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逼我退婚的人和我成亲了 > 1. 第一章 寿宴
    三月初,春风吹碎一府杏花,花瓣将安国公府的朱红廊檐染得粉红。

    今日是安国公夫人四十大寿,因民间有“男不三,女不四”的俗语,“四”又和“死”同音,为了避谶没有大办,只请了几门亲戚相聚。

    男人们在前头吃酒闲谈,十来个女眷在水榭中听戏。

    戏子都是家里养的,比之外边的乡野俗流不知强了多少倍。水榭中大戏台搭得整齐,上边唱着《大拜寿》,后台已经准备下一出《穆桂英挂帅》了。

    往日这些人给主人唱戏,前边唱着,后台虽忙碌,忙里偷闲,倒也能得空说个话,现在却是安安静静,只顾着手里的活计。

    不是因为旁的,那梳头桌前端坐着一个俏生生的姑娘,鹅蛋脸,远山眉,一双凤眼斜飞,端得一副骄矜的好相貌。只是唇珠圆圆的,眼珠里常含着水,显得怯些。

    师傅一手端着盛了净水的茶盏上前,轻声道:“姑娘,咱们上妆了。”

    沈幼姝颔首,师傅就勒好她的额发,用指尖蘸着刨好的榆木胶,顺着脸颊流畅的弧度贴片子。

    油彩清点眉峰,勾出英气的眉,胭脂淡淡晕开两颊,一点朱红压在唇间。

    师傅给她戴上点翠,苏子扫过下颌,痒酥酥的。

    沈幼姝平日里最怕痒,现下却笑不出来。

    她小时候瞎过,耳朵比旁人的尖,外头《大拜寿》已经唱完,现在唱的是《穆桂英挂帅》,其中《捧印》一折,正是她要唱的。

    一想到等会儿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要唱最精彩的一折,沈幼姝的胸腔里就揣上了小兔,小兔还扑通扑通乱跳。

    她随着师傅的动作起身,穿上石红牡丹水袖女帔,丈长的素白水袖叠在臂弯。

    师傅装扮完,笑嘻嘻讨好:“姑娘身段真好,孝心也好。今日献戏,定然能讨大太太欢颜。”

    沈幼姝忐忑不安,颤着眼睫看向师傅:“真的?”

    一年来舅母对她愈发冷淡,她心下不安,这才想献戏祝寿,讨舅母喜欢。

    师傅来家里的时候比沈幼姝还早些,她晓得这个姑娘的脾性——失了父母,又无兄弟,虽然有府里的老祖宗庇护,到底还是寄人篱下,性子也就弱些。

    “可不是嘛!”师傅笑道,“姑娘生得高挑,纵然唱的不如行家,那也是穆桂英在世。”

    沈幼姝抚了抚胸口,叫那只小兔别激动,溜到一侧看台上的进程。

    不多时唱完了《接印》,台上那个穆桂英匆匆下台,沈幼姝应着梆子的催促,踩着细碎台步上去。

    水榭中喧闹声熄了大半。

    沈幼姝提心吊胆开唱。

    她的唱腔的确不好,嗓音细软,力气也不足,但正如容妆师傅所说,生了一副好身段。

    台步稳而轻盈,一对水袖起落舒展,玉人一般婀娜多姿,亭亭玉立。

    唱到高潮处,戏词流水一般倾泻出来:“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广袖缓缓托住帅印,倒真有几分样子在。

    台下的女眷也乐得讨大太太欢心,接连鼓掌称赞。

    沈幼姝心头松快半分,眸光流转之时无意间扫过侧幕,冷不丁看见了自己的贴身侍女舟儿。

    舟儿躲在廊柱后,飞快地朝她比手势,满脸焦急。

    舟儿是知道孰轻孰重的丫头,如果不是重要的事情,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她。

    她心口猛地一揪,只想赶紧下台问问出什么事儿了,险些唱颠倒了戏词。

    可今日是大舅母寿宴,她主动登台献戏,若是中途退场,难免落个不是。

    沈幼姝住在外祖家中,最怕的就是有人说她不懂事,拿着这些由头嚼舌根。

    她压下内心的慌乱,稳住微微发颤的气息,强撑着唱完了一折,而后借锣鼓间歇退到后台。

    “怎么了?”沈幼姝着急问道。

    舟儿又急又气,险些落下泪。可周围都是小戏子,她们的嘴又碎,今日在后台说了,明儿满府都知道,后日准能传出府去,全天下都知道了!

    舟儿拉了拉姑娘的手:“姑娘唱得满头汗,还是先回院子洗一洗吧。”

    沈幼姝不明所以,但知舟儿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丫头,是纯然一心向着自己的,便没有再问,先回了院子中。

    坐在镜台前,小丫头送来温水香胰净面,沈幼姝才又惶然问道:“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舟儿立刻屏退众人,转头一看自家姑娘还懵懂着,眼一眨,泪珠啪嗒掉了下来。

    “他们太欺负人!姑娘还在唱着呢,大太太娘家的侄子就进了水榭凉亭,坐在大太太身边看姑娘唱戏了!”

    什么!

