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长公主每天都想宰人 > 5. 第5章:诀别
    云层浮过半边天幕,弯月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林间安静得越发死寂。

    两片阴影裹在林叶里前行。

    陈遥被杨宥宁背在背上,她从后面看着他沾着血的侧脸,“我已经把东西给了你的死士,你为什么还要来?”

    杨宥宁一边小心探路一边说:“我本来接到消息,是要准备走了,可我就是觉得你需要我,”他伸手拨开高处的枝叶,自豪地说:“你看,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差点就被氐人发现了。”

    陈遥一路急行东躲西藏地进了洛州,好不容易见到兄长,出城之时又被氐人看出了端倪,还好杨宥宁手疾眼快,将尾随她的氐人及时斩杀。

    都怪自己跑得急把脚崴了,不然也不会连累他。

    陈遥不想让他涉险,“那也是我的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该过来的。”

    杨宥宁停了停脚步,听了这话有些莫名地生气,“什么没关系!小爷就爱英雄救美,死也乐意。”

    陈遥知道胡搅蛮缠说不过他,无奈地从袖口拿出一块帕子,轻轻地擦干净了杨宥宁脸上的血迹。

    杨宥宁在夜晚的冷风里一顿,脸不由自主地顺着帕子侧过去,脚步也慢了下来。

    陈遥收回帕子,以为是有敌情,屏声敛气地环顾四周,才敢轻声问:“怎么不走了?”

    杨宥宁闻言,赶忙转头向前看路,不知道怎么回事连走几步都踩在碎石上,在夜风里甩了甩有点发烫的脸,给自己找补,“没事,风太大,头发糊到眼睛上了。”

    陈遥替他整理乱发,从他肩上抬起头,“那我帮你看路。”

    杨宥宁保持着警惕,穿过一片树丛,轻轻按下她的脑袋,“小心树枝,前面就是禹州城,有我的接应。”

    陈遥被他按在后背,少年赤诚的后背烘得她暖暖的,让她感到安心,再一抬眸,远处已有灯火。

    候在城外的杨家侍从纷纷出现,向他们说明了禹州最新的情况。

    杨宥宁轻轻把她放下来,借着火折子先去看陈遥的伤。

    “我先帮你把骨头正好,禹州城郊有我的庄子,等明天天亮他们会送你过去,给你请大夫。”

    “长……啊……”

    杨宥宁边说边动作,速度很快,陈遥还没来得及反应,脱臼的骨头就被按回了原位。

    杨宥宁扶着她的后背,安抚说:“没事了,今天城外多了许多守卫,不安全,明早我亲自来接你。”

    陈遥疼得眼前一黑,抽气间思绪又被杨宥宁的话拽了回来,“你见到长公主了吗?”

    ——

    咔嚓——

    一道铁栅栏冷冰冰地拦在萧琬的面前,隔绝了光阴,四下黝黑显得萧琬的脸更加黑沉。

    待到狱卒走远,萧琬转头去看和她关在一起的老瞎子。

    萧琬单刀直入:“人走远了,没事就把人往牢里请,陈遥就是这么教你的?”

    赖在墙角的人顿时僵了僵,送东西的死士只说有人接应,他一直以为来的会是暗卫,但听这不客气的口气,怎么像是和姑娘相识已久,这声音……这气势……

    他拉开蒙眼的布条,仔细看过去。

    这女人瘦得厉害,细看脸上跟抹了碳似的黑,偏一双眼睛亮得出奇,正冒着淡淡的郁闷。

    陈运盯了半晌,开始觉得眼熟,但脑子把熟悉的见过的人都过了一遍,也没想起来是谁,但她眼眸里透露出的威慑过分熟悉,“你是……”

    萧琬把脸凑过去,把陈运的疑色尽收眼底,故意吓他说:“陈叔,洛州那边我的棺材板准备好了吗?”

    陈运瞪着眼睛没动,眨了眨眼睛。

    又眨了眨眼睛。

    瞬间又瞪大了眼睛,张开嘴半天没提起一口气,“你…您是……”

    萧琬轻笑。

    陈运“嘭”一声膝盖落地。

    “长公主?!”陈运惊恐出声,一把拉住她,将她藏到角落里,抖着压低了声音,“您…您怎么亲自来了?!”

