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痛发作时,过去与现在总是在梦里纠缠不清。
青云剑从时问微脸庞擦过,斩断青丝几缕。
道衡杀红了眼,他的胸脯剧烈起伏,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直到时问微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他也没有过多的反抗。
「我失败了……杀了我吧……」
垂下的头发遮挡了他的眼,道衡趴伏在红色喜服上,让时问微无法细究他的神情,这令她尤其不爽。
「抬起头来。」
「我瞒着你,没想到你也同样瞒着我,也罢,到底是我对不住你。你是天界的人,其实早就晓得了吧?知道我的身份,也知道我的企图。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同意?」
他仰起头,头发缠在脸上。那是一张清绝的脸,此刻却因为痛苦而骤缩。可惜了,时问微最喜欢这张脸,为此,她本来是可以陪他继续演戏下去的。
可她忘了,道衡是个正人君子。
「知道又如何,不知又如何?再给你一次机会,我现在就站在这里,你敢杀我证道吗?」
时问微拔下插入墙中的青云剑,扔在脚边。
剑身折射微弱的光,而道衡仿佛被定在原地,一错不错地盯着她。似乎要凿出一个洞,才好真切地看清面前的人。
「我……」
她知道他心中必定天人交战,但她比他自己更懂他。
方才那一剑的偏差,真的是失误吗?
果然如她所料,道衡的肩膀塌了下去,宣告她的胜利。
「我做不到……」
时问微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容极具蛊惑性,连带嗓音也甜如蜜。
「天地草木生而有情,慈悲喜舍都是众生之情,圣人亦有情,无情则非人也。可真有人能逆天而为,行那劳什子无情道?救一万个人又能如何,还得靠杀一个人来证你心,那这道也太荒谬。你和你坚持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道衡瞳孔骤缩,道心大动。
她很满意他的反应,想要进一步引诱,让这位可怜的正人君子,能够安心地与她厮混在泥潭里。可她了解他,又不太了解他,道衡为了守住心中道义,竟抓起地上的剑,直直朝自己腹部刺去。
「对不住,这一切都让我还你。」
时问微一道灵力打去,却到底晚了一步,青云剑刺穿腹部,洇出的血让原本就鲜红的喜服颜色更甚。道衡嘴角带着隐秘的笑,似是某种解脱,又要在下一世的轮回中重复无情命运。
血点溅到时问微脸上,她的愤怒无可言喻。
道衡是他寻到的最满意的人选,虽偶尔有些迂腐死板,但皮相最符合她的心意。时问微甘愿以身入局,让他以为自己计划颇为成功,只是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她的拇指抹去脸上的血渍,用力地按在道衡因失血过多而苍白的薄唇上。
果然都说薄唇的人薄情……
可唤魂为时已晚,他的意识渐渐涣散,已不再能聚焦。
骤然被敲门声惊醒,梦中景象俱散,映入眼帘的却是昏暗的卧房。时问微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以此证明自己活在真实之中。
门外那小鬼的敲门声不断,时问微到底失态了。
她清楚自己把对道衡的那种隐蔽的愤怒,迁移到了惟熙身上。
虽然后来道衡再度飞升上天界,她也寻了新欢,两人关系一度缓和,也算相敬如宾。不可否认,道衡满身是血求情那夜,她表面为了所谓仙盟答应下来,但更多的是动了私心。
可多年前的事,又叫她怎么不恨?她恨他恨得想要拆吃他的心他的肉,嚼碎他的骨头,连血都饮尽。
时问微清楚自己做了傻事,她不该插手管道衡在凡间的私生子的。
哪怕道衡那样可怜地求自己,哪怕他将毕生功法都传给了自己,哪怕自己因此得到了仙盟的赏识……她还是恨他。
她和他之间掺和太多私情,他道衡能问心无愧,可时问微却不愿摆到台面上说。
方才砸出去的骆驼骨玉,此刻又骨碌碌地滚回床边,她低头注视许久,忽地牵唇一笑:可话又说回来,道衡的私生子现在自己手上,还不能由着她做什么吗?
