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安屿思渡 > 25. 余途
    暑假踩着满地流动的碎光,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在秦韵音的推荐下,黄思雅很快加入了一期暑期声乐集训。

    她自小打下的底子扎实,两个月的时间于她而言绰绰有余。

    除了系统梳理乐理、强化听力与视唱,她还选定了三四首适配未来艺考的曲目,进度与状态,都比她预想的要顺畅得多。

    蝉鸣从盛夏的枝头一路拖到夏末,两个月的时光顺着指尖的缝隙悄然滑过,转眼就到了开学季,她的声乐集训也稳稳步入了尾声。

    恰好这天集训放假,她和秦韵音约在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小坐。

    节气上早早就立了秋,可末伏的骄阳半点不肯收敛锋芒,窗外的柏油路被晒得微微泛着软光,蝉鸣拖得又长又黏,连临街的玻璃都浸着一层散不去的热气。

    推开门的瞬间,满室清凉漫了上来,把外界的燥热隔在了身后。

    角落的音响低低淌着舒缓的纯音乐,偶尔有服务生端着托盘轻步走过,远处邻桌传来杯盘相触的细碎轻响,整个空间都浸在松弛的慢节奏里。

    秦韵音先到一步,坐下点了一杯冰美式,把点单卡递回给店员的瞬间,便抬眼望向刚落座的黄思雅,眼里含着笑:

    “两个月不见,思雅你变化好大,连眉眼间都多了几分舒展的笃定,哪里还有第一次在奶茶店见面时,攥着衣角怯生生的青涩模样。”

    黄思雅对着点单卡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轻声要了一杯热牛奶。

    她抬手把滑到脸颊边的长发别到耳后,目光落在秦韵音脸上:

    “说起来,韵音姐你早就辞了奶茶店的兼职,高考结果出来后,你报了哪所大学呀?接下来是不是要去外地生活了?”

    没等多久,两杯饮品就被轻轻放在了桌上。

    秦韵音捧起咖啡杯晃了晃,杯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滑下,她鼻尖轻凑过去,闻了闻咖啡漫出来的焦香。

    “我打算去隔壁城市读大学了,这次高考发挥得还算稳,加上艺考的分数,刚好够得着那边一所还算不错的音乐学院。就是学费和日常的开销还得自己多费心,之后估计要边适应边找些合适的兼职了。”

    黄思雅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指尖忍不住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笑意溢满了眼角:

    “太厉害了!你去了那里,前路肯定会走得特别顺畅。你钢琴弹得那么好,又向来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到了那么大的平台,一定能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秦韵音抿了一口冰咖啡,凉意在舌尖散开,她弯了弯眼睛:

    “借你吉言。可这样一来,我们之后再想见面,就没现在这么方便了。你接下来还有两年高中时光,要好好照顾自己。”

    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从黄思雅眼底掠过,很快又被她明朗的笑意盖了过去,她语气轻快:

    “这有什么,我两年后肯定要考去那边找你,到时候我们凑几个人组个小乐队,在街头作演出,既能玩喜欢的音乐,还能赚点外快,想想就特别好。”

    秦韵音听完,把咖啡杯轻轻放回桌面,杯底和桌面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我相信你能做到。你文化课成绩一直拔尖,歌唱得又动人,前阵子老沈跟我说,我离开之后音乐社竞选新的社长,你几乎是全票通过的,我是真的为你高兴。”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停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风卷着梧桐叶的影子晃过桌面。

    黄思雅有点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脸颊泛起一点浅淡的粉红:

    “这件事我到现在都觉得意外,原先我只想着当好主唱,把自己的部分做好就够了,没想到大家一起把我推到了社长的位置,连老沈都站出来支持我,我现在还在慢慢学着怎么把一整个社团打理好呢。”

    她顿了顿,侧过脸望向窗外,午后的日光把远处的街道铺成了暖金色,风裹着残留的夏意吹过窗沿。

    “说起来,我还得谢谢夏雨荷,以前我总觉得她太擅长和人打交道,像朵开得太热闹的绣球似的,后来和她相处久了,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和人沟通的办法,不然我现在恐怕还是以前那个只敢安于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肯往外迈出一步的人。”

