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虎山长林丰草、层林叠翠,加之平常人迹罕至,山中野兔、野鸡不少,自然蛇也不少。
李浚修光是听见蛇字便打了个冷颤,只管拿眼风瞟遇恩。
“大当家,我怕。”
“别怕,一回生二回熟。”
直到遇恩带他到了山中草木茂盛之处,李浚修方明白这句话是指第一次见到蛇时是生的,第二次见到就是熟的了。
遇恩在前教他割猪草,弯刀刃朝内用力,割下来扔到箩筐。三两下便割了满满一箩筐,有蒲公英、车前草,还有些鬼针草。她用脚踩实了,末了,把一条剥了皮的草花蛇丢进去。
回身朝李浚修勾手,“晚上烧蛇羹给你补身子,快来瞧,好大一条。”
李浚修挨近一步退两步,远远指着那箩筐,舌头也似打结,半天蹦不出一句囫囵话,“动、头、蛇头、在动。”
遇恩睐他一眼,心道堂堂八尺男儿真是不中用,连一条死蛇都怕,她右手叉腰,语气不耐,“早死了,不过是筋肉存有血气动弹两下。若不放心,我将那蛇斩了首再带回。”
说罢提刀走去,对着太阳提起那根三尺来长的细长之物,李浚修没等看清楚连忙闭眼,鼻子嘴皱作一团。
半晌道:“好了么?”
不闻回应,又道:“好了么?”
一连问过三遍无人回答,缓缓掀开一条眼缝,只见遇恩带着老四背着猪草往山下走了。
他三步并做两步赶上,“你胆子未免太大了些,蛇也敢抓。”
遇恩仍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将箩筐熟练地向背上一抬调整姿势,“没肉吃的时候倘若能遇见一条蛇,那便是菩萨显灵了。”
李浚修顺势道:“你从前在家时也这样?”
“怎样?”遇恩转身,“杀蛇?”
从前在家时她是侯府千金,出门别说碰见蛇,闲杂人等都要避开,遇恩不觉冷了脸。
李浚修没看见,追着她的脚步连番赞叹,“我从未见过如此勇毅的女子,大当家可真有能耐。”
遇恩拿割草弯刀朝他一点,“少溜须拍马,我不吃这一套。谁天生愿意杀蛇而食,还不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吃。若是锦绣堆里长大的小姐,每日山珍海味吃不完,哪会吃这些东西。”
山风袭来,将她身上汗水收干,一点凉意跟着爬到心里去了。她还是宁远侯府千金时,从未想过会在野地里杀蛇果腹,在外几年吃了许多苦头后,她明白锦衣玉食的日子不过是意外,贫寒方是世人的常态,不是所有人都足够幸运托生在王侯将相家。
因这层缘故,她对李浚修的身份耿耿于怀,他说自己是清倌人,遇恩却瞧着不像。她在京师时家中摆宴席,偶尔请清倌人弹唱,那些人无一不是逢迎讨好的面目,却没有李浚修身上的矜贵姿态。何况戏子优伶没有银钱养护卫,更别说还是身手出色的护卫。
走到半程,遇恩将箩筐卸下,选了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坐下,故意问:“你做小倌几年了?”
李浚修贴到她身边坐下,仍在回味她斩蛇的英姿,没觉察她话中疑虑,胡诌道:“两年。”
“水磨腔会不会?给我唱一个拿手的吧,成日在山寨憋着,也没个耍子,怪闷的。”
李浚修手心攥出细汗,说到唱曲他压根不会,不过是顺着瑞王府走失小倌的谣言扯的谎。
遇恩斜上眼梢,“怎么?不会?”
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将李浚修团团围绕,绳索似的缠紧了他,半天未能动弹,脑袋飞速旋转编个什么谎话混过去。
就见遇恩绽出爽朗的笑,“不会唱曲算什么清倌人?你也不必藏着了,就算和瑞王有点什么,我也不能杀了你。本朝风气如此,上至达官显贵,下至盐商茶商,包相公的人比比皆是。哎,只是可怜那些相公七八岁起便不给吃饱饭,就为养出瘦条条的身子给人玩。”
这些话原不该未出阁的女孩子说,毕竟都是男人胡混的鬼话。不知为何从她口中蹦出来一片坦荡,话语间全是对小倌的同情,不带半点邪念。
山风把她鬓边发丝吹得飞扬,一株野杜鹃垂在她头顶,给她的脸扑下绯红的花影,李浚修确信她是山野里的精灵,俯瞰人世时带着俏皮的悲悯。
他和她立在同一片清风中,收了胡诌的心思,坦白道:“放心,瑞王从不狎妓,也没有包我作小相公,别管男人女人,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遇恩抬眸,捻起袖口沾额头汗,“那你知道他什么秘密,惹得他非追杀你不可?”
