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溪非眸色沉邃,指尖轻敛,小心收好手中纸卷。随即衣襟微拂,又取出另一卷泛黄的纸张——正是那晚于洛州郊外荒土中挖出来的。
他再翻过扉页,目光落向纸上圈点的疑惑和对应的批注,这两者的字迹不同,圈点的人和批注的人,明显是两个人。
谢溪非再看向手中的两张纸张上的字迹。
虽过去了很多年,但一个人的行文笔墨是很难更改的。
谢溪非的目光落回书页圈点批注的字句上,眸底思绪翻涌。
这里是文书馆最偏僻的角落,塞满了蒙尘的书籍。对于唯圣贤经传是尊的士大夫而言,这些杂记野谈,是不入正统的旁门小道。
他们整日在这里翻阅圣贤书,注经释典,几乎没人会来翻阅这些东西。
谢溪非拂去上面积厚的灰尘。
两年前他初入文书馆,便吩咐将书阁全部书目细细重新归类。这些“杂物”,便自然被弃置在了角落里。
除了他在两年前整理的时候翻阅过,其他时间几乎没什么人碰过。
谢溪非默默抖落灰尘,凭借着旧日记忆,在层层叠叠的书册里,逐一翻检出了那些留有批注的书册。
天文地理、山川风物、市井杂谈,品类繁杂。
书页上的圈点和批注的笔迹大多稚嫩青涩,还有不少书册上面甚至叠了好几个人的笔记。
谢溪非当年第一次翻到这些,只当是从前宫里当值的人闲暇时翻来解闷的杂写,没有放在心上。
他对着上面的笔记按照从稚嫩到老练,将书册一一排列,对着手上的两卷纸张上的笔迹反复对比。
陈越的字稳重中带着锋芒,端稳遒劲,而陈遥的字则像在努力收敛自己的锋芒,起笔有淡淡的凌厉飒然之势,但在落笔收锋之际,又无比沉稳。
他确实在几本书上都找到了相似的笔迹。
谢溪非折返到书架前,拿起笔迹最多的那本《游山志》。
里面除了三个稚嫩程度各不相同的笔迹外,还有一个功力极好的笔迹,对着这三个笔迹的圈点,寥寥几笔做出了切中肯要的注释,像是山川的亲历者一般,尤其落笔到洛禹两州时,字数反而多了起来,字字严谨。
是陈英的字迹无疑。
谢溪非放回其余书册,最终只拿了一本《游山志》。
洛州一难,给整个大晟带来了不可磨灭的打击,必须要有个交代。
谢家保下了桓家,天威没有真正落到桓家。
谢溪非眸光微敛,心底思绪纷繁。
那么就要落在陈家。
谢溪非想要保下陈遥,但他不能罔顾家族的利益。
他或许可以选择悄悄拨弄陛下的心思。
陛下与陈家还有旧日情分牵绊,这是唯一的转机。
谢溪非在角落里一页页翻完,看到了陈遥儿时稚嫩有趣的提问,他莫名笑了笑,默默把书册放在衣袖里收好。
他正欲走,转过书架一角,忽然看到里头有一排浮尘不怎么多的旧书,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迹,谢溪非有些意外,他随机拿下几本翻开,里头也写了不少的批注,字迹倒是很熟悉。
谢溪非若有所思地放了回去。
外头激烈的争执声愈演愈烈,甚至传到了文书馆最里面。
“不行,这么写早晚会被门下省驳回来!”
“这句不行。”
“盘踞私党,易招物议!”
“功盖千秋,逾矩失度。”
“……”
厅堂之内争执不休,卢玦执笔立于案前,握着笔对着几份底稿来来回回地涂抹修改,在乌泱泱的人声里摸出一卷东拼西凑的稿子。
转头又被李侍郎退了回来。
一阵穿堂冷风掠过窗隙,稿纸被翻飞,从案上七零八落地飘落到地面。
卢玦无奈地捡起来,再度放到案上。
众人乌泱泱弯腰捡纸,屋内也缓缓静了下来。
李侍郎从首座上站起来,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沉肃,“此等重要之事,陛下既然愿意交给文书馆督办,那就是各位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三日之内必须拿出来!”
