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安屿思渡 > 117.栖息
    四月初的风擦过窗沿时,空气里早已浸了清明时节特有的潮意,午后的阳光隔着玻璃斜斜铺在宿舍的地板上,在瓷砖上洇出一块暖黄的光斑,可天边堆着的厚重乌云正慢慢往这边飘来,明晃晃地预告着一场迟来的春雨。

    今天是四月三日,叶识清的生日。

    黄思雅一早就从陆屿舟的助理手里拿回了那幅临摹好的蓝玫瑰,指尖扶着画框边缘,把它轻轻平放在桌面上,凑过去一寸寸地打量着。

    复刻的笔触几乎和原作分毫不差,连当初识清落笔时不小心在花瓣边缘留下的那道极细的断痕,都被修复的老师傅原原本本地保留了下来,蓝墨水晕开的层次和旧作一模一样,几乎看不出半点临摹的痕迹。

    贾含希抱着刚从楼下取回来的快递从她身后走过,目光扫过桌面的画,脚步顿了顿:

    “哎?你这画是从哪儿淘来的?看着不是什么市面上流通的名家作品,可笔触精细得很,一看就是专业人花了心思画的。”

    黄思雅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指尖轻轻把画往画套里收去,笑着直起身把画塞进背包的内层夹层,怕蹭脏了画面:

    “是我一个朋友以前画的,之前不小心被撕毁了,我托人帮忙重新临摹了一份,今天打算给他送过去。”

    “哇,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把撕烂的画重新复原的事。”

    贾含希的眼珠轻轻转了半圈,凑过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老实交代,是不是找陆屿舟帮的忙?你俩这进度也太快了,藏得够深啊。”

    “别乱讲,我们就是普通朋友。”

    黄思雅嘴上反驳着,眼神却下意识往旁边飘去,不敢和贾含希对视。

    她自己也察觉到这份躲闪的不自然,连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伸手拉开宿舍门:

    “我不跟你贫嘴了,得赶紧过去,他看见这幅画修好了,肯定会很开心的。”

    话音刚落,她轻轻带上门,鞋底踩过走廊的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很快顺着走廊往电梯口去,渐渐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贾含希对着那扇刚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缓步走到阳台窗边,看着远处的乌云一点点把最后一点蓝天吞没掉,一阵冷风吹过来,把她的发梢吹得扫过脸颊。

    她微微闭上眼睛,听着风擦过耳边的声响,慢慢把掌心伸出窗外,一滴细小的雨点刚好落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地拨动了一下她的心弦。

    雨势没一会儿就密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好在黄思雅习惯在包里塞一把折叠伞,伞面撑开时在雨幕里划出一块干燥的小空间,她踩着积水走了二十多分钟,很快就站在了叶识清家的单元楼下,顺着电梯坐上去,抬手轻轻按了按门铃。

    没过几秒,门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咔哒一声响,叶忘尘推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她,勾了勾嘴角,眉梢带着点少见的松弛:

    “今天倒是热闹,韵音姐早上刚来看过我,这才走没几个小时,你又来了。”

    “啊?她也来看你了?”

    黄思雅把沾了雨珠的鞋底在门口的防滑地毯上蹭了蹭,把伞收起来靠在门后,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怎么知道今天要过来,连日子都掐得这么准?”

    “她不知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就是单纯过来看看,确认我手腕上的伤有没有长好。”

    叶忘尘转身走回客厅,抬手指了指茶几上摆着的几袋包装精致的进口水果:

    “喏,这些全是她送来的,不过我向来不爱吃这些甜得发腻的东西。”

    “多吃点水果总没坏处,维生素补够了,伤口长好也能快些。”

    黄思雅跟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背包往脚边一放,抬眼时忽然瞥见他抬手拿水杯的左手腕,皮肤底下好像藏着什么深浅错落的纹路:

    “哎,你左手腕上那是什么?”

