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雨雪已停,建章殿堂内重新恢复了内朝。
文武百官依品阶列于建章殿两侧,连日谷市粮价飞涨,流民饥馑,廷尉符将粮草案摆上御案,殿中气氛紧绷。
御座之上,萧权面色沉凝,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谷市粮价暴涨,米中掺沙,赈济粥棚屡屡生乱,诸位卿家,可有对策?”
官员即刻跨步出班,手持朝笏高声奏对,率先将罪责推向底层小吏:“陛下,依臣之见,祸根在于市井小吏贪墨渎职!谷市一众办事小吏出身寒微,见利忘义,勾结不法粮商哄抬粮价,才酿成此番乱局,请陛下下旨严惩一干属吏!”
话音未落,又有应和朝臣当即出列驳斥:“大人此言实属避重就轻!漕运津渡、仓廪调度大半把持在各州僚属手中,小吏何来能耐搅动整个粮市?分明是有人囤粮居奇,才令百姓求生无门!”
“你这是无端构陷!”
“是非曲直,自有账册为证,何来构陷一说!”
又一人出列,“陛下,想来是流窜的不法粮贩,游走各州郡,暗中作祟,望陛下明察。”
“哼,那你们私仓账目模糊,津渡粮船来去不明,这又作何解释?”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官员们你来我往,不去商讨赈灾安民之法,像是约好了似的彼此甩锅,具体哪家的私账有问题,又没人敢指向。
萧权望着底下十年如出一辙的人群,心头升起无数困意,最后终于在御座上撑着脑袋,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乱。
满堂喧嚣之中,谢家一众官员垂手立于班列,始终缄默不言。
谢溪非立在众臣之间,神色淡然,垂眸持笏,将所有纷扰听在耳中,一言不发,谢家刚有仆从牵涉粮案,多说多无益。
况且朝廷之内大多事情不过是走个过场,至于怎么做最终还是落在三省上。
他抬头看向少年天子的动作,天子漫不经心的动作让他莫名觉得熟悉。
眼见朝堂争执愈演愈烈,吵得不可开交,尚书令庾济,连忙居中调和稳住局面:“诸位大人,还请稍安勿躁。此事盘根错节,不可骤然归罪,不如交由廷尉细细勘问,查清卷宗证据之后,再行定罪,以免错伤忠良。”
萧权端坐御座,闭着眼睛听着他们喋喋不休,数着时辰差不多了,最后挥了挥手。
福满太监即刻高喊,“退朝!”
萧权睁着半梦半醒的眼被福满扶起来,打着哈欠头也没回地退入后殿。
百官伫立原地,习以为常。
谢溪非的余光始终跟着陛下的动作,直到陛下的身影消失在大殿才收了回来。
萧权退了朝,倒头睡在矮榻上,脑袋刚昏沉,福满便凑到他耳边说:“陛下,谢侍中来了。”
萧权揉着眼睛,不情不愿地坐直了,“他来做甚?”
“中书省点了谢侍中为少傅,按规矩,每日辰时为陛下讲学。”
殿外日光渐盛,入了萧权满眼,他又闭上眼睛说:“哦,想起来了,让他进来吧。”
谢溪非奉诏入内,在案前坐定,摊开《论语》简册,见熏炉青烟袅袅,转而看向在椅上撑着脑袋假寐的陛下。
“陛下,可是不愿听臣下说话?”
萧权睁开一只眼睛,深以为然地点头。
谢溪非在心里叹一声,“五经晦涩,陛下不爱听那便算了。”
萧权把眼睛睁开了,端正了坐姿,“还能算了?”
谢溪非浅浅一笑,“可以,但陛下要看我为您挑的书。”
萧权多看了他两眼,“什么书?”
“陛下还记得上次臣拿给陛下的书吗?”
萧权想了想,看向福满,福满不敢怠慢,在榻下的桌角里抽了出来,拎着袖子把两本书册上的灰擦掉了,才敢递给陛下。
萧权接过来,在谢溪非追逼的眼神里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朕前两日拿来垫桌角了。”
“无碍,那些是书阁内翻出来的一些旧书,今日我为陛下带了新书。”
谢溪非语气温和,垂眸看向那两本边角微脏的书册,少年帝王心性跳脱,久居长公主的羽翼之下,养成了些骄矜的毛病,但却不是听不进话的。
他抬手从随身的书箧中取出两册卷册,纸张虽旧,但字迹工整,是他从前亲手誊抄批注的版本。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在内殿案几上,谢溪非将书卷展开,语声平和,“今日不讲大论,臣为陛下讲尚书皋陶谟篇,只论事,不论人。”
萧权本恹恹欲睡,听着这话倒是提起了点兴趣。
往日讲经都是越玄越好,恨不得将天下万民声息讲到上苍,将君王的德行架在高台之上接受苍天的审判,今日破天荒贴合实务,还敢正对上眼下的粮案乱局。
萧权抬起了眼皮,“论事?怎么论事?”