李浚修忽然不敢看她的眼睛,盯着她短了一截的裙摆,挨个数那上面的褶。
该如何同遇恩说瑞王的秘密是对她钟情,但那份情愫是被一个个谎言包裹着的,每拆一层都有可能被她憎恶一层。
纵然他搞个女人不是难事,可以设计用手段,再不济还可以用为苏家翻案诱惑她,横竖她秉性天真又视家人安危为天。可他要的是遇恩不带价码的真心,想到这里不免灰心。
见他不语,遇恩撑起膝盖起身,“哼,谁管他有什么秘密,这些权贵没一个好东西。横竖你如今是我的人了,他若胆敢伤你,大不了和他拼命。”
“不是的,瑞王他……”李浚修目光随她移动,眸中盈水,“他人很好。”
遇恩噗嗤笑出声,眉眼如月牙,“还说你和他没什么?没怎么说他坏话呢就忙着为他辩白。他人是好是坏与我有何相干,我又不嫁他。”
一顿,把箩筐重新背好,拿指头点李浚修,“何况,你也不嫁他呀。”
没等李浚修的责难发出来,她一溜烟拉着老四往下跑了。
李浚修不擅山路,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野草间,不由摇头叹笑,只好从长计议。
正要走,听闻草丛窸窸窣窣响起动静,片刻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启禀王爷,姜大人那边有消息。”
“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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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浚修顿住脚步,落座方才遇恩坐过的石块,身下尚有余温,一想到那片温热的形状是拜遇恩所赐,不禁一阵心猿意马。
侍卫从野草间钻出来,行礼道:“姜大人已将朗州一干人等刺杀王爷之事秘呈皇上,暂未收到京中密函。这月初,按着王爷的吩咐已把瑞王府三十个暗卫尽数处置,给他们家中皆发了八百两银子,只说是为了保护王爷安危而丧命。”
自谢游、陈放告诉他暗卫中有三皇子的人,李浚修便知这些人的性命保不住。欲成大事,不得不用雷霆手段,宁可错杀,不容放过。如今八个亲信侍卫皆死,三十个暗卫精锐也殒命,他摊开手,仍是白皙如玉,殊不知已染血几十条人命。
因缘际会,狸奴寨成了他的桃花源,琥珀似的封存他一份少年天真。天下人千千万,唯有面对遇恩,他可以不做瑞王,只做李浚修。
他轻声叹息,目光定在一朵杜鹃,“宁远侯一家的下落查得如何?”
那侍卫垂首道:“自五年前苏家被抄,苏将军和长子、女婿皆被流放至岭南,至于是琼州、儋州还是崖州需待核实,姜大人已差人往岭南劳役场核查,约莫半月能有消息。”
见李浚修闭眸思索,侍卫又道:“苏家柳夫人与苏大小姐分散两地为奴,起初柳夫人在工部员外郎家中,那位王大人前年告老还乡,遣散了家中一班奴婢,柳夫人便发到莱州州判家中为奴,莱州那位张大人如今调任松江府,已派人往松江去查了。苏家大小姐亦是先后辗转几地,需要再查。”
官府找人尚如大海捞针,凭遇恩一人又如何能找到。这些年她所到之处全不是家人所在,一直受骗,一直坚持,李浚修倒有些感谢那青州的骗子,若非哄得遇恩来朗州,也就没有他们之间的故事。
他收敛神思,摆手让那侍卫起身,“你们姜大人还好?”
侍卫没想到他有此一问,愣了片刻方道:“一切都好。”
“既然都好,如何没有对我的问候?”
侍卫不明白他们之间的亲疏关系,只当大人得罪了他,忙把腰肢折得更低,声音也低:“大人一直惦记王爷安危,派我们三十人日夜守备伏虎山,就怕出半点差池,大人对王爷绝对忠心可鉴。”
那战战兢兢的样子惹得李浚修不自在,起身道:“不过是随口一问,为我办差不必太拘束,放松快些。”
听到可以松快,那侍卫舒了口气,抬高身子道:“那卑职便照实说了,那日夫人从京师赶来为大人过生辰,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大人因府上车马不知被谁劫走了,方巧官中车轿全在外县,待大人租车归家已是天色大暗,夫人盛怒之下打了他。这些时日大人忙着哄夫人赎罪,大约不太好。”
闻言李浚修抵唇轻笑,怪道姜慎一味劝他不可对女人掉以轻心,原是在家已有历练的缘故。
没等笑容止住,遇恩清脆的声音从他肩后传来,“李老五,这人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