有家世有能力的都要往三省去,除了他们这些旁门偏支和寒门,谁会来文书馆当小吏。
只是这道圣旨来的有些怪异,说是机会,反倒像干不好就要背锅掉脑袋的机会。
李勋望着下面一片沉默,深知众人心底的郁气和不甘,沉声再道:“文书馆庙小,我知晓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憋着一股气,门下省拿不出来的,若由文书馆落成,来日何惧不及三省经纬之才?”
几位寒门出身得了贵人推荐的险些要被李侍郎说动,正欲开口,又见旁的崔卢两位公子面色平平,忽又收了口。
谁都知道这是个机会,但未必是自己的机会。
眼看着没人说话,跃跃的人也极有眼力见地选择保持了沉默。
满堂沉寂之际,谢溪非循着喧嚣声缓步走入厅堂。
李勋见他归来,当即快步上前,对他躬身颔首,“谢侍郎。”
谢溪非点头,李勋自然地侧身退让,让出主位,谢溪非不急着坐,他附身去看放在案上一路涂改的稿子,随即缓缓坐下,问道:
“李大人可知陛下驳回的原因?”
李勋道:“自然知道。”
“什么原因?”
“首次驳回,御笔批字:胡言乱语。”
“第二回斥曰:胡说八道。”
李勋坦言,“第三回把折子丢了,圣旨就下到文书馆来了。”
李勋说完,整个堂内更安静了。
众人皆是通透之人,瞬间洞悉其中玄机。
谢溪非自然也明白。
这道圣旨不是给文书馆的,是下给他谢溪非一个人的,李勋刚刚在屋内把话说得那么响亮也是想让他听见。
父亲想要他接替中书省的位置,但洛州一事已是他步入中书的机会,这份哀策显然不是父亲的主意,而是陛下自己的意思。
陛下罢朝了一个多月,第一道旨就下到了他的头上。
谢溪非还不清楚这位少年帝的性情,既然圣旨下了,他就要平稳地接过,趁着这个机会,他轻轻拂过衣袖,也好把另一样东西一并呈递御前。
李勋看着谢溪非不语,语气谦和地开口,“陛下的数次驳斥,愚兄属实难解圣意,谢侍郎既还在文书馆,不如帮愚兄看看此稿该如何做解?”
李勋这是顺势要他往里面按了。
谢溪非噙着淡笑,“分内之事,我理当尽职。”
见他并无推诿之意,李勋笑意真切地恭维道:“谢侍郎才冠京华,此番执笔,定然能贴合圣心,不负圣恩。”
李勋又温声道:“你初从北地归来,诸事繁杂,万事当循序渐进。可要为兄帮你挑些得力的人?”
谢溪非目光扫过下方屏气凝神忙碌着的众人,说:“为君分忧,何敢怠慢躲闲,不过确实有几个人,李兄可愿割爱助我一二?”
屋内沙沙的书页声轻轻一顿,众人边忙活也不敢把耳朵落下。
李勋笑一声,在屋内显得格外轻松爽朗,“你我共事两年有余,几个人何来难处,整院的人都给你又有何难?”
“五经定本在即,期间多有释义难处,愚兄也要多谢你。”
谢溪非不敢居功,“李兄客气,应尽之责罢了。”
李勋点头落座。
众人感受到谢大人平静扫下来的视线,低头忙碌,心思各异。
隆冬深寒,文史馆乃藏书重地,堂屋里不点炭火,坐得久了,阴冷的湿寒如细针一般密密麻麻地穿透衣料,浸透进肌骨。
卢玦早已习惯,他垂首看得仔细,目光寸寸扫过文稿,精准地在稿纸上圈出一处错漏,紧张的心弦顿时放松,他下意识对抬起被冻得冰凉的手,揉搓着哈出一口热气。
他把圈好的错稿子放到一边,小心拿镇纸压好,又翻过一张,继续埋首。
他对着字迹仔细核对,耳边的声响如潮水般退去,不知不觉已落在翰墨文字里。
一张张稿纸被他翻过。
“卢兄,谢大人喊你呢……”
直到同僚过来拍了他的肩膀,卢玦才反应过来,拿着稿纸的手一顿,赶忙放下来,顺着同僚的方向把头抬了起来。
看到了谢大人不怎么严苛的目光。
卢玦匆忙站起身行礼,险些趔趄几下,“谢大人。”
谢溪非先点了卢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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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你心思缜密,能察旁人未觉之疏漏,留下。”
