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恩一手撑在柜台,复问了一遍:“两个小子,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身高约七尺五寸,一人皮肤略白,一人皮肤略深,说话带些青州口音,劳烦掌柜的再想想,他们真没到广源客栈来么?”
那客栈的掌柜缓慢抬眼,目中堆满不耐烦,“话我已然说了三遍,没见过这样的两个少年,姑娘何苦一而再再而三地问。”
他抬手朝来往人群一指,“我们开门做生意,每日接待那么多人,谁能留意到都有哪些客?姑娘莫要强人所难。”
说着将手中册子朝遇恩一推,“我们罗州不比其他地方,知州大人勤勉,治下安定有序,早有规定凡有住客必须登记造册。姑娘自己瞧瞧,这本上并未有那二人。何况您说那二人是从朗州赶来,罗州朗州隔着三四百里,他们一无路引二无凭证,断然住不了客店,您啊另往别地找找吧。”
饶是心间已凉飕飕一片,遇恩仍把那本册子拉到眼前,好些字它们认得遇恩,遇恩却不认得他们,看得心急如焚。
“别急,我来瞧,”李浚修掀开惟帽,贴着遇恩站到柜前,“你来翻页,我只管看。”
遇恩知道他嫌那小册子不洁净,一边缓慢翻页,一边窥他的脸色,“如何?”
二子、三子是混江湖的诨名,外出时常用王小二、王小三的名字代替。
李浚修看完整本摇头,“二子、三子的确未投宿到这家客栈,还是另找别地。”
两人只好带着老四跨出门去。
正值清晨,街面人烟鼎盛,吆喝声、划价声响成一片。馄饨店、羊汤店、面馆、炊饼店飘出热热的香气,遇恩只觉被罩在一个烟雾缭绕的世界,眼前一片灰白,心亦是灰朦朦的。
后悔先派二子、三子赶往罗州了。
他们虽比其他小子伶俐些,到底年轻气盛不经事。倘若遇上人牙子,三言两语哄去做苦力,或是卖到暹罗、爪哇跑黑船,余生便生不如死。
三年前北方闹蝗灾,遇恩寻亲来至青州,所见光景如同阿鼻地狱,饿殍无数,流民成群。她盘缠用尽,只好去亦庄背尸体,在乱葬岗发现还有活气的二子和三子。讨得一个馍馍先紧着他俩吃,取来一捧干净水也要他俩先喝。他们家人早死绝了,认准了遇恩,一路从北到南走来,已是亲如姐弟。
遇恩心绪纷乱,转身就要去寻二子、三子的行踪。
李浚修一把将她胳膊挽住,朝不远处的馄饨店指,“妹妹,我饿了。”
见她立在原地跼蹐不安,李浚修娇声道:“罗州府城多少人,光凭你两条腿如何能找到?且不说二子、三子有没有到罗州都是未知数。先吃饱肚子,方有力气去查。”
他一面说一面拉遇恩往馄饨铺子落座,摸出绢帕把凳子、桌子仔细擦了,又取水把筷子冲洗一遍,甩干了水递给遇恩,“左右看了一圈,就属这家馄饨铺子最干净。”
见遇恩愁眉难舒,他挽住她胳膊,掀开惟帽,凑来倾国倾城的笑脸,“别急,我姜家那位哥哥在罗州官场上说得上话,凭他一句话,下面当官的各个赶着去办。若二子、三子真到了罗州,保管三五日便有消息。若他们没到罗州,也好张榜往临近州县寻人,总比你在这不吃不喝发愁的好。”
饶是这个道理,遇恩仍觉灰心,馄饨端上来囫囵吃了,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放下碗筷马不停蹄拉着李浚修去找他那位姜家哥哥。
“且慢,”李浚修掀开惟帽,朝胸前一看,似笑非笑,“我这身打扮,让哥哥知道是你的主意定少不了吃挂落,还如何帮你寻人?待我们换好衣裳收拾齐整再去不迟。”
横竖罗州是他的地界,遇恩人生地不熟,还丢了两个小弟,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委托李浚修帮忙找。
“你姜家的那位哥哥脾性好么?我与他非亲非故,他就肯帮?”
“放心吧,那人最是通情达理,再亲和没有了。只要二子、三子在罗州,有他一句关照,肯定不会吃苦头。”
遇恩将信将疑点点下颌,惟愿如他所言。
她不知道的是,十里外的衙门大牢里,二子、三子已被关五日,水米不进,命悬一线。
牢房昏暗,只高高开着一扇气窗,二子躺在稻草上打盹,饿得口里直流清水,而三子因和差役拼命,被打伤了后背,只一动不动窝在角落。
“哥,你说大当家能发现么?”三子有气无力道。
二子挥拳打在石板,发出闷闷的皮肉声,“那天煞的李老五,待爷爷出去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这罗州哪里是富贵乡,分明是阎王殿。说好的富商之家,却是那狗官的宅邸,人家早有预备,打得我们措手不及。希望大当家早些发现端倪,千万别往罗州来才好。”
说着他似想起什么,又问:“你给大当家的信确凿寄出去了么?”