谢溪非垂眸执卷,执朱笔在字句旁轻轻圈点,“陛下困于粮案朝堂纷争,当晓治世之法。”
萧权说到这个就烦闷,“庾尚书不是已经下令让廷尉去详查了吗,就是朝上说破了天,还是要交给廷尉府去查。”
“臣想问,陛下心中可有想法?”
谢溪非语气平常,看向他的目光里却带着一丝“必须要说出些东西”的意思。
萧权硬着头皮,继续装糊涂,“让杨廷尉好好查,查不到,误了百姓,朕诛他九族。”
“廷尉府尊圣旨本无过错,但仅仅靠一个廷尉府的力量,陛下觉得可以吗?”
萧权隐约知道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眨了眨眼睛,争取把自己天真的那一面露出来,“杨宥宁是朕亲封的廷尉平,平天下不平之事,他也是阿姊在天之灵指派给朕的忠臣之后,朕相信他!”
谢溪非眸光暗沉,半晌后开口问道:“陈家也曾助公主与陛下脱离危难,那陛下是如何看待陈家的?”
萧权的天真烂漫一瞬从脸上消散,他看着谢溪非俊俏的脸,片刻后勃然大怒,他站起来,“放肆!太傅劝朕仁心大爱,朕饶了桓家,将他们逐出京城,那朕呢,朕的阿姊呢?朕再饶了陈家,谁来给朕的阿姊偿命?!”
萧权怒气冲冲地指向谢溪非,“现在你又来让朕质疑廷尉府,你是说廷尉府也要叛乱吗?”
萧权说着说着,真情实意地想起了好多人,竟忍不住落起泪来,“所有人都要弃朕而去吗?陈英、陈越、陈遥,还有朕的阿姊……”
陛下果然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只是长公主的地位在他心里还是太高了,若去不掉,他永远也没有办法真正掌握帝位。
谢溪非不卑不亢地叩首,等着陛下消化情绪,良久后才道:“陛下息怒。”
“臣绝无此意,臣只是想告诉陛下,天地之间,万物有以相连,万事单靠一部一人终归不妥,陛下当学会平衡各部。”
谢溪非伏在地面,将书册献上。
萧权抹掉了眼泪,接过,看到书册上朱笔圈出“在知人,在安民”。
谢溪非的声音没有任何不稳与犹疑,“上古论治在知人,在安民。如今朝堂之上,诸臣各顾宗族,各有心思,陛下当其察心,知其求,排布有序,则各司其职也。”
萧权瓮声瓮气地冷哼一声,说:“谢少傅起来吧。”
他放下架子说:“那你说,朕现在要怎么做?”
谢溪非直起身,目光坦然,“当一查到底。”
萧权抿了抿唇,故作随意地开口:“今早朝会,众臣争执不休,唯有侍中一言不发。”
谢溪非垂下眼眸,“臣身系世家,又掌中枢要务,言多必失。”
萧权故意追着问,带着几分狡黠,“那廷尉府若是查到谢家?”
谢溪非从侧面道:“臣今日只论事。”
萧权没再多问,看着批注的书册,在余光里去看他。
谢溪非端坐在案前,风姿清峻,岩岩若孤松独立。
殿外风声轻软,内殿一瞬静谧安然。
萧权低头扒拉着案上的书卷,忽然感慨,“若是阿姊在就好了,她也和朕说过同样的话。”
谢溪非犹豫后还是开了口,“长公主,说过什么话?”
萧权放下书册,在桌案上撑着脑袋,双眼明亮,“她说,若想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就要学会平衡。”
殿内熏炉青烟袅袅,辰末的光穿过宫内精致的雕花窗,碎金似的光线漫过桌案。
谢溪非抬起头,迎着淌入殿内的流光,看向被覆在天光里的陛下,他忽然一愣。
他想到了,陛下的动作与侧影像一个人。
“少傅?”
萧权捕捉到了谢溪非一瞬的诧异,问道:“谢少傅怎么了?”
