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乍起,烛火骤然打偏,将李浚修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片,海水似的朝遇恩涌来。
她站在他的影子里,神情格外郑重,“怎么了?不想知道谁在害你么?”
李浚修抱着胳膊别过脸,唇角仍向下撇,“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人家就不害我了?”
凄凄的眼风转到遇恩身上,“倒是你,只知在外野得快活,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脚都站酸了。”
遇恩忽生愧疚,离开山寨前她说去城里办点事,下晌便回,谁知遇到孟三爷耽搁到天黑才归,继而又觉他傻,不觉嗔他一眼,“傻子,大可坐着等啊,仔细给夜风吹受凉了。”
夜风的确带有凉意,但从遇恩口中傻子两个字的咬字,李浚修品出些许暖,他心间泛着丝丝的甜,面上依旧冷淡,“站着能瞧到石阶下面,刚冒出脑袋就知道人回来了。”
遇恩提点心的手一僵,一时内心滋味万千。
自打苏家遭难,再没人专门等她。二子、三子知她身上有功夫,若她有事晚归只是留门,不会守在门前等。而老四是小孩子脾性,白日里疯玩,天刚擦黑便瞌睡缠身。
唯有李浚修,像个盼着丈夫归家的妇人,听她的脚步,巴望她的身影。
遇恩不由望向他的脚,想知道有多酸。
察觉她的目光,李浚修将脚缩回衣袍,扭身坐回八仙桌,用根竹签子挑亮蜡烛芯。
烛光倏然一亮,他那张含嗔带怨的脸越发清晰,话音从唇缝溜出来,带着淡淡责怪。
“老四久等你不回已经睡下了,饭菜是他做的,我没吃,谁知他做饭前洗手没有。你若饿了只管去锅里取来吃,我加了热水温着,大约没凉。”
遇恩追着他的脚步进门,弯腰看他的脸,他不给,将脸扭到另一边,遇恩又转向另一边,提起点心赔笑,“不知你平素爱吃什么,山珍海味我买不起,买了些佐茶的栗子糕和玫瑰酥饼,吃吃看。”
李浚修斜看那两包点心,滚一下喉咙,“那点心铺子洁净么?小二的指甲缝里有没有黑线?做点心的师傅有没有戴帽子?发丝有没有好好拢在帽子里面?”
这让遇恩上哪里打听去,不过买人家几十个钱的点心,又不是官差查案把案发现场仔仔细细调查一遍。
知他疑心重,遇恩先去净了手,小心拆开点心纸,拣了块玫瑰酥饼递去。有块酥皮正要掉到李浚修衣袍,还好她眼明手快接住了。
接住了便笑,“抱歉,回来是有些晚。”
从前她往城外纵马赏花回来得晚了,惹得娘和大姐不高兴,她总是先堆起笑脸认错,认准她们伸手不打笑脸人。
见李浚修不吃,她先吃一口,“没毒,干净的。”
这些日子在山寨每日吃得清汤寡水,李浚修看见那点心早是舌下生津,他装作勉为其难,拣了块栗子糕来吃,漫不经心问起:“方才说知道谁要害我,是谁?”
遇恩咽下点心,摸出绢帕擦手,“是瑞王。”
李浚修一愣,他本人不就是瑞王?
一不留神,点心粉末呛得他连声咳嗽。遇恩忙抓茶壶倒水,也不去管杯子干不干净,先给他喝了再说。
怕他噎着,轻轻为他抚背。
“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今日回来的路上我碰着上家的上家了,他吃了我的教训终于肯说实话。那瑞王府的管家张简雇他杀你,开价五千两,他不敢接手,花五百两银子找癞头三。癞头三也不敢接手,编了个你欺男霸女的故事,花五十两银子找我惩奸除恶。到底是瑞王要取你性命。”
一席话说得遇恩满腔唏嘘,李浚修美得出尘似仙,却没有生出保护这副美貌的能力,白白叫人欺负。
她不服道:“凭他是王爷还是阎王爷,若再派人追杀你,且先过我这关。”
只顾抒发满腔愤懑,全然没察觉李浚修已在她手下僵成一座石像。
李浚修魇住了。
后背被她一下一下缓慢摩挲,遇恩指端粗粝的茧子透过衣袍摩擦在他的肌肤,顺着脊柱麻酥酥的贯穿了周身。
他不得不提起全部心神去对抗这股触觉,害怕她抚摸,又怕她不摸,以至于遇恩说的话他全然听见,却没有精力去编织词汇回答。
见他止住咳嗽,遇恩停了手,拉了根长杌凳到他面前对坐,“听见我说的了么?”