谢溪非目光轻移,放到另一位身上,“崔昀。”
崔昀从卢玦身边从容站起,姿态端方,笑着一礼,“谢大人。”
“陆宪。”
陆宪稳健的搁了抄录的笔,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礼,“谢大人。”
谢溪非微微颔首:“你们三人随我入内室议事,其余人各司其职,五经定本在即,不可懈怠。”
堂内众人立刻搁笔,行完礼安静地坐下,翻页的翻页,行笔的行笔,在湿寒的空气里又恢复了秩序。
直到李谢两位侍郎都下去了,众人才你来我往地轻声说话。
卢玦和崔昀不用说,就算是偏房支脉,怎么着还冠着族姓。
陆宪就耐人寻味很多,他是与谢溪非同科及第,是两年前三甲内唯一一个没有任何靠山的山野村夫。
人到中年才混了一个校书郎的差事,俸禄都不够他在衙门附近租间屋子的,天天从城郊的草屋里赶来办差,风雨无阻。
整个文书馆的人看他老实憨厚,都一把年纪了,放在寸土寸金的京城里就是一粒尘埃,谁都犯不着和他过不去。
也不知他有什么特殊本事能被谢大人看上。
谢溪非走到文书馆侧屋,这里是他平日里拟稿的地方,没有他吩咐旁人不可随意出入,一别多月,案上堆着的书卷被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埃。
卢玦三人见着当即动手洒扫,没多久屋里便焕然一新,整洁雅致。
谢溪非铺开纸张,卢玦已将新墨研开,递了过去。
崔昀在屋内转了一圈,略带探寻地打量着这位谢大人。
陆宪沉默地站在下方,等着谢溪非发话。
谢溪非抬头道:“不必拘束,你们三人且按着自己的写法写一份,切勿循规蹈矩。”
“是。”
三人依礼坐下,提笔。
日头缓缓西斜。
谢溪非提着笔良久未动,他对长公主的了解一直都停留在他人的口中。
在父亲和士族口中她是独断朝纲的野心家,在陈遥口中,是明断是非的好友与君主。
在他眼里……
谢溪非很小的时候是祖父抱着他教他读书,言老弱转于沟壑,壮者散而之四方。[1]只道民生艰苦,其中的滋味那是他尚未完全体会,祖父便先逝了。
服丧期间父亲觉得他总闷着不说话,便让桓宇来陪他玩闹。
桓宇爱闹,那年冬天他禁不住桓宇的软磨硬泡,和他一起翻过院墙,在阳夏半人高刺骨的厚雪里,看到了毕生难忘的猩红,八王之乱的铁蹄没有放过阳夏这块贫瘠的土地,他亲眼看着闯进来的军将斩下了一个孩子的胳膊,滚烫的油花从高架的锅炉里迸溅,析骸以爨映在了他的眼睛里。
当晚是桓衡带兵护住了阳夏,在一堆草垛里找到了他们。
他蜷缩在床榻上,耳边尽是尖叫和火油的迸溅之音。第二日看着侍从送上来的珍馐作呕。
三年后,父亲和桓衡陆续归朝,桓衡带走了桓宇,父亲也想带他一起走,他拒绝了。
朝廷传来了越来越多的消息,长公主杀乱党,扶幼弟为帝,新帝登基,改国号为元正,大赦天下。
耕地、纳税、开仓一道又一道的政令被颁了下来。
他走在阳夏的街上,淌过鲜血的砖瓦边已经生长出了新的枝丫,在春日明媚的晨光里,一家一家的铺子打开了门,那场血腥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阳夏渐渐没有了流民。
他每年都能收到桓宇的信件,京城一片繁华,他淡淡地回复,阳夏一切安好。
阳夏虽冷,但冬天其实很漂亮,院里的梧桐年复一年地覆着雪,安宁地洗刷掉了过去的灰暗。
他再没有看见过当年的混乱。
直到来到京城前,他想当然地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
支撑着京城繁华的不是父亲也不是桓衡。
长公主比他远在旧宅时想得还要艰难,她在风暴的中心重新拼凑起了大晟的江山。
她愿意与和她同道的士族并行,例如陈家杨家,她也会用最尖锐的方法去砍掉尾大不掉的弊病。
十二岁至今,她才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