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山遇匪 > 32. 032
    一阵风来,吹得石榴叶沙沙乱响。斑驳的树影拍打在遇恩脸上,将她的愁绪切割成碎裂形状。

    娘与大姐并未充在一处为奴,而是辗转各地,颠沛流离伺候他人。

    遇恩得知家人下落的兴奋劲头转瞬即逝,变成一种为现实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大热的天,辛苦姐姐跑来山寨告诉我这些,恕我冒昧,敢问这消息保真么?”

    那妇人的笑僵在脸上,极短的一瞬,很快重新笑起来,“自然是真的,我夫君认得一位官人,他啊颇有门路,全倚仗那位官人才打听到的消息。”

    遇恩生疑,“官员任用消息,除去公门中人轻易打探不到。后宅奴婢的去向更如大海捞针,那位大官人可是当官的?”

    妇人抿唇,呼吸不由颤动,“虽没当官,倒比当官的还威风。”

    说着四下一看,凑过脑袋压低声线,“那位官人家中权势大,不过十九的年纪,已是一方雄主,加之生得谪仙一般的样貌,举手投足尽染风流。最要紧的还是心善,得知大当家派人为我们医病,将大当家大大夸赞了一番,还说哪日亲自会会您呢,真是英雄惜英雄。”

    她堆着干涩的笑,说话时留心观察遇恩的表情。

    遇恩摘下一片石榴叶把玩,指甲一下一下刮着叶脉,刮得斑驳一片,仍瞧不清脉络。

    这妇人口口声声说着答谢,口吻却像伐柯人,言辞中全是对那位大官人的赞许。好像她是为他来说媒,犄角旮旯的地方都得填充他的好。

    遇恩抬眉,疑虑更深,“我从未派大夫去你家,不好承你的情。那位大官人就不必见,山贼与良民不相通,没得带累人家名声。”

    那妇人笑得更殷勤,“是这个道理,大当家果然虑得深。横竖大当家知道世上有这么个英俊正义的完美男人就行。”

    她笑得脸颊胀痛、口泛酸水。一个不爱出门、不擅逢迎的人,对着陌生人胡乱吹捧,已耗尽她所有心力。

    她只想回家。

    自打她夫君哄骗伏虎寨大当家,先是不明就里被一群黑衣人追到家中打得半月下不来床。前几日还是一群黑衣人找到他们,又是给银钱,又是派大夫,只为让他们找伏虎寨大当家演这出戏,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为那位官人美言几句。

    她不明所以,仍不免叹一句人吃五谷杂粮,生出百般奇妙心肠。

    时值正午,阳光把场院照得白白一片。遇恩的目光从破碎的石榴树影,顺着地砖一点点挪到正屋支摘窗。

    可巧,雕花纹路后正关着一位年轻美貌的男子,年纪十九,家世背景颇深,且知道她被李知修欺骗这宗事。

    妇人抬袖擦额头汗水,倏然被她扼住手腕,“你说的那位官人可是姓李?”

    妇人笑答:“正是姓李,只是名字不愿透露。”

    浓云将烈日遮蔽,屋舍与场院骤然阴下来,遇恩心内亦是暗淡。她撒开手,对着那片窗哼笑了下。

    从前竟是小瞧了他,只当他是柔弱无依的可怜人。岂料这小子被她锁在屋中竟有本事与外人联络,她一时好奇,想看看他如何办到。

    见她疾步朝正屋走来,李浚修忙从窗边竹榻挪到床上假寐。

    趴在窗前看了半晌,话没听清几句,倒把腰弄酸了。

    遇恩来至窗前,透过窗纱,见他仰躺在床,大约天热的缘故,他脱了中衣,浑身上下只裹着纱袍,裹也裹不正经,斜斜挡住腰腹而已。

    白中带粉的肌肤,衬得这间陋室如同富丽宫殿熠熠生辉。尤其心膛前的两点粉红,画龙点睛般,使他自成一片旖旎春色。

    遇恩忽觉那袍子碍事,遮住真正的好风景。

    为这邪恶念头神魂一颤,她咽了咽喉头,感到饿。尽管才吃过饭,不由得往李知修媳妇送来的竹篮翻找吃食,怎么吃,都不满足。

    李浚修不由得唇角上扬。心道做得这样明显,就算遇恩的脑袋是木头夹着石头,总能想到是他的手笔。

    让她顺着怀疑一点点来发掘他的身份,总好过冷不丁吓她一跳,被揍得半死要好。

    他是为她准备的鲜果,等她拆解外皮,等她品尝。

    他为这献宝似的轻贱姿态羞耻,却忍不住遐想遇恩将他吃干抹净的情形。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很会哭,习惯降低姿态祈求亲密的爱,却没能引起父皇母后对他的怜爱。

    他笃信遇恩会成为那个意外。

    眼下了结朗州这档子事是要紧,他翻身下床穿好衣裳,拍了拍床。

    两个黑衣人掀开地砖钻了出来,双双抱拳朝他行礼。得知李浚修被困房中,护卫们夜以继日挖凿地道,为他递送消息。

    见他衣衫不整,立马转背。

    “姜大人那头可有新消息?”

