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仆宠 > 7. 掌罚
    时问微刚熬过一场病,来客便踏破了阊阖天的门槛。

    多半是这些时日告病在床积压的案子,大到东岳帝君幽冥守门的判案,小到翡翠账下要管的衣食住行种种,都要她一一过目。

    惟熙一大早卯足了劲干活,可却连时问微一眼都没见到。

    夜里他照常去半山居,她也并不多语,指了院子里一块大石头,告诉他什么时候举起来什么时候再来找她。

    说罢转身回了房,留惟熙一人较劲。这石头有他半人高,却比他重了几番,任凭他怎样挪都纹丝不动。

    偶尔在廊下相遇,她冷淡一眼,便能让惟熙在心底嚼味许久。

    客人见了新面孔,难免好奇多问两句,时问微却并不停留,甚至看也不看他:“翡翠忙不过来,去寻了个干活的人手罢了。”

    闻言,惟熙低下头去,眼前投下阴影,越看越落寞。

    阊阖天仙主威名在外,狂蜂浪蝶实在太多。去了一个程公子,就有一个柳公子,至于那些小仙娥前来送个桃子、求摘一枝阊阖天的月季,都不必说。

    又能如何呢?不能如何。

    意识到这一点,惟熙发了狠地干活。

    直到他浇死了三盆兰草,打碎了两个瓷瓶,还从荷花池里打了一桶千年寿龟的洗澡水,非要烧水给仙主做羹汤。

    饶是犯下如此令翡翠失态大骂的错,时问微也只是不以为意地笑。

    她甚至没空在意。

    一整天,惟熙都沉默寡言。午后又有贵客要来,听说是哪里哪里的小山神,与仙主共同操持东岳帝君的香火事宜,这次来也是要定个收香火的好日子。

    原要伺候客人的是胭脂,可她忽地腹痛难耐,偷偷叫来惟熙去端茶盘。

    惟熙禀报一声走进会客堂。

    帷幕重重,软垫凹陷,一个陌生的身影游移在紫光檀博古架旁,随手摆弄着上面的青云剑,似与屋主熟得不必拘礼。

    这恐怕就是胭脂口中的小山神,崔眉。

    观其一身玄青色广袖深衣,脖颈腰间挂着杂色石串,眉平直而眼尾上飞,唇色艳丽朱红。不似想象中宽厚温和的山,倒像放浪形骸的水。

    她没接过递过去的茶水,绕到跟前端详起来:“你就是前些日子新来的凡人?模样倒是挺俊的,难怪她看得上。”

    话语梗着的刺太熟悉,但他习惯囫囵吞下。

    惟熙维持着端茶水的姿势,只道:“遇到仙主,是我的荣幸。”

    崔眉肆无忌惮地仰天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荣幸?跟她有什么好?这种人心最狠,口最毒,害的人还少吗。到时候劳心劳命了一辈子,仔细连骨头都捡不回来。”

    她对待仙主轻薄的态度让惟熙不爽,却不能表现。

    “怎么,你瞧我不爽,莫非我说错了什么不成?”

    惟熙头更低。

    崔眉的语气轻轻的,缓缓靠近他:“我也是为了你好,她这种连牌位也没有的野神,过个几千年也就灰飞烟灭了,但你呢?像你这样嫩得能掐出水的,又能在床上侍奉几年呢?”

    或许是提到的字眼太过突破惟熙的下限,他一时惊慌动作,茶盘上的热茶泼到两人衣服上。

    “果然,狗随主人。”

    崔眉眼神一暗,倒是躲得及时。茶水尽数溅在惟熙胸前,少数落在她的裙边。

    偏偏这时,时问微打外头回来,撞见的便是如此狼狈景象。

    崔眉“啧”一声告状:“时大人,莫不是翡翠最近懈怠了,连个下人都管教不来?还是说,这竟是你们阊阖天特地招待我的。不想谈算了,我与东岳帝君说便是了,何苦用这样的招数折煞人。”