    叶忘尘闻言抬起手扫了一眼,笑了笑,把整个袖口往上撸到小臂处,把手腕递到她的面前。

    黄思雅这才看清,他手腕上那几道原本横亘的伤疤,已经被一朵纹得极其细腻的蓝玫瑰完全盖住,花瓣的边缘顺着伤疤的纹路延伸,花茎的线条刚好落在旧疤痕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底下曾经有过狰狞的伤口。

    “天呐,这想法也太妙了,半点疤痕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你们怎么想到去纹身的?”

    黄思雅下意识想伸手把他的手腕捧起来凑近些看,指尖都快要碰到皮肤,又忽然反应过来怕蹭到还没完全恢复的伤口,手在半空中顿了顿,又悄悄收了回来。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次一抬手看见那几道疤横在那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索性就找了家纹身店,选了这个图案盖上去。”

    叶忘尘低头仔细端详着手腕上的蓝玫瑰,又抬手把胸前挂着的吊坠从衣领里掏出来,水晶的蓝玫瑰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淡光:

    “识清最喜欢蓝玫瑰了,这吊坠也一直挂在身上,纹个同款的图案在手上,他醒过来肯定也不会说我乱搞。”

    “这真的太好了,等识清醒来看见,指不定要多开心。”

    黄思雅说完,侧身把脚边的背包拉过来,拉开内层拉链,小心翼翼把那幅装在画套里的临摹作拿出来,轻轻放在茶几上往他的面前推了推:

    “喏,上次我来帮你收拾东西,看见这幅画碎成了几十片,就托人帮你重新临摹了一份,今天就当是送给你们的生日礼物。”

    叶忘尘没低头去看那幅画,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撇了撇,语气里带着点别扭的意味:

    “你这哪是送我生日礼物,这画本来就是识清亲手画、又亲手撕烂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今天根本就不是我的生日,我不需要你们特意给我准备什么礼物。”

    “别这么较真嘛,不管今天是识清的生日还是你的生日,都是值得坐下来好好庆祝的日子。”

    黄思雅又把画往他手边推了推,画框在玻璃茶几上滑出极轻的声响:

    “你就收下吧,哪怕是先替识清保管着也行。”

    “合着我在你这儿半分好处都捞不着,礼物全是给识清准备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叶忘尘随手拿起茶几上秦韵音送来的苹果,咬了一大口,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说起来也怪,他的生日刚好卡在清明节的前两天,说出去总觉得有点晦气。”

    “这话可不能乱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没有新生命降生,真按你这么说,那些刚好出生在清明节当天的人,难不成还都要觉得自己晦气啊?”

    黄思雅怕话说得太重显得像在说教,放轻了声音安抚他:

    “你别想这么多,等以后轮到你过生日的时候,我肯定单独给你准备一份独有的礼物,到时候就算识清凑过来要,我也半分不给他留。”

    叶忘尘听完眼睛亮了一瞬,却很快又把头扭向一边,假装不在意地哼了一声:

    “嘁,谁稀罕你特意准备的礼物,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好好,我知道你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

    黄思雅把画留在茶几上,把背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挎,站起身转身往门口走:

    “我先回宿舍了,这几天虽然是清明假期,学校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就不留在这儿打扰你休息了。”

    “等一下。”

    就在她的指尖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准备往下按的瞬间,身后的叶忘尘突然猛地站起身,开口喊住了她。

    黄思雅以为他是终于想通了要道谢,偏过头对着他弯了弯眼睛笑道:

    “不用跟我客气的,你和识清本来就是我认识了这么多年的好朋友,为你们做这些都是应该的……”

    “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

    叶忘尘快步走到她身边,指尖在裤子侧缝上蹭了两下,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郑重: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黄思雅被他这副严肃的模样弄得摸不着头脑,跟着他重新走回沙发边坐下:

    “什么事要搞得这么郑重其事的,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叶忘尘指尖攥着裤腿边缘,犹豫了好半天,才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烫着金边的名片,递到她的面前。

    黄思雅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面印着的心理医生的名字,她之前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这是陆屿舟上次来医院看我的时候,送给我的。”

    叶忘尘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膝盖上,语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迟疑:

    “他跟我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去找名片上的这位医生做治疗。但这个治疗的内容,是把识清这个主人格苏醒的概率压到最低,也就是说,往后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由我来掌控这具身体……”

    “什么?”

