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里缠了多日的消毒水气味,终于在开门的瞬间被家里熟悉的旧书香气冲散。
叶忘尘踩着玄关磨得发毛的防滑垫换鞋,左手腕上那几道横亘的淡红伤疤还露在宽松的袖口外,抬手往挂钩上挂外套时,目光总会无意识地在那几道凹凸的印子上多停两秒,指腹下意识地蹭过皮肤表面凸起的疤痕,像在确认那些天濒死的痛感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退散。
黄思雅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行李箱,拉杆轮在楼道的地板上滚出一路轻响。
两人一前一后地把堆在门口的住院杂物挨个挪到一边,一路上回来,额角都浸出一层薄汗,不约而同地往门板上靠了靠,缓着气平复胸腔里翻涌的急促呼吸。
叶忘尘转身走到厨房,拿起凉壶倒出两杯水搁在餐桌上,玻璃杯壁上还蒙着一层放了多日的薄灰,他把其中一杯推到黄思雅手边:
“先喝口水吧,虽然估计还是我住院前烧的,放了好久了,我这就再去烧一壶新的。”
黄思雅渴得厉害,喉咙里还沾着楼道里飘进来的浮尘,也顾不上计较这水新不新鲜,指尖直接握住温凉的杯壁,仰头就喝了大半杯,干裂的唇瓣终于被润开。
视线扫过阳台角落,她忽然想起上次来收拾东西时,那块沾了大片血迹的地毯还摊在栏杆边晒着,风一吹就往栏杆上撞,便起身走过去,把已经完全干透、带着点阳光晒过的蓬松感的地毯抱了起来,地毯边缘还留着她上次用洗衣液刷过的淡香。
叶忘尘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她怀里抱着琴房的地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这是……?”
“上次来给你收拾住院行李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这块地毯浸了大半片血,我顺手就抱到厕所里刷了刷,好不容易才把那些渗进纤维里的印子刷干净。”
黄思雅侧身推开琴房的门,几天前还飘在空气里的淡血腥味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琴键上常年落着的松香气味。
她蹲下身,把地毯往地板上平铺,指尖一点点把卷起来的边角捋平:
“你卧室里碎了一地的玻璃碴,我也都扫干净了,连床底下的碎渣都用粘毛器粘了三遍,还有地板缝里渗进去的血印,我用消毒水擦了四五遍,你现在住进来也会稍微舒心点。”
叶忘尘脸上瞬间泛起一点不自在的热意,耳尖都悄悄红了半边,连忙蹲下身,伸手帮她一起把地毯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你没必要为我费这么多心思,这些打扫的活就算我不动手,识清也会在意识里催着我收拾干净,他最见不得家里乱糟糟的。”
“你看看你左手腕的伤口都还在结痂,哪能碰这些要使劲的粗活,万一扯到伤口又要往医院跑。”
黄思雅也没拦他,指尖顺着地毯的纹路慢慢抹过,把最后一点翘起来的边角压平:
“别跟我客气,这些活我都熟得很,以前在音乐社担任社长的时候,每次排练结束,整间教室都是我和老师一起收拾,搬钢琴、擦舞台、扫垃圾,干这些顺手得很,根本不算麻烦。”
叶忘尘看着她动作熟练的模样,没再推辞,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地毯纤维,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轻:
“真的谢谢你……”
黄思雅也跟着直起身,抬手把垂到脸颊边的长发捋到耳后,发梢扫过脸颊带起一点痒意,她转身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让穿堂风灌进来,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着:
“你刚出院,别站着耗体力,回卧室躺着歇会儿,医生特意叮嘱要多卧床静养,别刚从医院出来又把身体熬出问题,到时候我可还要再跑一趟医院给你送饭。”
叶忘尘看着她站在窗边被风掀起衣角的模样,应了一声,转身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