若道衡还在世,真该让他看看清楚,他临死前最挂念的宝贝儿子,是怎样用那双纯净清亮的眼,一错不错地看她的。
她完全可以在他的儿子身上,实现当年的复仇。
那少年兴许是被自己发怒吓跑了,窗户不再能看到他挺直的背影,时问微很快又在粘腻的熏香与模糊的光影中沉沉睡去。
或许是因为想到了痛快解气的复仇法子,她的嘴角始终微微弯起。
再度醒来,已是深夜。
时问微推门,却见门框边蜷缩着一个瘦小人影。
他应该是一直没有离去,守在门外。只见惟熙紧紧怀抱着大漆食盒,整个人蜷缩在犄角睡得香甜,睫毛随着呼吸一颤,一颤。
淡蓝色的月光笼罩着他,可他似乎丝毫不觉得冷,如同某种小动物一般恬然。
时问微长久地注视着少年的睡颜,那些卑劣的、阴暗的想法刹那平息。
她似乎忘了,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浓黑的影子投在他脸上,他对那股视线似有所察,抓了抓脸却没醒来。
时问微的目光在自己也没注意的地方,逐渐柔和了下来。
她救了他,他仰仗着她在阊阖天生活,她可以利用那眼里的信任将他毁了,以报道衡当年之仇,也能让他记恨自己一辈子。
但同样的,她也能利用这份信任,捏造一个与道衡截然相反的人。
一个,按照自己完全意志而行动的,绝对忠诚的仆从。
届时,以光明磊落的君子自称的道衡,得知自己的儿子竟成了和她一样的卑鄙小人,或许会更加暴跳如雷吧?
时问微想,这对惟熙到底是好的。在这个世上,空讲礼法善道的人活不下去,人到底是自私的,合该为自己考虑。
毕竟,道衡自己的结局也不过如此,应当也不想自己的儿子不如后尘吧……
-
冰凉的手指蹭过他的脸庞,惟熙睁开眼。
可视线对上时问微,懵懂的眼神一下清醒。
他慌忙起身:“仙,仙主!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睡着了。我不是……我是想等在门外,想着万一仙主什么时候想用膳了,再端进去。只是我没想到,没想到……”
惟熙动作太大,时问微不经意地收回被碰掉的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堵住了他颠三倒四的解释。
“给我吧。”
“啊?噢,可是这些饭菜都凉了,还是把这些菜拿去膳房里热一热吧。不行,这天太热,恐怕放这么久都要坏了,还是让我去做些新饭菜。”
谁想时问微伸手捞过漆盒:“别浪费了,不用这么麻烦。”
大漆食盒还带着少年的体温,时问微在庭中寻了石凳坐下,面不改色地嚼着冰冷的饭菜。与世人想象的高高在上的仙君形象不同,她年少时没少吃这样的残羹冷饭。
彼时宗门事繁、娘亲病重,她练完术法又要赶回茅草屋照顾人。回去时夜已深,桌上总留着一碗饭。饭是糙饭,菜不多却齁咸,正好下饭。
时问微扒饭总是很认真,进食不是享受,而是一种为了生存必尽的努力。
惟熙在一旁紧张不住地看她,可当时问微扫过去时,他又慌忙低下头。
“慌什么,你很怕我么?”
“不是!”惟熙慌忙反驳。
“那你在慌什么,莫非……是担心那天柳七说的话?”
