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安屿思渡 > 27. 新声
    音乐社的门廊浸在深秋的薄光里,黄思雅攥着沈砚秋早前给的铜色钥匙,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锁孔,指腹还没用力拧动,厚重的大门便顺着惯性轻轻向内滑开,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她探着半个身子往里望去,才看见沈砚秋早已经站在窗边,正弯腰整理堆在墙角的谱架,秋光落在他的肩线,把整个人的轮廓都衬得柔和。

    她有些局促地放轻脚步绕到他身后,鞋跟蹭过磨得发滑的木质地板,发出细碎的轻响。

    “对不起,沈老师……我今天来迟了。”

    话到嘴边,她顿了顿,耳尖泛起一点浅淡的红:

    “要不是赵奕然刚刚在教室里提醒我,我都忘了身为社长要提前半小时来做准备工作。”

    沈砚秋直起腰转过身,手腕上的皮质表带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他低头扫了一眼表盘上的指针,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便弯起眼睛笑了笑:

    “没关系,不用这么拘谨。之前社团里的孩子早就不叫我沈老师了,都跟着秦韵音喊我老沈,你一口一个老师叫着,反倒把气氛弄生分了。”

    黄思雅抬手捋了捋垂到额前的碎发,指尖蹭过发烫的脸颊,神情里带着点刚接下新职务的无措:

    “您看看现在还有什么需要我搭手的?之前这些场地布置、清点物资的事全是韵音姐一手张罗的,我以前最多就是在旁边帮她递个谱夹、理理椅子,真没独立操持过。”

    沈砚秋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掌心轻轻落在她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温度:

    “你别把弦绷得太紧。社长的核心从来不是包揽所有杂活,只要把各声部的日常安排捋顺,让大家排练时能顺顺当当凑到一起,有矛盾了帮着调和开,就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前那些擦琴、整理窗帘的细碎活,全是秦韵音性子勤快,顺手就揽下来了,你刚上任,完全不用急着把这些事都往自己身上扛。”

    黄思雅的目光落在他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上,又茫然地扫过房间里错落的谱架、靠墙立着的大提琴盒,还有堆在窗边的半摞合唱谱,声音里带着点发慌:

    “可我到现在都还没把社里的人认全,谁是高声部谁是低声部,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我还没完全对上号呢。”

    沈砚秋闻言笑了笑,转身走到角落那只掉了点漆的书柜前,拉开最下层的玻璃门,从里面抽出一沓装订得整整齐齐的档案册,纸页边缘因为常年被人翻阅,已经磨出了浅淡的毛边。

    他把那叠档案递到黄思雅手里,每张带着旧纸特有的温感:

    “这上面记着每一个社员的班级、声部和擅长的曲目,你先去那边合唱台坐着慢慢翻,不用急,离大家正式到齐还有好一会儿。”

    他抬手指向窗边那排铺着浅棕色绒布的合唱台,黄思雅抱着那叠厚厚的档案走过去,衣摆扫过台阶,轻轻落座。

    指尖一张张翻过纸页,上面的名字大多是和她同届的高二学生,照片上的面孔大多眼熟,却总还缺一点能和真人对上的清晰印象。

    她抬头望向不远处正拉开窗帘的沈砚秋,半透明的纱帘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扬起,把窗外的秋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地板上。

    “老沈,”她试着喊了一声这个刚改口的称呼,语气自然了不少。

    “去年的高二社员今年都升高三离社备考了,那我们这学期还会招新的高一社员进来吗?”

    沈砚秋把最后一扇窗帘的挂钩挂好,整片窗外的秋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出几道明亮的光带,浮尘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飘动着。

    他转过身,指尖还留着窗帘布料的粗糙触感:

    “当然,这是音乐社传了许多年的老规矩了。每一届高二的孩子升到高三,就得把大部分精力挪去高考上,社团的事自然要慢慢交出去,新鲜血液得及时补进来,不然各部迟早要缺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从窗外飘回来,落在黄思雅身上:

    “前阵子秦韵音跟我提过一嘴,说你也打算走艺术路线,目标就是声乐方向,对吧?”

    黄思雅抬头朝他笑了笑,阳光落在她眼尾,漾开一点温软的弧度:

    “嗯,我从小就喜欢唱歌,爸妈从前也给我找过好几位业内的声乐老师打基础,暑假整整两个月我都泡在集训营里,每天早功晚功地练,现在联考规定的几首考核曲目,早就磨得差不多了。”

    沈砚秋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惊讶,随即又释然地点点头:

    “进度这么快?不过你的唱功大家这大半年排练都看在眼里,气息稳,音色亮,确实是下过苦功的,我一点都不意外。”

    黄思雅笑着往合唱台的靠背靠了靠,抬手拂过脸侧垂下来的鬓发,露出一点耳下浅淡的红晕,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谦虚:

    “哪有您说的这么好,还有好多细节要打磨呢。”

    她低下头继续翻剩下的档案,指尖快速掠过一个个名字和对应的声部标注,高声部、低声部、器乐组……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又从头往回翻了两遍,指尖在“器乐组”那栏停住,才发现整个档案册里,钢琴手那一行的位置,从头到尾都是空白的。

    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咱们社里的钢琴手位置,到现在还没招到人吗?”