    复又想起什么,磕磕巴巴地又道:“草……草民冒犯殿下!”

    “您……您怎么又回来了?殿下,您怎么如此消瘦?”

    萧琬扶住了陈运颤抖的肩膀,开玩笑似地说:“鬼门关前走一趟,刚见到青天白日,行至半路,听说又多了一个国贼。”

    长公主带着威压与自嘲的语气刺入陈运的耳朵,陈运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殿下保重。”

    萧琬轻笑,语气淡淡,“我也想多活一会啊,只是你们啊,大晟哪里对不住你们了?”

    陈运听出了萧琬话音深处的疲惫,喉咙堪堪卡了一个“不”字,将头磕到了地面,凄然道:

    “陈家不会,少爷不会……”

    陈运是陈家忠仆,多年前陪伴陈家主进京,后又留在京都陪伴陈家兄妹长大,也曾看着长公主长大,陈家对皇家是什么态度没人比他更清楚。

    一路至今,陈家陪着长公主和陛下走过了多少风雨飘摇,他怆然泪下:

    “请殿下明鉴!”

    萧琬有些疲惫地低头去看陈运,陈运把头埋在干瘪潮湿的枯草里。

    她收起疲惫,蹲下来就着潮湿的地面坐在他的对面,冷戾的目光盯着陈运的头颅,“谢溪非已经带着圣旨来了。”

    陈运枯瘦的手抓住了发霉的草杆,鬓角发白的发丝在笼罩的黑暗里亮出丝缕银光,孤注一掷,说:“姑娘带走了禹州另一半的兵符,去了洛州。”

    萧琬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们好大的胆子,想威胁我?”

    陈运保持着叩首,“陈家上下以命作保,不敢忘国。草民斗胆!想向殿下讨一个机会!”

    陈遥竟敢以兵符为筹码向她谈条件,不愧是她教出来的好朋友。

    可是陈遥啊陈遥,如此大逆不道,你真的敢吗?

    萧琬耐住性子,“她说了什么?”

    “姑娘说,陈家不会叛国。”

    萧琬站起来,穿过陈运枯瘦卑微的身躯,在黑暗里不怒自威,“世间能让我给机会的不出三人,”萧琬垂眸看向陈运,“她若拿不出证据,午门外就是黄泉。”

    “草民谢殿下金口一诺!”陈运听懂了,急忙叩谢君恩。

    陈运松开紧攥着的手,抬起头颤颤巍巍地从衣襟深处拿出一封被小心折了多次的信件,以及一枚完整的兵符。

    他恭恭谨谨地举过头顶,在黑暗里向长公主献上,语气坚定:“姑娘走之前交给我,要我交给一个绝对可信之人,归还禹州,如今长公主在此,自当归还。”

    “还有这封书信,姑娘昨日刚传回来的,要我当面交给长公主。”

    就知道陈遥没那胆子。

    萧琬收好兵符,缓缓揭开信件。

    “旧日袍泽足下:

    见字如晤,泣血顿首。

    昔受皇恩,誓守山河,以除氐患。桓衡构逆,纠合氐众十万,直逼洛州。公主力战殉节,父守城兵微,陷于敌手,命悬一线,自古忠孝难两全。

    自今日起,吾与大晟恩义俱绝,不复为大晟之臣。屈膝敌庭,上献公主头颅,一身污名,换父一命。千秋骂名,吾独担之。再相见,当刀剑相向。

    言尽于此,后会无期。

    罪臣陈越。

    大晟元正七年九月廿九。”

    这是一份诀别血字,写到刀剑相向处却断了一笔,一滴血染在中间,仓促结尾。

    萧琬摸索着纸张,疲惫感又一次冲击着她的头脑,陈越通篇都在写如何割舍故国,但少了最重要的一段,陈越最后的抉择。

    “吾父若活,吾则苟活”,还是“吾父若死,吾则自绝”,按照她对陈越的了解,他必然会选择后者。

    这片空白指向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陈越也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他做出了第三个选择。