李浚修吭吭咳两声,哑声道:“听见了,瑞王要杀我。”
原本这是他的计划,安排管家往外找几个绿林中人假意打劫他,得以留在朗州休养,不用上京。不料管家张简是三皇子的人,找来真山贼劫杀他,此事谢游和陈放已对他和盘托出。
虽早已知晓,在遇恩面前还是装作惊讶。这是她好不容易打听来的消息,该给她足够的敬重。
“可瑞王怎么会杀我?要知道瑞王殿下风姿卓绝,性情柔顺,彬彬有礼,诗画双绝,可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
遇恩歪靠桌子,一手撑住脑袋,目中满是疑惑,“他要杀你,你还替他说好话呀?他若真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就不会伤你,而且我还听说……”
“听说什么?”
遇恩吞了吞口水,与李浚修对坐,不免想象他穿女装的模样,毕竟那副样子连名动京师的美男瑞王都嫉恨,定是美极了。
“听说他喜好女装打扮,满世界搜罗美男一起穿女装玩乐。”
“一派胡言!”李浚修听罢急得拍桌,收回手,疼得暗自咬牙,“这都是底下人胡乱编排的,瑞王殿下为人正派,从不耽溺声色,府中不设歌姬舞姬,更没有通房侍妾,干干净净的一个人,天地可鉴。”
说话时他攥紧衣袍,白皙的手背青筋暴起。
儿时他身体不好,不知大内从哪找来个神仙老道,说当女孩养育到十岁可免灾祸。皇后不去分辨是否有理,就这么让他以女孩面貌养到十岁,任由其他皇子对他嘲笑。
这天煞的张简居然将他儿时旧事编排成谣言,李浚修恨不得当即打道回府,诛之而后快。
闻言遇恩无谓撇了撇嘴,拿起一块栗子糕慢悠悠吃起来,“穿女装没什么,像你生得这么美,穿女装定比我美多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女装又不是不祥之物,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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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气概若因一件女装就消散,可见那男子气概原本就不牢固。我不觉男子穿女装有何过错,但仗着皇家贵胄的身份随意打杀人,那才叫人一万个瞧不上。”
从她坦荡的眼,李浚修心里封冻十几年的苦痛第一次有了融化的迹象。
他忽然很想和遇恩说说他的童年,说起那些父皇冷落、母后疏远的过往。
说起其他皇子对他衣着指指点点的欺辱。
说起外国使团觐见时将他称为公主,皇亲大臣哄堂大笑的时刻。
可他毫无立场,他此刻是李老五,不是瑞王。
还不是告诉遇恩他真实身份的时候。他尚不知遇恩的来路,处境又艰难,不得不谨慎应对。
见桌上还摆着一包衣裳,李浚修将话锋一转,“这是什么?”
遇恩一笑,跑去净了手,喜滋滋抖开那件纱袍,“为你买的新衣裳,瞧你成日穿着那件春袍,天热起来扛不住,喜不喜欢?”
那衣裳是粗纱制的罩袍,王府三等下人都不会穿的料子,没暗纹刺绣,没滚镶金线,摸着刺手,穿着如坐荆棘。
李浚修捧在手心,刹那红了眼眶。
瓮声瓮气道:“喜欢。”
遇恩没顾得上瞧他,若她细看,定能发现有泪珠滚到那衣裳去了。
她往灶房拿来干净大碗,将玫瑰酥饼和栗子糕一样装几块,接着用盘子盖好。
余光扫见李浚修目不转睛盯着她看,遇恩尴尬笑笑,“点心就这么多,你吃一半,给老四留一半,明早他起来看见点心肯定很高兴。”
“你呢?”李浚修追出来,把着门框,“你不吃?”
遇恩垂眸看看手中点心,又抬眸看他,“无妨,我素来不爱甜食,吃到胃里发酸反而不爽利。”
净是扯谎。
最讨厌别人撒谎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撒起谎来有多蹩脚。
“大当家,”李浚修握着衣裳追出来几步,声音陡然拔高,“往后一定送你全天下最好吃的点心。”
遇恩只当这富贵公子财大气粗,将点心放好,转出来指头点着他笑,“少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套,没得恶心人。若真心报答,就在家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说我豁出性命从叛徒手中救下你,方巧我家中遇到些烦难,求你爹娘赠我万两白银以报恩。”
话锋又转回银钱,好似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提醒李浚修他和遇恩不过是肉票和绑匪的关系。尽管遇恩是个善良仗义的绑匪,到底和他不是一路人,心间刚起的悸动顷刻消散,他沉沉点一下脑袋,“好。”
这份低落一连持续几日,以至于遇恩这日叫他早起干活,李浚修仍是那副心如死灰的神情。
“李老五?!”遇恩五指在他眼前晃晃,“你不是要报答我给你买衣裳和点心么?”
李浚修混沌的精神瞬间澄明,“大当家想要什么样的报答?”
只见遇恩站在山岗,烈风将她高束的马尾吹得肆意飞扬。
她一手叉腰,眺望山下零星散落的农家,扭头笑得狡黠:“真要报答便一起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