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谢溪非!
……
度支部与起部统管了全年工程,包括了每年拨出来的千万用来修建帝陵的钱款。
谢溪非拿到账册,几日功夫就已将各处关窍初步弄清楚,包括皇陵的砖款几何,大致用在了何处。
皇陵一旦关上就只能从工匠留下的后路去走,但后路往往在皇陵修葺完毕后封上。
杨宥宁闭陵不到半个时辰,砖砌的沙石糯米还未风干,若他及时行动定能将人救出来。
谢溪非在安平山御道外侧避开杨宥宁的百人小队,在四周兜兜转转终于顺着马蹄印找到了这处被后来封死的入口。
……
萧琬把砖块堵死,回到了耳室。
萧琬听着远处窸窸窣窣的声响,望着穹顶的彩绘,无语凝噎,她都已经跑到自己的墓里头了,怎么还是“死”不了,她真的已经不想再占用陈遥这个名字了啊。
从洛州的树林到自己的陵墓里。
已经半个多月了,怎么会有人想死还死不了的啊!
萧琬默默地躺进耳室的空棺材里,盖上棺材板,双手交叠,假装自己死了。
萧琬隔着石棺材,盯着黑漆漆的棺材板,听着外头若隐若现的声响。
不一会声响停了,然后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像什么一串东西噼里啪啦地倒了下去。
谢溪非撬开了青砖,点着火折子走进来,没看清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倒霉东西,“彭”地脚下一滑,连滑带摔得勾倒了一串宫灯。
宫灯从书案边滚下撞翻了放在上面的瓜果零食,东西散落一地。
乒乒乓乓地留下一段余音。
萧琬在漆黑的棺内听着旁屋传来的声响,转了转眼睛,心想,动作这么不稳重,莫不是她看错了,来的不是谢溪非,是盗墓的?
皇陵初封,她的葬礼又办得举国皆知,能引来盗墓贼也属正常。
萧琬躺在狭小的石棺里,眨了眨眼睛,犹豫要不要出来,但转念一想,反正她的主墓室里又没啥金银珠宝。
她又没死,阿弟才懒得把金银珠宝放在这里吃灰。
萧琬闭着眼睛,悄悄把手放到了腰后,就等那盗贼掀开石棺的那一刻。
谢溪非抖开溅起的飞灰,灰头土脸地扶着腰从地面站起,捡起火折子,在阴暗的墓室里揉着摔疼的膝盖缓出一口气,皱眉拿着火折子低头去看“罪魁祸首”。
是个冬桃的桃核。
桃核上还沾着吃剩下的新鲜果肉。
谢溪非的脸在微弱的火光下露出温和的笑意,顿时膝盖也不疼了,拿着火折子仔细探查过这间墓室,然后朝着连通的耳室走去。
萧琬不一会在石棺里听到了环顾的脚步声,她盯着棺材板,捏紧腰后的短匕,像一柄随时出鞘的利刃。
环顾的脚步缓缓停住,萧琬在黑暗里眯起眼睛,对方的脚步越来越缓慢,越来越近。
萧琬仿佛可以看见外面映照在石棺上的火光。
滋啦——
一声响动从萧琬的头顶传来,像是动作不怎么娴熟的样子,萧琬等了一会,石棺才缓缓亮出了一道缝隙,微黄的灯火照了进来,露出她戴着金簪的一节发髻。
萧琬耐心地等着上面的缝隙越来越大,直到她可以抬起手的大小。
昏黄的烛火照进她眼眸的一瞬,她即刻抬手一把按住了盗贼抚住棺头的手,一瞬之间按着他的手“彭”地把棺材板掀了下去。
轰隆——
与此同时,萧琬右手的匕首直逼对方的脖颈,外面的人显然被她吓了一跳,明显没有反应过来。
萧琬唇角噙着笑,眼看着短刀就要划破对方的咽喉,对方喉咙一动,“陈遥?”
萧琬动作的手一顿,面如死灰地抬眼,借着火折子幽暗的火光,亮出了一张俊俏的脸。
萧琬此刻没有任何心情去看美人,她站在石棺里收了手里的匕首,在微弱的火光里沉默了一会,说:“我还以为是守陵的军将要把我勒死。”
谢溪非望着她鬼神一般的傩妆,拎起袖子想把这副不吉利的妆都替她擦干净。
谢溪非的袖子一靠近,萧琬马上偏头避开,没好气地问:“谢大人怎么来了?”