    萧琬靠在墙边把信件收好,接连奔波的疲惫,等她一坐下来就像洪水席卷了过来,她靠着墙角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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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眼。

    陈运察觉到她的疲惫,虽隔着皇权,但毕竟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见着萧琬这般,他终究是心疼。

    陈运脱下外袍,盖在萧琬身上,说:“今天谢大人进城,必要和两位大人寒暄,估计要等到天黑,时候还早,殿下歇一会吧。”

    萧琬一点头,“记得叫醒我。”

    ……

    萧琬靠着墙根,睡得浑身酸痛,她睁开眼便听到了墙根传来的轻微争执声。

    “遥妹妹,你腿脚还未好……我还是先送你回去吧。”

    “不行……我今天必须要见到公主。”

    “现在城内势力混杂……不是任性的时候。”

    “你不顾长公主安危任性而为,现在劝我不要任性?”

    “我……”

    “……”

    萧琬稍减的疲惫,听着逐渐清晰的话音,又觉得累起来,起床气顿时都增加了不少。

    杨宥宁脏兮兮地从牢房暗道里爬出来,就看到长公主站在暗道口淡淡地死亡凝视:“怎么迟了这么久?”

    杨宥宁对着长公主的死亡凝视,悄悄咽了一下口水,“嘭”地滑跪,“下臣办事不利,请殿下责罚!”

    萧琬瞟了一眼后面跟上的陈遥,冷哼一声,见色忘友的东西。

    “起来吧。”

    萧琬再看向陈遥,陈遥亦在看她,静静地等待她的发落。

    两个深受牵制的女孩,在深宫莲花池旁的偶然一次碰面,终于在萧琬十二岁时碰出了一场反抗。

    萧琬天生反骨,而陈遥是一朵收敛的莲。

    她在宫里提起了刀,陈遥为勤王大军打开了宫门。

    “殿下瘦了。”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陈遥垂眼,“回殿下,我很好。”

    回想往事,萧琬有些怅然若失,“七年前的今天,你为我冒死开宫门,今天我饶陈家一次。”

    “这笔买卖很划算。”

    陈遥向她欠身,“谢殿下。”她缓缓抬头,想再说点什么,腹中千言只道:“只是……以后再也不能为殿下泡莲子茶了。”

    空间逼仄,把陈遥轻柔的话语撞出一段颤声。

    萧琬转过身,望着黝黑的前方,墙外只有呜咽的风声,可惜隔着厚厚的石砖,里面什么也听不见。

    “莲子心味苦,我不爱喝,你走吧。”

    陈遥不知不觉眼眸里盈满了泪,深深地拜了下去,“谢殿下。”

    “殿下保重。”

    陈运跟着陈遥的动作完成了一拜,扶着她从密道走了。

    直到他们的脚步彻底消失,萧琬才转过身。

    所有人都知道,她们这场告别之后,难有再见之日。

    杨宥宁看着陈遥远去,心里苦涩地欲言又止,又被长公主周身的气场压着一字没敢多说。

    直到长公主发话,“愣着干什么?再不出去等死吗?”

    杨宥宁稀稀拉拉地收了离别情绪,赶紧在前面便探路边解释,“臣无能,让殿下受委屈了,毕竟陈叔在禹州多年,这牢里还是有人脉的,对比外面,牢里确实更安全。”

    密道里阴暗,杨宥宁走得极慢,每迈出一步都试探了虚实,生怕磕碰了身后这位金尊玉贵且爱记仇的殿下。

    “沿着这条密道走,可以直通到城外。”

    萧琬跟在后面,问:“谢溪非还在城中?”

    杨宥宁一点头,“是在,不过据线报,谢大人和父亲今晚就要出城,计划三天后伏击氐人在洛州的营帐,夺回长…额,您的棺椁。”

    “算着时辰,等我们出去之时,他们也已经出城,我们不会撞到他们。我已联系上张皓,明日会掩护我们进城。”

    圣旨既已下,陈家叛国必须要有交代,她既答应陈遥保陈家一次,便不能让谢溪非对陈家痛下杀手。

    萧琬止住了脚步,“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出城,什么时候可以赶在谢溪非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