    这是一句无来由的指责,明眼看得出的栽赃陷害,惟熙百口莫辩。

    时问微却清楚,来者不善。

    这崔眉虽与自己同事东岳帝君,却总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认为时问微只是凭着身上流着的脏血上了天界。自己事事尽心,却只能在凡间占个山头做个土地神,难免事事爱给自己添堵。

    她曾经泄密害了道衡、又离间了第二任新欢,现下不过是故技重施。

    时问微低眉:“惟熙,给客人道歉。”

    惟熙咬着牙,情知自己被冤枉了,心里委屈。可看在仙主的面上,嘴上还是饶了声:“对不住。”

    “这就够了?连跪都不跪一个,难看得出什么诚意。”崔眉冷哼。

    惟熙低下头,却怎样也跪不下去。

    他明明是被冤枉的……

    “你要是无心管教下人,不若教给我……”崔眉愈发得寸进尺。

    水雾盈满了惟熙的眼,他向时问微投去求救一眼。可来不及看清她的面容,眼前忽地一花,自己整张脸被打得偏向一边,隐隐闻到熟悉的苏合香味。

    巴掌声清脆,崔眉也忘了语言。

    惟熙的眼睛愣愣着不可思议,右脸却火辣辣地疼。

    “可以了么?”时问微不耐烦地转向崔眉,身体却挡在她与惟熙之间,语气中隐隐透露着警告。

    “崔大人,这到底是我阊阖天内的事,我想东岳帝君也不喜插手人非。”

    她搬出了东岳帝君,崔眉还能说什么,扯出一抹假笑,也就放过了这个无关紧要的凡间小子。

    时问微朝身后的少年点点头:“下去吧,再泡一壶茶,让翡翠亲自送来。”

    惟熙还捧着乱七八糟的茶盘愣在原地,虽生生受了一巴掌,倒也没有失手将茶盘摔碎。眼下他双手紧紧扣着茶盘,骨节发白,愣愣地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

    刷——刷,扫地的声音一阵阵的。

    胭脂扫了一眼檐下,望见前些日子仙主带回的凡间少年。他倒是很快适应了这样的生活,忙着抢着干各样的杂活,只是效果堪忧。

    作为大总管的翡翠平日端得严肃,发过了火也训过了人,最后也只得扶额叹气,打发这过于勤奋的年轻人去扫洒庭院。

    现下他撑着扫帚,愣愣仰头望着庭中桃树发呆。

    “可不要又打些什么主意,翡翠姑娘吩咐我这几日看你看紧一些呢。”

    转头看到胭脂走近,惟熙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胭脂姑娘,你身子可好些了?”

    “也许早上吃得油腻了些,歇息会就好多了。”

    胭脂顺着他之前的目光抬起头,不吝啬地介绍道:“这是王母娘娘送给仙主的桃树,结不了果,当个景看。要是瑶池蟠桃林里的那些桃,最下品的也要三千年一结果,吃了就能成仙了道。当时不少人去求都没有门道呢,仙主转头得了两个。”

    说书人嘴里的王母娘娘,一下子竟离自己那么近,惟熙有些讷讷。

    “这么说,仙主一定很厉害吧。”

    胭脂顿了顿,没告诉他时问微有多么憎恶这一颗桃树。

    “都上了天界,自然不像凡间修士那样粗暴地比拼灵力,天界神仙各司其职,也没有较量一说。”胭脂话头一转,“非要比的话,神仙之间比的是香火。”

    “香火?”惟熙不解,但他很快想到崔眉今日,也是为了东岳帝君的香火而来。

    “对,唯有被人记得名字的神仙才有雕塑和神坛,凡间的也不拘庙宇还是草堂,有人供奉才有香火。香火越旺、信徒越多,神仙的力量才越强。”

    惟熙忽地福至心灵,发觉自己甚至不清楚那个人的名字,诚心问道:“那仙主叫什么名字,在凡间可有庙?”

    胭脂表情讪讪,“仙主是从凡间上来的,用的还是俗名,没有建庙。像今日来找仙主的山神崔眉,也只是负责帮东岳大帝掌管民间部分香火的。

    “并不是所有神仙都有香火的……”

    惟熙望向绿叶潇潇的桃树,开口:“没有名字,没有香火,就叫野神吗?”