房间里果然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地板上连一点细碎的血痕都找不到,阳光落在桌面上,连空气里浮灰的影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去推开半扇窗透气,楼下老树的枝叶探上来,带着春天的一点绿意在风里摇晃,低头时忽然瞥见桌上那幅被撕成碎片的蓝玫瑰,几十片碎纸被人按照纹路大致地拼在了一起,可裂痕横七竖八地爬过每一片花瓣,蓝色的墨水在裂痕边缘晕开,再也拼不出当初完整的模样。
叶忘尘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把那些散在桌面上的碎纸一张张捻起来,往桌边的垃圾桶里丢去,指腹蹭过锋利的纸边,不小心划开了一道极浅的口子,他也没在意。
黄思雅抱着一叠刚从行李箱里拿出来的换洗衣物走进来,衣服上还带着行李箱里樟脑丸的淡味,她伸手拉开衣柜门准备帮他把衣服挂好,目光扫过床单角落,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淡红印子,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哎呀,那天走得太急,居然忘了把你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洗一遍,这都留印子了。”
叶忘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忍不住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轻轻扬起来,是很少见的放松模样: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动手,我自己来就行。”
话音刚落,他伸手一把掀开床单和被子,牢牢抱在怀里,转身就往阳台的洗衣机边走去,脚步比刚进门时稳了不少。
黄思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眼睛,眼尾的笑意漫上来,接着把手里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的隔层里,连他藏在衣柜最里面的那件黑色外套,都顺手拍掉了上面落着的灰尘。
等把衣柜门轻轻合上,黄思雅转身往门外走,路过桌边的垃圾桶时,目光扫过里面堆着的彩色碎纸片,最上面那片还露着半片蓝玫瑰的花瓣边缘,她下意识俯下身,捻起最上面的一片。
纸上还留着当初画的时候晕开的蓝色痕迹,是那幅被撕成碎片的蓝玫瑰,每一笔线条里都藏着当初落笔时的认真与用心,连花瓣边缘的小锯齿都画得格外仔细。
她抬头往门外的方向望了一眼,便小心翼翼地把垃圾桶里的碎纸片一张张地捡出来,连最小的那片只有指甲盖大的花芯碎片都没落下,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自己随身背着的背包侧袋里,指尖碰到纸片上残留的铅笔痕迹,像触到了识清当初坐在桌前画画时,落在纸上的温度。
她抬手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把背包往肩上一挎,轻手轻脚走到玄关,看着阳台上那个还在弯腰摆弄花草的背影,扬声喊了一句:
“我先回学校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叶忘尘没回头,指尖正给那盆早就干得发脆的多肉松着土,叶片上的枯叶被他轻轻摘下来,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知道了,路上小心。”
黄思雅轻声应了句再见,带上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往两侧合上的瞬间,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立刻掏出手机点开和陆屿舟的聊天框,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
“你那边有没有专门修复画作的人?我手里有一幅被撕得很碎的画,想问问能不能还原。”
陆屿舟刚听完下属的项目汇报,办公室的门还虚掩着,走廊里传来员工走动的脚步声,他正低头核对桌上摊开的项目资料,钢笔尖在文件上划过,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一下。
他扫了一眼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回复:
“有专门做古画修复的师傅,不过你这幅画是什么类型的?破损到什么程度了?”