三子咳嗽两声,拖着声音,“寄是寄了,就怕那姓姜的狗官截了我的信,这人心机深沉,没准儿咱们刚入城就被他盯上了。挨点皮外伤没什么,只怕他顺着地址找到妙棋,连累了她。”
越说声音越小,连连轻叹。
他们二人十日前到的罗州,一路不住店,饿了就吃干粮,困了就往山间打盹,只要马能跑他们便赶路。
日夜兼程赶到,准备往知州家打探遇恩娘亲和大姐的消息,还没行动就被巡查官兵抓了。
而抓他们的人,正是李浚修信中所写的哥哥,罗州知州姜慎。
原来,李浚修知道他们要往罗州知州家,便谎称知州姜慎是他哥哥,勒索信亦是留的知州家地址,让他们自投罗网。
“李老五表面装乖实则藏奸,早与姜慎这狗官串通一气。我们寨子四人加上妙棋只怕凶多吉少。”
三子说得咬牙切齿,口气却委顿。
他们不是没想过逃跑,奈何罗州州府衙门上下一条心,连个使银子的机会都没有,试图买通守门衙役反挨一顿毒打。
“都老实点儿!”二人低低的骂声引来差役呵斥,踢得丛棘铛铛作响,“姜大人的名讳岂是你等贼匪能够直呼的。”
话音甫落,牢门处传来脚步声,班头开了门,不由分说给二子、三子上枷锁。
“小子,要把爷爷带去何处?”
那班头狠踢二子的脚弯一下,“嘴硬没你好果子吃,姜大人问什么你老老实实答什么,他不会诬陷好人,自然也不会放过歹人。”
两人被带至堂前,硕大的牌匾,黑字刻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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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土安民”四个大字。
堂上坐着的男人身穿大红官袍,上绣云雁补子,看年纪不过而立,端的是仪容威肃,气势凛凛,一拍惊堂木,震得四下鸦雀无声。
二子、三子身上披枷、脚腕戴锁,跪不下去,只管把满腔怒意的眼神投向堂官。
差役又是踹脚又是压肩,堪堪让他们跪下。
“尔等在朗州犯下何事,当着本官从实招来。”
二子梗着脖子,注目满是不屑,“且不说我们没犯事,即便犯事,大可交给我们朗州的父母官来管,你罗州的官一不吃我们朗州的禄米,二不食我们朗州的赋税,凭什么审我们朗州的百姓?”
“百姓?”姜慎嚼了嚼这两个字,轻勾唇角,“既是百姓就该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可知在朗州劫杀的人是谁?”
二子、三子对视一眼,齐声道:“你爹?”
把个姜慎气得七窍冒烟。
难怪李浚修信中说这伙山贼顽劣不羁、不畏王法、不遵教化,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十七岁入仕,二甲进士出身,调任地方矜矜业业,治下无不清明,百姓无不称颂。如今执掌一州政事,本不必亲自审这几个山贼,念及瑞王殿下的性命仍在他们手中,情势紧急,不得不亲自审问。
这几个贼生着硬骨头,不怕审更不怕罚,拒不招认瑞王羁押所在,偏偏瑞王来信交代不可供出他的身份,姜慎左右受限,几日盘问下来竟是毫无所获。
“放肆!”又一记惊堂木拍下,姜慎强压怒火,“你们只需说出山寨方位,亦或交代那位李官人的所在,可免受重罚。”
二子咬牙笑,“说你是狗官还真是狗官,若今日是寻常百姓被劫,你会如此上心么?仗着那李老五和你的私人交情,无凭无据就把我们扣押在这里,单凭这个,我不会说。”
姜慎揪着额心,心说瑞王碰上的这群悍匪果真难缠,身子骨强悍也就罢了,嘴巴也如此强悍。
他向来不喜屈打成招,耐着性子道:“你们只管耗下去,本官已得到消息,你们那位大当家已来至罗州,无需你们招供,本官亦可捉拿。若到那时再交代,可就没有机会自保了。”
不说还好,一说二子、三子发了疯似的朝他扑来,刚起身便被衙役压住肩膀按了下去。
“狗官,胆敢欺辱我们大当家,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不止,做鬼也要跑到你祖宗十八代的坟头撒尿。”
姜慎额心皱得越发紧了。
瑞王啊瑞王,传闻朗州民风彪悍,未免也太彪悍了些,难怪堂堂王爷会在自家封地被劫走。
朝廷威严不容诋毁,姜慎拂袖冷哼,“各打二十大板,拖回牢房待审。”
那厢,遇恩和李浚修换好衣裳,将老四安置在广源客栈,二人来至姜家门前。
下人往里通报去了,遇恩在外间来回踱步,“你家这个姜哥哥,真好相与么?”
李浚修勾唇,“当然。”
遇恩大呼一口气,“毕竟我起初绑了你换钱,还给他寄送勒索信,就怕他一怒之下抓我送官,关在地牢里严刑拷打。”
李浚修笑容一凛,“大约……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