    黄思雅猛地站起来,鞋底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轻响,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上下打量着他的脸,指尖都在微微发紧:

    “你没偷偷去找过这个医生吧?”

    叶忘尘轻轻摇了摇头,眼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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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没有,我犹豫了好久,一直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迈出这一步。”

    “他怎么能跟你提这种荒唐的建议?”

    黄思雅攥着名片的指节都泛了白,名片的边缘被捏得变了形:

    “这和直接把识清从这具身体里抹杀掉,有什么区别?”

    “我刚听见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叶忘尘轻轻叹了口气,胸口的起伏慢了半拍:

    “可他说的也不全是错的,识清现在每次醒过来,满脑子都是往死路上走的念头,要是想真的保住这具身体的性命,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黄思雅被他这句话堵得一时语塞。

    她不是不清楚,以现在两个人的状态,叶忘尘显然是更适合带着这具身体往下走的人格,可识清在她心里从来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是那个曾经与自己共度了多年时光的、一名活生生的少年。

    哪怕他现在每次醒过来时都满是绝望,她也始终狠不下心,彻底放弃那个曾经和自己一起走过笑过的人。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的?你打算真的去做这个治疗吗?”

    黄思雅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替他们做任何决定,沉默了几秒,还是把问题轻轻抛回给了他。

    “我不知道,所以我才想着跑来问你的。”

    叶忘尘无措地攥紧了裤腿,布料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说到底,识清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我不过是后来才出现的副人格,要是我瞒着所有人偷偷做了这个治疗,你以后肯定会恨死我的。”

    黄思雅本来想脱口而出“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尊重你”,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侧过身,轻轻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垫陷下去浅浅一块:

    “谢谢你,做这么重要的决定之前,还愿意先顾及我的感受。但你根本不用有这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我早就跟你说过,识清能平平安安地活到现在,大半功劳都是你的,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是我……你能懂那种感受吗?”

    叶忘尘死死盯着自己掌心交错的纹路,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里的薄茧:

    “我从诞生的那天起,就注定只能是个躲在他这个名字背后的影子,连自己的生死都没法攥在手里。我真的好害怕,害怕哪天我现在拥有的一切,一眨眼就全灰飞烟灭,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不会的,我保证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黄思雅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半点底都没有。

    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在他们身边,更没法钻进他们的意识里,左右两个人各自的念头。

    可看着他眼底翻涌的不安,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把话说得笃定:

    “你信我,只要我还在你们身边一天,哪怕前面是千难万险,我也会拼尽全力把你们两个都拉回来,不会让任何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叶忘尘早就不是几岁的小孩子,这种空口的承诺听着暖心,实际上根本经不起现实的推敲。

    他垮下肩膀,语气里带着点无力:

    “真的能做到吗?”

    黄思雅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眼睫轻轻垂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说句私心的话,我不想你走这条路。识清是我认识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我实在没法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他。”

    叶忘尘把头扭向一边,沉默了好半天,脸上忽然漫开一抹释然的笑:

    “好了,我明白了,其实我也舍不得他。之后我也会多在意识里陪着他的,慢慢劝劝他,兴许会有所好转吧。”

    没等黄思雅从这份意外的释然里反应过来,他脸上又很快恢复了往常那副带点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名片:

    “不过我们可得提前说好,你刚才说的话得算数,以后我们要是再遇上什么难事,你可不能转头就不管我们了。”

    黄思雅看着他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终于露出一抹松了口气的笑:

    “当然算数,你的背后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我们这些朋友,一直都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等黄思雅走出单元楼,时间已经滑到了下午,细密的雨丝还在慢悠悠地往下落着,把路边的香樟树叶子洗得发亮。

    她没直接往学校的方向走去,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屋檐下,掏出手机点开陆屿舟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有空吗?我有件事,想当面和你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