    秦韵音瞥见她眼里那点浅淡的自嘲,抬手把垂在胸前的麻花辫撩到身后,指尖蹭过辫梢系着的旧发绳。

    “你说夏雨荷呀?上次你还跟我吐槽,说实在不喜欢她的处事方式,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能交心的好朋友。”

    她说着伸手把桌角的玻璃糖罐挪到面前,往咖啡里轻轻倒了小半匙砂糖,看着颗粒在深褐色的液体里慢慢沉下去。

    “再说了,以前那个安安静静的你也很好,人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和很多人比起来,你早就做得足够好了。”

    黄思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指尖轻轻攥了攥裙摆的褶皱,声音放得很柔,带着点郑重:

    “韵音姐,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认认真真地谢谢你。从我们第一次在奶茶店遇见,到现在你快要出发去上大学,你帮了我太多太多。你让我看见,一个人哪怕身处逆境,也能一步步稳稳地朝着想要的方向走去,活出属于自己的光亮。反观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帮上你什么实在的忙。”

    秦韵音笑着打断她的话,从身侧的包里拿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乐谱,随手掀开一页,那枚黄思雅之前送她的银闪闪的常春藤书签,正安安稳稳地夹在页缝里。

    “你送我的这枚书签,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再说,之前你作为音乐社的主唱,跟着我们跑了那么多场演出,撑住了每一次舞台,这早就已经是帮了我天大的忙了。”

    一缕斜斜的日光刚好落在桌面上,晃得人眼尾发暖,黄思雅抬手轻轻拢了拢落在额前的碎发。

    “那些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我到现在都觉得特别庆幸,当初作出决定进了音乐社,能遇见你和大家,这已经是我高中时光里最珍贵的事了。”

    秦韵音喝完了杯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杯壁的水珠已经凝了薄薄一层。

    她侧过头看向黄思雅,眼里的笑意像温软的水波:

    “别把话说得这么郑重,我们的故事哪里会在这里结束。我在大学里等你,两年之后,我们到那里再见吧。”

    她说完站起身,指尖勾过背包的挂绳往肩上一搭,黄思雅也跟着起身,两个人并肩往咖啡馆门口走。

    推开门的瞬间,外界的热浪一下子扑到脸上,吹乱了两人额前的碎发,身后还飘着咖啡馆里带出来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们站在台阶上相视一笑,没说太多煽情的话,最后轻轻挥了挥手,便各自转身,慢慢消失在了长街的两个方向。

    黄思雅推开家门的时候,窗外已经浸在了落日余晖里,橘红色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暖光落在她身上,心里却翻涌着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那些和秦韵音有关的片段,顺着记忆一点点浮上来——第一次在奶茶店里与她相遇,音乐社教室里她悠扬的琴音,废弃宿舍楼里她把钥匙交给自己的那一刻,上台前她轻轻拍在自己肩上的手……她不自觉地走到窗边,任由晚风裹着夏末的余温拂过脸颊,思绪飘得很远。

    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苏惠兰走到她的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小雅?今天和韵音见面,聊得不开心吗?”

    直到这阵熟悉的声音从耳边漫过来,黄思雅才猛地回过神,转过身撞进苏惠兰满是关切的目光里。

    她没说太多复杂的情绪,只是轻轻笑了笑,眼尾还沾着一点没散的怅然:

    “没什么,就是韵音姐要去外地读大学了,一想到以后不能常常见面,心里有点空落落的舍不得。”

    “那确实是有点可惜,能让你放在心上的朋友,你们的关系一定特别好。”

    苏惠兰说着,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住她的手,牵着她慢慢走到餐桌边坐下。

    桌面上刚温好的银耳羹还冒着淡淡的甜香,夕阳的光落在瓷碗边缘,晕出一圈软和的金边。

    “不过小雅啊,你还年轻,脚下的路还长得很。人这一辈子会遇见的人太多了,不必为谁的骤然出现狂喜失态,也不必为谁的转身离开沉湎悲伤。信命里的安排就好,那些看似走散的离别,其实都是在为后来刚好的相逢让路。”

    黄思雅听着她语气里的语重心长,慢慢低下头,唇瓣抿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落在桌面上的光影:

    “奶奶,我都懂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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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我总以为自己不会为任何一段关系停留太久,从小到大身边的人大多都是匆匆过客,我也早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可这是我第一次摸到友情实实在在的温度,还没来得及好好把那些相处的细节都攒起来,她就要走了。”

    苏惠兰听出她话里藏着的那点落寞,伸手把她微凉的指尖拢进自己的掌心,指节上带着常年做家务磨出的薄茧,却暖得让人安心。

    “人这一辈子,本来就是离别占了大半的。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将来奶奶可能会先走一步,爸爸妈妈也不可能一辈子陪在你身边。好在你从小就独立要强,真到了那一天,我闭眼睛了,也不会有半分放心不下。”

    “奶奶,您别这么说。”

    黄思雅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急切的光:

    “您之前明明答应过我,要等我开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坐在第一排给我捧场的,怎么能先食言?”

    她攥着苏惠兰的手不肯松,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的执拗:

    “我当然知道这世上最靠得住的人永远是自己,可我这一年里慢慢想通了,人总当一座孤岛,日子久了实在是太凄凉,身边有几个知冷知热的人惦记着,才是踏实的。就像您以前总跟我说的远亲不如近邻,真遇上难事儿的时候,至少身边还有人能伸手搭一把。”

    苏惠兰看着眼前的她,十六岁的眉眼已经长开,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心高气傲、觉得自己能扛下全世界的女孩。

    她的眼神里多了些柔软的温度,也多了些对人情的通透。

    “是啊,我们小雅是真的长大了,这些道理不用别人教,自己就慢慢悟透了。不过你也别因为朋友走了就泄气,在奶奶心里,你永远是最优秀的孩子,就算哪天你真的要一个人往前走,也绝对能踩出一条只属于你的、亮堂堂的前路。”

    说到这儿,苏惠兰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探进衣兜,慢慢摸出几个裹着白色药瓶的小药盒,轻轻递到黄思雅面前。

    “哦对了小雅,奶奶年纪大了,眼睛花得越来越厉害,你帮我看看这瓶身上印的说明书,这些药一天要吃几次呀?”

    黄思雅伸手轻轻把药接过来,指尖抚过瓶身磨得发花的印刷字,逐行扫完后又慢慢把药放回苏惠兰手边,眉头不自觉地轻轻蹙起来:

    “这几样都是一天吃三次的。奶奶,您的身体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我这阵子夜里起来接水,总看见您房间的灯亮着,您起夜的次数越来越多,晚饭也没吃几口,是不是心脏的老毛病又犯了?”

    “没有没有,哪有那么娇气。”

    苏惠兰赶紧把药收回到衣兜里,对着她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眼角的皱纹跟着舒展开:

    “人老了,身上总有些小毛病磨人,都是正常的。你放心,奶奶身子骨硬朗着呢,我还没等到我家小雅站在台上发光发亮的那天,怎么舍得随便撒手走啊。”

    “奶奶,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黄思雅往前凑了凑,轻轻把身子埋进苏惠兰的怀里,脸颊贴着她带着皂角香的衣襟,声音闷闷的:

    “您以后别总想着为我操心,多顾着点自己的身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早就该换我来好好照顾您了。”

    苏惠兰抬起手,掌心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指腹顺着她的长发慢慢往下顺,她把嘴唇凑到黄思雅耳边,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窗沿:

    “傻孩子,哪有奶奶跟孙女算回报的。我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团缩在婴儿床里,皱巴巴的像只小猫咪,我守在床边看了整整一下午,怎么看都看不够。”

    她的声音裹着几十年的温柔,一点点漫进黄思雅的耳朵里:

    “以前总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说我只有一个孙女,将来没人延续香火,是件遗憾事。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你就是奶奶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管你以后想走什么样的路,奶奶永远站在你身后,安安稳稳地托着你。”

    夕阳一点点往地平线沉下去,最后把天边的云染成了半透明的浅粉,那道沿着地平线铺开的暖光,像一颗温热跳动的心脏,把最后一点柔和的光,轻轻洒在了祖孙俩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花香,把满室的安静和暖意,都揉进了渐渐沉下来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