    沈砚秋的目光顺着窗沿飘向远处,操场边的梧桐树正落着第一批黄叶,风卷着叶子在跑道上漫无目的地散落着。

    他的声音轻了些:

    “是啊,音乐社这么多年,向来只留一个专职的钢琴手,秦韵音从高一坐到高三,整整弹了三年,把所有合唱谱、伴奏谱都摸得熟透,她这一退,短时间里确实很难找到能立刻接上的人。”

    他顿了顿,把飘远的目光收回来,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没什么焦虑:

    “不过也不是什么急事,等这阵子高一新生的军训结束,招新摆点的时候多留意看看,说不定能碰到好苗子。实在暂时找不到也没关系,这学期本来活动就少,我先顶上,反正下一次正式的大型表演,都排到年底的元旦晚会去了,时间还充裕。”

    说着他重新把目光落回黄思雅身上,眼神里带着点期待:

    “你刚才说考核曲目都准备好了,反正现在也没旁人,挑一首唱给我听听?我帮你把把关,看看还有哪里可以再调整调整。”

    黄思雅微微抬眼,撞进他满是期许的目光里,便神态自若地从合唱台上站起身,指尖轻轻理了理衣摆的褶皱,笑着往教室中央空出来的地方走了两步:

    “正好也想请您帮我指导指导,省得我自己闷头练,走了弯路都不知道。”

    她站在那片最亮的秋光里,没有话筒,没有伴奏,开口的第一句,清亮的音色便顺着风漫开。

    《亲吻祖国》的旋律从她喉咙里淌出来,比从前任何一次排练都更饱满集中,每一个字的咬字都扎实清晰,连最角落的书柜边都能接住她飘过去的声音。

    悠扬的音调像山涧里淌出来的秋水,顺着木质地板的纹路慢慢漾开,裹着窗外的秋风往人耳朵里钻去,等最后一个音符落定,余韵还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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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梁,久久不肯散去。

    “亲那甜中的酸痛,亲那苦中的甜蜜,亲吻我那梦中的五星红旗。”

    最后一缕歌声随着风飘出半开的窗户,融进外面的秋光里,沈砚秋率先笑着鼓起了掌,掌声刚落,窗外的走廊上忽然也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震得窗沿边的几片落叶都晃了晃。

    黄思雅猛地转过头,才发现音乐社的大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走廊上,每个人手里都抱着自己的谱夹,方才她唱的每一个字、每一段转音,全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们耳朵里。

    音乐社的大门被轻轻推开,大家笑着闹着涌进来,七嘴八舌的夸赞声裹着热气扑过来:

    “不愧是我们新社长啊,唱功也太顶了!”

    “这首老歌难度有多高我们都知道,换我上去别说唱完,开头两句气息就接不上了。”

    “刚才唱高潮那几句,气息稳得跟钉在地上似的,我站在走廊尽头都听得清清楚楚,一点抖的痕迹都没有。”

    黄思雅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一眼就瞥见了站在最靠门的角落里的赵奕然。

    他还是那副独来独往的样子,肩上背着那把磨得掉了点漆的旧吉他,指尖搭在琴身的边缘,身边闹哄哄的人群挤来挤去,他却像站在另一个安静的空间里,不和身边任何人搭话。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了一秒,赵奕然只是撇了撇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连一句敷衍的夸赞都没给,便挪开视线,抱着吉他慢慢走到房间最左侧那个他常待的、靠窗的位置,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吉他的弦,发出一声低哑的单音。

    黄思雅没往心里去,她看着几乎要凑到自己面前的一张张笑脸,耳尖有点发烫,抬起手笑着摆了摆,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没想到刚才大家都在外面,全被你们听去了,我还唱得有好多不足的地方呢。”

    “你可不能这么谦虚,思雅你的唱功本身就是很厉害的。”

    沈砚秋笑着抬了抬手,掌心向下轻轻压了压,闹哄哄的人群便顺着他的手势慢慢静了下来,连方才还在互相打趣的几个同学都收了声。

    他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挺直,语气里添了几分排练时特有的郑重:

    “好了各位,现在我们把队形整理起来。这学期社团的正式演出任务不多,留给我们打磨作品的时间很充裕,所以这次我挑了首有点挑战性的《Mine》,不是大家常练的传统合唱曲目,节奏和声部衔接上要多花点心思,先把谱子发下去,大家先跟着钢琴旋律顺一遍旋律线,慢慢熟悉。”

    他转身从讲台上那摞新打印好的谱夹里拿起最上面的一叠,纸页还带着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微热,油墨的淡香混着房间里木质地板的气息漫开。

    社员们依次上前领取谱子,指尖蹭过印着黑色音符的纸面,有人低头轻声念了两句歌词,有人指尖在节奏重音的位置上轻轻点着。

    窗边的赵奕然也走过来领了属于器乐组的那一页分谱,扫了两眼便抬眼往合唱台的方向望了一眼,恰好撞上了正低头翻总谱的黄思雅的目光。

    他又飞快地把视线收了回去,指尖在吉他指板上轻轻敲了敲,把那几处复杂的扫弦节奏在心里先默走了一遍。

    窗外的秋光还在地板上慢慢移动,落在错落的合唱台阶上,落在摊开的一张张谱纸上,落在每个人微微绷紧又带着新鲜期待的肩线上。

    新学期音乐社的第一场正式排练,就在这样纸张翻动的轻响、低声讨论旋律的细碎话音里,伴着风穿过半开窗户的轻响,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