    沈幼姝只觉得头晕目眩。

    大太太的侄子她虽然没见过,但靖国公府是何等家世?裴珩的名姓众人皆知。可他不是在甘州对抗北蛮子吗?怎么回京了?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也不能这样啊!

    裴珩是他们安国公府的亲戚。可自己和大太太的娘家无亲,只是沾个光,硬说算是个亲戚,之前也没见过,归根到底是外男。

    自己上去唱戏是专为舅母贺寿,姐妹们看都是顺带的,连表哥也不许看,怎么叫外男看呢?

    可自己又能怎么办?

    父母死了,没有兄弟,难道要拿这种不光彩的事情去搅扰老祖宗吗?

    “算了,”沈幼姝目光闪闪,拿起已经冷掉的湿手巾擦脸,“论起来,还是咱家的表哥表弟,不妨事的。再说了,他也不一定知道是谁在唱。”

    心里总要想着,若是颠倒过来,是自家的兄弟去看大太太娘家的女孩儿祝寿献戏,恐怕早就被打出来了。

    谁叫自家不是那等尚公主、嫁皇子的门户呢?别说自己没有兄弟,就是有兄弟,也摸不着人家的门槛。

    他们这样的人家,做什么都是对的……

    湿冷的手巾擦在脸上,一下下,闹得眼角、双腮都赤红,红意蔓延到耳根儿,怎么也消不下去。

    舟儿看姑娘这样,赶紧抢过帕子,替她轻轻柔柔地擦洗。

    至于更气人的,她不敢说了。

    沈幼姝怏怏地换了身衣裳。她唱完了戏,应当去舅母面前说话,可不知裴珩走了还是没走。

    若是没走,自己去了肯定要介绍一番,说不得就把刚才唱戏的小戏子是自己的事儿说了出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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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想叫人瞧扁了,因此格外地正式些。

    上身是樱粉海棠缠枝交领短袄,外罩杏色绉纱比甲,下身是湖绿马面裙。

    她虽然是寄人篱下,但有老祖宗疼爱,安国公府又家大业大,不缺一个人的份例,吃穿用度全都比照着家里的姑娘。

    整理好衣衫发鬓,沈幼姝敛了敛裙摆,提步往水榭赶去。

    水榭中刚唱罢了《穆桂英挂帅》,太太姑娘们都有些乏了,便没再接着唱下一出戏。大家凑在一块儿拉拉家常。

    大太太今日大喜,心情好得很,精神也足,正拉着二房太太和她自己生养的二姑娘在亭子里打马吊,另一个作陪的,自然是侄子裴珩。

    沈幼姝走在路上的时候,还冷着脸,想着等会儿一定不能露出怯来。

    最好能凭着自己这张横眉冷对的脸,叫那些个不该放人进水榭的婆子丫头知道,自己生气了!

    可还没进水榭的时候,她远远地就瞧见了那个人。

    穿着火红云纹直裰,滚银边,玉带金冠。皮肤白皙,长相极其俊秀,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视线,厌烦地一抬眼,直直撞进自己眼睛里。

    那眼神冷森森的。

    跟大白天见了鬼一般,别说冷着脸了,沈幼姝逃跑的心都有。

    她心脏狂跳,战战兢兢走到大太太身后,低声问安:“舅母戏听得可好?”

    大太太正坐庄,眼见着要输,转头一见她,喜笑颜开:“《穆桂英挂帅》不好唱,难为你勤勤恳恳学了这一出,给我贺寿。”

    沈幼姝赶紧道:“难登大雅之堂,学来叫舅母一乐罢了。”

    她说话的时候是低着头的,按理说都是一家子亲戚,大家都一个屋檐下住这么长时间了,何必这样恭敬?

    只是她不光是安国公府里的娇客,祖母还将自己许给了大舅母的次子段乙园。

    她是自己的舅母,还是未来的婆母呢!

    婆媳之间最是一场难断的官司,沈幼姝不得不小心。

    再者……

    不知道裴珩发什么病,一直在盯着她看。

    沈幼姝脸上发烧不敢抬头,气鼓鼓地咬着唇,暗骂这个没规矩的东西,怎好这样盯着姑娘看?!

    但大家都没什么反应,大太太亦没有发觉,她握住沈幼姝伶仃的手腕,带她坐到自己身边。

    “这是我娘家的侄儿裴珩,比你大六岁,你跟着叫表哥吧。”

    沈幼姝提了一口气,抬头看着裴珩,磕磕绊绊道:“表、表哥。”

    好不容易不盯了,对面的人又懒得开口,只点了点头便算是答应,专心把玩手里的牌。

    大太太瞪了他一眼,嗔怪道:“你聋了?”

    裴珩这才敷衍,淡淡答了声:“表妹。”这次不抬头。

    大太太只是嘴上嗔怪,转过头叫沈幼姝不要介怀:“他惯来是这幅眼高于顶的样子,连我生的,他都爱搭不理。”

    沈幼姝无所适从地笑了笑,手里拧着帕子。

    真是够没意思的,自己又没求着谁搭理。

    谁知大太太刚说完,三妹妹便在旁边笑嘻嘻道:“表哥,你不认得她?”

    话里说的“她”,正是沈幼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