该说她惯会洞察人心,分明没有干系的两件也教她联系在一起,偏偏还戳中了最关键的点。
“我……”惟熙脸色灰败,绞着衣角。
爹娘死的那天,白纸漫天,香烟浓雾缭绕,却显得凄凉。惟熙跪在冰凉的石板上,披麻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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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请来的道士却站在门槛前,一步不近。他手持拂尘,点了点惟熙,只说晦气。
自此那以后,这句话有如箴言一般应验,怪事发生得越来越频繁,终于把那些还对惟熙保有些怜悯的好人给吓跑了。街坊邻里,对这个弃儿避如蛇蝎。
时问微听完这些只是笑笑,伸手要去揉他的脑袋。
可惟熙别开头,固执又认真地说:“所以,我还是离仙主远一点好了。”
对面的人没有生气,只是认真地问:“你是听他们的,还是听我的?”
惟熙低下头:“自然是听仙主的。”
“既如此,何必管那些蠢货说什么。我说过,我看得起你,你也不要轻贱自己。那些人不懂仙法,只当是怪力乱神,真是有眼无珠。
“我既然带你回阊阖天,自然是看到了你身上的过人之处,你要听我的话。”
最后一句话这样轻,没有人肯不听的。
少年红着脸点点头,时问微温暖的手终于附上了后颈那块细滑的白肉,她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从后颈,到少年的肩胛骨,顺着笔挺的脊梁,一寸一寸地摸过。
很快那双手抽离开,时问微道:“明晚这个时辰,你到半山居来,我教你怎么控制体内的灵力。”
“仙主可是要教我仙法么?”
莫大的欣喜涌上惟熙眉间,不等他道谢,对面的人却又泼了一盆冷水:
“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不必叫我师傅,我的心肠也没好到任劳任怨要给别人做老母亲的地步,你也不用认我这样的人做师傅。”
看着惟熙充满疑惑的眼光,时问微自嘲一笑:“你且当我解闷好了。”
-
惟熙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娘了。
娘总是在梦里关心他吃得好不好,有没有照顾好自己。爹总是负手站在娘身后,告诉他身要直,行要正,君子坦荡荡。惟熙向来听他的话,总是默默记在心里。
可这回惟熙却没了主意。
在梦里,他问爹:“何谓坦荡荡?”
“但求问心无愧。”
他又问:“心隔得那样远,怎样问心?”
爹皱眉,惟熙知道他下一秒就要说自己爱钻牛角尖。但可能也是因为在梦里,爹深深地望向他:“去俗欲、去虚妄,心若澄潭,照物无隐。”
一句话如谜语,叫他猜不透。
“想什么呢,心不在焉的。”胭脂敲打惟熙的脑袋,将人唤回来。
几人忙着腌渍酸杏干。胭脂嗜酸,她爱吃的惟熙吃了就要酸掉大牙,而惟熙爱的胭脂又嫌甜腻。唯有元喜两个都爱,乐得都吃。
“没什么……仙主之前,有收过徒吗?”他突兀地问。
“没有。”元喜细细地将盐抹在处理过的杏子上,她常近身伺候仙主,这些事情懂得最多。“仙主日理万机,哪有空管那些。”
“那阊阖天,竟没有过别人?”
“你是想问,仙主身旁有没有别人吧?”胭脂一眼看透惟熙所想,也难怪两人走得最亲近。
惟熙羞赧地低下头。
元喜倒是想了想:“这些年来仰慕仙主的倒不少,什么仙娥什么琴师多了去。但若说最认真的,恐怕也就两个,不,一个。”
“青云剑主么?”翡翠不在,胭脂也八卦起来,“听说仙主和青云剑主在凡间修炼时认得的,差点结契,可惜双双错付,勉强做了天界同僚。
“但前些日子青云剑主以死明志,他的那柄青云剑却摆在仙主的博古架上,你说怪不怪!”
元喜笑:“仙主薄情,后来那个跟得最久的大魔王,连巢都被一锅端了。也就青云剑主还好,不知会不会再续前缘。”
两人嘻嘻哈哈地笑闹一阵。
元喜走后,胭脂瞧着惟熙的神色,打趣:“怎么,你莫不是心悦仙主?”
一语惊人,惟熙慌忙否认,低头却连连捏烂了好几个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