谢溪非见她不愿,以为她受了委屈,说:“我带你走,抱歉,我来晚了。”
萧琬从石棺里走出来,心想,你应该来得再晚一点。
谢溪非拉住她的手腕,往前走。
萧琬挣脱他的手,“我不能走,外面有护陵的军马,我会连累你。”
谢溪非看向她腰间插着的短匕,目光深邃。
萧琬第一次见到谢溪非这样的眼神,像一座深潭,将深埋底部的深沉与复杂一息之间全部翻涌上来。
“我知道你与杨宥宁有婚约在身,但事已至此……”
谢溪非在幽暗的烛火里咬了咬牙,像是迈出了内心的一大步,声音沙哑,“杨宥宁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你。”
萧琬将谢溪非的情态尽收眼底,心脏不知为何突然顿跳几下,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萧琬移开视线,压下突如其来的情绪,她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天下的至高点她想站就站,全天下最好的少年郎只要她想,有的是人送过来,何况一个谢溪非。
她不需要这种脆弱的感情。
萧琬避开谢溪非灼灼的目光,“可陈家已是叛臣,你也娶不了我。”
谢溪非抓起她的手腕,一手拿掉她放在腰上的匕首,“如果杨彦安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娶你,那我谢景澜一样可以。”
叮铃——
短匕被谢溪非丢到地上,耳边传来谢溪非稳健的声音,“匕首配不上你,我会给你寻全天下最好的大弓。”
这大抵是萧琬此生最荒谬的无措,她突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溪非松开她,抬起袖子去擦她脸上过分妖艳的妆,直到少女露出干净的底子,“我会给你买新的胭脂,还有蜜饯。”
萧琬的面庞被他轻柔地擦过,她不自觉地有些慌乱,退开两步,躲开他擦拭的动作,“谢大人,这不对。”
谢溪非在昏暗里,郑重地说:“出去之后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你可以唤我谢景澜。”
萧琬看到了谢溪非昏暗偏执的一面。
许是黑暗作祟,这与平日里的他大相径庭。
谢溪非把萧琬拽出了陵寝。
萧琬抬头望着月朗星稀的天,指尖被谢溪非温得发烫,她摸到了双掌之间的湿润的汗水,也不知道是谁的。
谢溪非重新堵死了路口。
萧琬仍旧对着天空在发呆,耳边簌簌的风声唤停了她杂乱的思绪。
谢溪非拉住她的胳膊,面色如常带着她往前走,不知道在想什么。
凛冽的风吹散了他们身上浅层的温热。
萧琬只能感受到他掌心温热的汗。
他们一路走过嶙峋的山石小路,谁也没有说话,谢溪非把她塞上了马车。
谢溪非冷静地对着墨竹吩咐,“去城西别苑。”
墨竹没有多问,立刻挥鞭启程。
谢溪非牵了自己的马,策马一直跟在马车后方,生怕她跑了。
……
罢了,反正都是要出来的。
换了个方式罢了。
她若想走,谢溪非也拦不住她。
罢了……
萧琬坐在马车里,扶着额,思绪散乱,直到马车缓缓在一座别苑前停下。
谢溪非掀开帘幕,静静地向她抬起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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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骨节分明,自然白皙,在别苑前的灯火里显得格外如玉。
萧琬紧了紧手指,将手转了一个弯,轻轻搭在她的手臂上,跳下了马车。
墨竹拿出钥匙,推开门,换来侍从。
萧琬被谢溪非盯着,被两个侍从引了进去。
两个女孩面容干净,手脚利索,当即就为她整理好了房间和新的衣物,又机灵地去为她准备洗澡水。
谢溪非走到门前,道:“这里是我的私宅,早年会友时用过,现在已两年未有客人。你放心,这里的下人都是签了契的,知道分寸,你安心住下。”
萧琬坐在镜前,没动,却能感受到谢溪非落在她后背上的目光。
他继续说:“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和下人说,有什么处理不了的他们会报给我。”
萧琬在镜前,看到脸上被擦得花白的白粉,厌厌地说:“我知道了,”看到谢溪非隔着铜镜还在看她,“谢…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别乱跑,新的户籍身份还没下来,不安全。”
“知道了。”
“嗯。”
谢溪非不放心地看了她最后一眼,才从屋里转身出门。
——
萧琬洗干净了脸,她把自己泡在热水里,解了全身的乏。
两个女孩贴心地给她换了丝缎的中衣,中衣柔软地贴着她的肌肤。
丝缎光滑,与谢溪非在洛州赠她的帕子是一个料子。
萧琬晃了晃脑袋,刷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对着镜子捏了捏自己的脸。
她想到自己好小的时候,母妃抱着她坐在廊下,陪她看着四季,眼眸里总有挥之不去的忧郁。
她守着空阁,等着一个不知何时会出现的男人。
萧琬很聪明,她看穿了母妃的心思,有时会故意哭闹说想见父皇,那时候母妃只会温和地抚摸她的脑袋,往她手里塞一颗藏了很久的饴糖。
萧琬不在乎能不能见到父皇,但饴糖要比父皇值一万倍。
她乐呵呵地把饴糖塞到嘴巴里,然后再故意问母妃,“父皇什么时候来?”
母妃只会说,“等他想起我了,就会来了。”萧琬望着母妃眼巴巴地等第二块饴糖,她被母妃看穿了心思,无奈地戳了戳她的脑袋说,“这是最后一块了,贪吃鬼。”
萧琬和母妃坐在院里,托着腮帮子陪她看日升日落,四季轮转,她为自己的母亲不值,那样温柔体贴的女人却要等一个几乎不记得她的男人的怜爱来过活。
母妃最后在波诡云谲的后宫里葬送了性命。
她恨死了先帝。
她始终认为男女之情是世上最脆弱的东西,一击即溃。
她始终想不明白,那些让他们沉沦的快乐到底是什么?
她对着镜子看着被自己揉红了面颊,谢溪非沙哑的声音和面庞却一直在她幽暗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萧琬可恶地想。
完了。
她要杀了谢溪非!
……
杨宥宁送完萧琬,回衙门交了差,下值之后又避开陈防巡检,好不容易赶在子时重新赶到了安平山。
结果在陵前,左等右等没有等到人,急得满头大汗,就在他差点让死士砸墙而入的时候。
夜宵顶着两个黑圆圈从枯树上倒挂到他的前面,差点把杨宥宁的三魂七魄吓飞。
“哇……”
夜宵一把按住了他张大的嘴。
“公主要我告诉你,谢溪非先把她救走了。”
杨宥宁瞪大双眼,压着声音怒吼出声,“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夜宵打了一个呵欠,“我得先保证公主的安全才能回来告诉你,赶巧就子时了。”
杨宥宁:都玩我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