黄思雅走出单元楼,午后的阳光落在脸上,路边的石凳上还留着上午太阳晒过的温度,她找了路边一张空着的石凳坐下,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
“不是什么名贵的古画,就是一幅普通的手绘,但几乎被撕成了几十片碎纸,边缘都被撕得参差不齐,我拍给你看看。”
她把背包里的碎纸片全倒在石桌上,按照大致的纹路摆开,对着光线拍了张清晰的照片发过去。
陆屿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快回了消息:
“这种破损程度想直接拼回去难度很大,就算强行拼起来裂痕也会很明显,不过我可以找人照着碎片的痕迹,重新给你临摹一份完整的,效果不会比原作差。”
黄思雅见状赶紧把石桌上的碎纸拢到一起,怕忽然刮起的风把纸片吹走,有几片轻得几乎要飞起来,她伸手按住,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尘,接着发消息问:
“你现在有空吗?我现在就可以把东西给你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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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刚好我下午也没课。”
陆屿舟扫了一眼电脑上的日程表,他指尖顿了顿,回复道:
“我半小时后要去城郊的视察工作,没时间在公司等你,你直接把东西放到我家门口的保安室就行,我把定位发给你。”
没过几秒,地址就弹了出来,位置离叶忘尘的小区不算太远,却落在了城郊一片几乎没什么人的区域,周围标注的地标全是未开发的林地,连个便利店的标记都找不到。
黄思雅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步往小区外的公交站走,晃了大概四十分钟,公交站台上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乘客,风卷着路边的梧桐叶滚过路面,她终于站在了定位显示的独栋别墅门口。
厚重的实心铁门把院内的景象完全挡住,深黑色的铁艺栏杆密得连缝隙都很少,只能隐约听见里面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想来是院子里装了喷泉,水声顺着风飘出来,在空荡的路上传得很远。
她站在原地打量了两圈,这房子比她印象里父母的私人庄园要小不少,白墙黑瓦的独栋小楼,周围围着一圈密不透风的冬青树,但一个人住绰绰有余。
这时铁门旁一扇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的玻璃窗缓缓降了下来,探出头的不是上了年纪的保安大叔,反而是个看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生,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开口问她:
“请问小姐你找谁?”
黄思雅刚才完全没注意到这扇隐蔽的窗,几乎和墙面的油漆融成了一体,被吓了一跳,心脏猛地抖了一下,很快又扬起笑往窗边靠了靠:
“是陆屿舟先生让我来的,我托他帮忙修复一幅画,他让我把东西放在这儿等他回来取。”
她点开手机里和陆屿舟的聊天记录,递到窗边给男生看,屏幕的光落在保安脸上,他逐行扫过聊天内容,又扫了一眼她身上的衣着,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那包用文件袋装好的碎纸片,指尖碰到文件袋的边缘,轻声说:
“东西我收下了,他回来我会第一时间转交给他,你放心。”
他见黄思雅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往铁门深处飘去,又多问了一句:
“请问还有别的事吗?”
黄思雅被他问得愣了愣,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不肯走,鬼使神差地就开口问倒:
“陆屿舟平时都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吗?这么大的房子,连个家人都没陪着?”
“是的,陆先生一直一个人住。”
保安往窗边靠了靠,语气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分寸感,没有多余的情绪。
“那他平时上下班……或者说,一般什么时候会在家?”
黄思雅又问出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问完就有点后悔,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子。
“不好意思,他的私人行程我们不方便对外透露,这是我们的工作规定。”
保安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对着她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
黄思雅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唐突,连忙笑着点头,脸上泛起一点不好意思的热意:
“不好意思,是我冒昧了,麻烦你了。”
她转身快步往外走去,脚下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身影顺着林荫道慢慢往远处延伸,临走到路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栋独栋别墅孤零零地立在城郊的空地上,周围连个相邻的住户都没有,最近的一栋房子都在两公里外,安静得有些出奇。
刚才和保安说话时,连风擦过树叶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任何一点人声落在这片区域里,都显得格外突兀。
黄思雅以前总以为自己会偏爱这种没人打扰的清净地方,不用社交里的杂事,不用赶上课的点名,可真站在这里时,后颈却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放眼望去,整条路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棵香樟树和排列整齐的街灯,连天上飞过的鸟儿,都仿佛在刻意绕着这片区域,从来不肯在院子的树上落脚。
一阵凉风裹着郊外的草木气刮过来,带着点倒春寒的冷意,她下意识地把肩上的背包带子攥紧,脚步加快往大路上走去,再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