害大家担心了。”
惟熙向前一步,说这话时眉梢微撇,带着一丝歉疚。诚心诚意的模样,叫那小厮看了,又摇头叹气,开始责备自己。
时问微久久地盯着惟熙垂下的睫毛,似要看透他内心所想。
裁夺大局的炳灵公适时开口:“远道而来,本该盛情招待,没想却出了这样的事,真不知如何弥补。”
“他没什么大碍,也不用说甚么补偿,只是……”
时问微的目光移到那匹不肯低头的枣红宝马身上,“方才三哥说奖赏也有我一份,别的我都不要了,三哥把这匹马给我如何?”
炳灵公大约没想听到这样的要求,怔愣后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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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绽开得体的笑容:“这有何妨?妹妹若喜欢,牵去便是。之后的奖赏,我一并送到阊阖天。”
“多谢三哥。”时问微盯着枣红宝马,笑意更深。
-
惟熙牵着枣红宝马回到阊阖天,见它不耐烦地喷气,找来井水喂它。马儿埋头饮水,惟熙轻轻拂过它的马鬃,后者也不恼,轻轻抖了抖马鬃。
二人模样亲昵,丝毫不见下午你死我活的激烈。
倚在门框看到这一幕,时问微突然开口:“你下午为何要去牵马。”
背对着时问微,惟熙的背影整个顿住,马儿还在不停拱他手中的水瓢。哐当一声,被挤掉在地,马儿不耐烦地踏步。
“你就非要做这个老好人不成?”
惟熙捡起水瓢,双手捏着边沿。
时问微从门框边直起身,大步走上前夺过他手里的水瓢,漫不经心地拍着手心:“你是不是忘了,我教过你,在天界最重要的是什么?”
“……实力?”惟熙小心翼翼地抬眼,“师傅说过,弱肉强食,实力至上。”
“错。在有实力之前,你还得先活着。”
自知理亏,惟熙又摆出素日那副听讲的模样。
只有时问微明白,这小子实则左耳进、右耳出,需要好好敲打敲打。手上动作一顿,捏着水瓢的手青筋暴起,不一会水瓢便灰飞烟灭。
“若没有我及时到场,你恐怕不知散成了几块。今后做什么事之前,最好先在心里仔细想一想。”
时问微拍了拍手上的灰,顺手拂去惟熙肩膀上的灰:“想一想,你这条小命,到底还能不能活着。”
惟熙低着头不语,兴许是将这番话听进去了。
可半晌,他抬起头认真道:
“可是,师傅及时赶到了。”
时问微挑眉:“今天到了,倘若明天没到呢?”
“明天也会到。”
“……”
她差点忘了,这个徒弟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固执。不只体现在这一点上,还有他对正义、公平、善意和人类一如既往的天真愚蠢。
面前的少年仰头笑着,牙齿皓白,头发柔软。少年不知愁滋味,笑就是笑,一缕春日的阳光,总是暖融融的。
与刚带回阊阖天那副脏兮兮、怯生生的模样相比,实在变了太多。
时问微心中一动,别开视线,不欲与他就这幼稚的话题继续争吵。
“无聊。倒不如想想,这匹马该活剥,还是生烫。”
马儿听到这话长嘶不止,闹出好大动静。
“师傅!”惟熙拽着缰绳,略有些埋怨的意味。
时问微拽过缰绳,那马儿很快一动不动。一双马眼盯着面前的人,一眨也不敢眨。
“还挺会看人下菜碟,既然这样,还是红烧吧。”
时问微端详良久,下了判决书。
马儿如遭雷劈,僵直在原地,听话得如死了一般。惟熙在一旁不停地抚摸着马鬃,轻声安慰道:“小枣小枣别担心,师傅跟你开玩笑呢,我们不会杀了你的……”
时问微抱臂在一旁,怪道:“你什么时候还给它起了名字?”
“……刚刚。师傅不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吗?”
“……”
时问微早该从“玉白”的名字中,窥到惟熙起名的精髓,从小白到小枣,并无一例外。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在阊阖天养这个东西?”
“难道师傅真舍得吃了小枣?”
惟熙双手环住马脖子,一人一马在两句对话的功夫中竟热络起来,一对眼睛贴在一起,巴巴地望着时问微。
后者不为所动:“你知道,伤了你的鲤鱼精后来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
时问微讥讽地笑:“鱼肉生切成鱼脍,鱼骨晒成干,连眼睛都挖来吃了。”
“……”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一人一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