    一人道:“皇上有旨,召王爷即日返京。已密召湖广巡抚蔡胤入朗州,为王爷除奸。”

    李浚修漫不经心整理衣衫,将发丝向后一撩,动作一停,“竟是他。”

    护卫解释:“听闻朗州出了谋害王爷之事,当中又涉信王,皇上唯恐有人借机煽动朝局,特命蔡大人彻查。”

    蔡胤出身寒门,与姜慎一榜同科,乃那一科的状元。不似姜慎胆小拘谨,他守原则,更善机变,近些年颇受皇上赏识,可谓平步青云。三皇子几番拉拢他,到底没成功。

    李浚修端坐在床,沉吟片刻道:“倒是个秉正的人,信王算是碰到硬茬了。”

    话锋一转,他眯眼看向窗棱射进来的阳光,不知不觉关在这间屋子已有五日。倘若张简依他吩咐办事,朗州城应该很快传遍瑞王薨逝的消息。

    信王想他死,那他便“死”,把事情扯开,看魑魅魍魉自己跳出来。

    “张简那头你们勤盯着些,这人不可靠,若发现他阳奉阴违倒向信王,随时处置,不必来禀。”

    另一护卫道:“城中已开始传王爷薨逝的流言,张简对外说是一个小厮编排的,已命人将其打死了。世上人,但凡官家否定什么更愿意相信是真理,这些日子谣言渐有扩散之势。廿五那日张简往小仙院会客,只是那位大人没来,叫我们扑了空。”

    信王多疑,他用的人自然也多疑,许是张简那日未能按时赴约惹他猜忌,便不再密会。

    李浚修从容展眸,笑意明朗。让信王内部互相猜疑不失为一个好法子,先等他们自乱阵脚,他再放出真真假假各种消息,让他们如惊弓之鸟疲于应对。

    正要叫侍卫回去,便见两人倏然转身,一人双手奉上书信,“启禀王爷,姜大人有信呈报。”

    李浚修接过信,那黑色的字越看越像红色的血,他沉下嗓音,“时局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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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坐以待毙。”

    信中所言西北失守,今年接连丢了三座城池,敌军入城如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杀得十室九空。朝廷大有议和之意,预备将那三座城池送给敌国,往后以兄弟称,供敌国岁币丝绸白银。

    他不禁想起宁远侯镇守西北的光景,那些年他们有二十万雄狮,还有过硬的军纪与视死如归的士气。不过五年,变化如沧海桑田,西北军溃败如山崩,无法御敌于国门,朝廷不惜纳贡割地。

    不知信王担着兵部的差事如何自处,国破敌进,他竟不顾大局一门心思只想谋害亲弟弟。

    “其心可诛!”

    他慢条斯理撕了信纸,沉声呵斥。

    两个护卫躬身行礼,把腰肢折得很低,“王爷息怒,姜大人特意嘱咐王爷注意保养,只怕动怒牵动旧疾。”

    李浚修没所谓地笑笑,“让他放心,本王一时半会死不了。”

    走到桌前,翻出笔墨宣纸。沾墨挥毫,笔走游龙,写得一封信交予两个护卫。

    “信交给姜大人,朗州事情了结之前我不会返京。”

    长不出羽翼的雏鸟,早晚会被成鸟抛弃。他既参与和三皇子的争抢游戏,就该让皇上瞧瞧他的手段,记住还有他这个儿子。

    那厢遇恩接连吞下四块点心,又喝一大碗桃汁,仍不觉饱。

    老四一把拉过竹篮护在身前,“大当家别再吃了,吃这么多点心、饭菜,仔细克化不动夜里发高热。”

    遇恩未必不知自己吃不下,可心中空旷得厉害,得找个什么东西填满。

    老四嘴巴瘪成一条线,“若吃坏身子,如何去找大当家的娘亲和姐姐?”

    一句话解了遇恩的魔怔,焦躁的饥饿感顷刻消散大半,脸上仍是红扑扑的。

    她随意拣了几块点心,端着往李浚修的屋子走去。说服自己不是为瞧他,只为查验他的身份,没准真能为苏家翻案所用。

    开锁开门,就见李浚修半躺在床,支起一条腿懒洋洋瞟她一眼,似午睡刚醒,带着怔懵娇态。

    “大当家,”他木然看向遇恩,“狗链子寻着了么?”

    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谁要他做她的狗?

    她搁下点心,嗅到淡淡的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似乎正从他腹间流出。

    她眼风不受控制,薄薄纱袍前顺下来一截什么,看不真。

    “我要往京师去了,”遇恩开门见山,“娘和大姐回了京。”

    李浚修权当不知,好奇道:“当真回京了?”

    遇恩便将李知修媳妇来访的事简明扼要说了,故意没提那位李大官人的事。

    李浚修听罢眨了眨眼,“他们从前骗过大当家,难保这次不会继续骗。且不说官员任用是朝廷机密,寻常人家轻易打听不到,别又是假消息。”

    遇恩故意装傻:“不可能,这次听说是拜一位大官人所赐,那位大官人家世显赫,调查两个官奴的去向不成问题。”

    李浚修面色带喜,正要接话,遇恩的剑已比到他脖颈。

    “李大官人,一切不正是你安排的么?”

    也许是剑风强劲,亦或他身上布料太过轻飘,虚拢在他身上的纱袍倏然从他肩膀滑下,坠地堆在他脚踝。

    遇恩眸中骤起波涛,映着他光洁如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