    “你从哪儿听来的,这话可不能当着仙主的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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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胭脂脸色严肃,惟熙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仙主不在意身世,却总有些出身仙庭的介意,拿身世来戳脊梁骨。不过好在仙主实力强悍,这几年才渐渐没人明说了。这桃树,也是天庭对仙主的肯定。”

    风吹桃叶沙沙作响,惟熙望着出神。

    -

    夜色正酽,惟熙照例来到半山居搬石头。

    愚公好歹还知道自己要挪的山有几斤几两,靠的是一点笨拙的坚持。而惟熙连努力的方向也没有,一个人与石块较劲,如同蚍蜉撼树,感到真正的遥遥无期,不免有些丧气。

    可这次院子多了一个人。

    时问微背手等在月光下,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惟熙便一动也不敢动。她点点石头,让惟熙当着自己的面举起石头,教考这几日的成果。

    惟熙心里发虚,扎起马步,双臂用力,石块纹丝不动。他情知自己底细,没有较劲太久便退到一边,臊眉耷目站在一旁:“弟子无能。”

    “你确实无能且蠢笨。”时问微说话毫不客气,“你可知,自己笨在哪里?”

    “弟子悟性太低,请师傅指教。”

    虽说时问微并不认他这个弟子,但是惟熙仍然执着地在夜晚的院子里叫她“师傅”。他的理由总是很多,什么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什么感念恩情……

    好在他白日仍同其他人一样唤她“仙主”,时问微也就不在意了。

    到底叫了自己一声“师傅”,她低眉看向这个捡来的便宜弟子:“这石头用凡人的力量当然搬不动,我不是让你与一块石头瞎较劲,而是希望你能借此体悟灵力游走。这几日,你感悟了几成?”

    听完这番话,惟熙羞愧难当。他这才明白仙主一片良苦用心,仙主果然厉害过人,而自己也是真真愚钝蠢笨,竟没悟透一点,看来自己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除此之外,下午的事要说你是耿直好,还是蠢笨好?你一味退让,并非知礼,旁人只道你怯弱可欺。你好歹是我的人,他们欺负你,便是欺负到我头上了。这话,你认不认?”

    “弟子该罚。”

    数罪并论,惟熙沮丧低头,却听到对面传来一丝轻笑。

    “你怎么这么喜欢受罚,下午打的还不够么?”

    一手抬起他的下巴,手指蹭了蹭下午被打的右半张脸。少年的皮肤幼滑如新,原本泛红的脸颊现下已恢复如初,双颊微微泛着健康的红晕。

    时问微深谙打一杖给一颗枣的道理,她关心道:

    “还疼么?”

    “不、不疼了。”惟熙结结巴巴地回答。

    他甚至不敢看时问微的脸,但心底却将她的模样记得清楚。

    温暖的、轻柔的爱抚,那是自娘亲死后再没有过的,再没有人像这样关心他,在意他。时问微的出现,填补了惟熙心中长久缺失的一块角落,教他的心满满涨涨的。

    “再去试试吧。”时问微退开,露出身后的大石块。

    惟熙点头上前,照时问微教导的,双肩下沉,扎稳马步,气沉丹田。双手照例端着石块下端,一呼,一吸,一呼——石块缓缓离地。

    两秒后,他体力不支将石块扔在地面,胸脯起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

    时问微点点头,并没有留给他过多体味成功的时间:“明日起,你尝试徒手将石块劈成两半,什么时候成功了,再来找我。”

    说罢转身离去,留惟熙一人对着她的背影发愣。

    那抹身影却突然停下,“你要留下,便宿在外间罢,外面还是冷得紧。也不必打扫院子,别叫人发现就是了。”

    惟熙脸红久久不褪,含糊地应了。

    这些夜里他练完功便在院子里凑合着过夜,紧紧挨着那扇门。每日清晨起来再将院子打扫一番,在所有人发现之前回到自己的小屋。

    仙主是如何发现的?他不明白,更觉得对方神通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