谢溪非敛了思绪,道:“长公主心有玲珑,臣叹服。”
哼,能当阿姊的驸马,那是你的福气。
萧权深以为然,把身体摆正了,“那少傅继续讲吧,朕听着。”
谢溪非点头继续,直到巳末方退。
——
谢溪非自宫内回来后,一直心绪不宁,他展开一张蚕茧纸,提起笔手腕轻转,在纸上落下一个撑着脑袋看热闹的少女,眉眼鲜活,一副隔岸观火的嚣张模样。
他垂眸望着纸上轮廓,随后将整张纸团作一团,丢到了脚边的纸篓里。
陈家兄妹本就同侍宫闱,与陛下有总角之好,有些相似的动作,也是情理之中,是他思虑过甚。
谢溪非搁下笔,笔杆轻磕砚沿,发出一声清浅的脆响。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墨竹轻叩屋门,低声禀道:“公子,时辰差不多了。”
——
隆冬的厚雪已经化开,融开的湖面缓缓泛起涟漪,夜里虽冷,但没了前几日那般难熬。
暮色浸漫秦淮,河水溶着两岸灯火,漾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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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粼粼的波光。
岸侧的兰春楼,是整个京城内最负盛名的风雅宴楼,亦是世家权贵相会之地。
楼体临水而筑,飞檐翘角悬着琉璃灯,晚风掠过,灯影摇晃,灯火从临水的窗棂内溶溶泻出,将半条河湾映得通明。
楼下长街,各府车马不绝,青丝履、皂革靴往来错落。
谢溪非着了一身淡青的曲领袍,从马车上下来,解下披着的狐裘,迎面便嗅到了混合的脂香与酒香。
香气混在冬日的风里,漫溢沾染在每一个到达此处的人身上。
早早侍立在此的崔家侍从见到他,忙恭敬地将他往楼内引。
墨竹规矩地跟在后面。
彼一入内,暖炭与辉煌灯火瞬息驱散了外面的冰冷与黑夜,堂中丝竹轻缓,琵琶玉箫声声婉转,曲调柔而不靡,众位来客浸在曲声里,醉醺醺地推杯换盏,语笑嫣然。
侍女着素色轻衫,缓步穿行席间,捧盏递觞,忽抬头看看堂内新来了一位神仙似的公子,也是一愣,刚想上去攀谈几句,便被对方一个淡漠的眼神看得不敢上前,赶忙极有眼力见地低头错身而过。
直到那公子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才在心里琢磨,兰春楼这么多的豪客,这位公子倒是第一次见,也不知道他能瞧上楼上的哪位姑娘。
谢溪非缓步沿雕花木梯拾级而上,摆脱了楼下探寻的目光。
二楼皆是临水雅室,雕花扇门垂着烟青色软帘,隔绝了堂外的喧嚣。
雅室专供高门显贵密谈与玩乐,帘内低语细细,帘外丝竹悠扬,怎么不算是情趣。
崔谢两家仆从在青帘外站定,以备主子们的传唤。
谢溪非掀开软帘,崔家二郎一身锦衣华服,笑着从软榻上起来,朝着他一仰酒盏,“谢兄,几个月不见,怎么如此拘束了?”
谢溪非简单地向他颔首,坐到案前,“崔兄。”
崔二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非常可惜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苦恼道:“谢兄啊,你知道吗,我要是有你这张脸,何苦连晚纾姑娘的面都见不到。”
崔二郎指了指桌面,说:“楼下弹琵琶的是清湄姑娘,吹箫的是凝绡姑娘,”说完又想到了什么,笑道:“哦,还有一个,刚刚偷看你的,叫蘅芜,机敏聪慧,擅舞。”
“谢兄,你看看喜欢哪个?”
崔二郎吃了酒,面上红润,一双眸子却清亮异常,“我知道你守身如玉,都不喜欢,所以我赌你肯定会喜欢这个,”他拍了拍手,道:“晚纾。”
一只素手掀开了青帘,青帘随着芊芊素手重新落下。
崔二郎放下酒盏,抬头相望。
谢溪非轻抬眼眸。
女人一身素白罗衣,怀中抱着琵琶,面上不施浓艳的妆点,面目白皙安宁,唇色浅淡。
女子微微垂首,罗裙轻晃,余光沉静地扫过席间,却不由地在谢溪非身上多停了一刻,倾身行礼道:
“晚纾见过两位公子。”
她没有刻意逢迎的笑态,身姿温婉,坐在前面的榻上,素手抚琴。
——
萧琬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圆领袍,数着天上的星星,躺在河边的草叶里打了一个呵欠,看着杨宥宁在各路私仓前和各路庄仆打转,除了吃闭门羹以外,也没见半个人想对他不利。
跟着他在京城四处转了一圈,她先累得想睡觉。
浦隐仓的庄仆更是和蔼可亲地拒绝了杨宥宁的探查。
耳边“扑通”一声,杨宥宁一袭黑衣,嘴里叼了一本账,两只手里又各捧了一沓,被一手拿账的夜宵提了出来。
“忒!”
杨宥宁把嘴里的册子吐出来,再把手上的两沓放到地上,拎起衣角擦了额头上的汗,“这些人太机灵了,废了这么半天才拿出来这几本,刚刚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发现,还好有宵大人在。”
萧琬从地面坐起,顺手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谢家做账的能力,你偷再多出来都能给你算得天衣无缝,要不是我在府里待着无聊,你今日连账册都拿不到。”
杨宥宁擦完汗,说:“没关系,越早拿出来越好,拖得久了,等消息传到行商那边,津渡的吞吐量必然要变少,到时候拿不出实际证据才叫麻烦。”
蹲守了一天,萧琬闻着河边传来的酒香,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两声。
杨宥宁心领神会,遥遥看着远处湖边万星之中的一点明亮灯火,说:“下官哪敢委屈公主,今日收获颇丰,下官请公主去兰春楼吃饭。”
杨宥宁把地面上账册理好,转头笑呵呵地放到夜宵手上,“那就劳烦宵大人帮下官送到廷尉府的暗格里,暗格就在我榻下,想必宵大人可以找到的。”
夜宵两手抱着一沓沉甸甸的账册,张了张嘴,无语凝噎。
那个,干活的人好像都是我。
“公主,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