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安屿思渡 > 5. 吉他
    中秋的风已经把校园里的香樟树吹得慢慢褪下了深绿,边缘浸上一层浅淡的金黄。

    开学近一个月,这所高中仍像一架走得稳当的老钟,连上下课的铃声都敲得分秒不差,教学楼里的一切都按着预设的轨道缓缓运转,连风掠过走廊的节奏都熟稔起来。

    九月末尾的阳光已经褪去盛夏的灼热,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走廊的地面上,印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

    同学们也从最初的拘谨陌生,渐渐热闹了起来,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的课间,细碎的笑声也会从教室、楼道的各个角落漫出来。

    后排男生凑在一起聊刚更新的游戏,前排女生围着分享刚听来的八卦,连平时最安静的靠窗位置,都偶尔能听见几句关于新老师的小声议论。

    黄思雅却正低头整理着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

    她指尖捏着红笔,在最后一道大题的旁边轻轻写下一行解题思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轻得像风擦过桌面。

    从开学第一天起,她就凭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永远排在前列的成绩,很快便在班里崭露头角。

    任课老师提起她时眼里总带着赞许,不少同学遇到解不开的难题,第一反应也是往她的座位方向看去。

    可这份亮眼的存在感,并没有为她换来多少真正的亲近。

    大家认得她,会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笑着点头,会在请教完题目后礼貌地说声谢谢,却没人敢主动约她一起去食堂,没人敢在课间凑到她的座位旁闲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记得那一天,她当着全班的面,让那个以桀骜出名的赵奕然下不来台。

    在这所讲究人情分寸的高中里,没人愿意为了一份浅淡的交情,去得罪赵奕然那样的人。

    黄思雅不是不懂这些。她从小跟着父母出入过不少觥筹交错的场合,见过大人们脸上恰到好处的客套,也懂怎么用最得体的话语维系表面的和气。

    人情社交这门课,她早在踏入高中校门之前,就已经在那些酒局和茶会上偷偷修完了。

    可她从来没觉得,为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寒暄,把时间浪费在刻意逢迎上,是一件值得的事。

    在她的世界里,把错题本整理清楚,把英语单词背完,把每一道难题啃下来,远比围着别人的情绪打转要踏实得多。

    她早就习惯了站在人群的边缘。

    就像初中时班里那个总坐在后排的状元,永远安安静静地埋着头做题,从不参与课间的喧闹,却总能在每一次考试后,用一张全是对勾的试卷让所有人闭上嘴。

    旁人的窃窃私语从来伤不到真正沉下心的人,那些飘在空气里的议论,永远抵不上成绩单上稳稳靠前的名字。

    黄思雅把红笔盖上笔帽,抬眼望向窗外的香樟,树叶在风里晃了晃,落下一片浅黄的碎影,刚好落在她的试卷上。

    而坐在一旁的赵奕然,此刻正把脸埋在手臂里,像是睡着了。

    开学一个月,他永远是这副样子:课听着,作业也按时交,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所有事情都点到即止,不肯多投入半分多余的力气。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喊他起来解题,他能不拖着身子走向黑板,却从没有真正做对过一道题;有的男生体育课上喊他一起去打球,他偶尔会点头,更多时候却也只是挥挥手,继续埋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有人凑到黄思雅的桌边问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他也纹丝不动,像是周遭所有的喧闹,都被他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隔在了外面。

    自从上次那事之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几乎不再主动说话,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偶尔在抬头看黑板时无意撞上目光,又都会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刚才的对视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们像两条在同一平面上延伸的平行线,明明视线里总装着对方的身影,明明无数次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让两条线交汇的理由。

    赵奕然抽屉里的那包纸巾,安安静静地躺了快一个月,连塑封都没有拆开过。

    直到那周的星期三,所有的平静都被一节突如其来的音乐课打破了。

    音乐老师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女生,扎着高高的马尾,上课铃响完之后,她站在讲台上笑着拍了拍手,宣布要带全班去音乐教室上课。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小小的欢呼声——开学快一个月,所有人都闷在文化课里,连音乐课都在教室里上理论,没人去过那间传说中的音乐教室。

    大家闹哄哄地站起身,挤挤攘攘地跟着老师往教学楼的另一侧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叠在一起,像一串跳跃的音符。

    推开音乐教室门的那一刻,黄思雅的脚步轻轻顿了顿。

    阳光从朝南的落地窗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角落的架子上立着一架黑色的钢琴,旁边靠着一把原木色的木吉他,鼓架上的镲片反射着细碎的光,靠墙的位置还立着一把贝斯。

    墙上贴满了风格各异的音乐海报,从年代久远的摇滚乐队,到最近流行的独立音乐人,色彩在阳光下撞出鲜活的质感。

    整面墙的落地镜斜斜对着窗户,把窗外的秋阳揉成一片晃动的碎金,在地板上轻轻摇荡。

    黄思雅的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她从小就喜欢唱歌,小时候在家里的阳台上,她能对着远处的蓝天唱一下午。

    父母后来给她请了市里最好的声乐老师,这也是她从小到大,唯一心甘情愿接受的安排。

    每个周末她背着书包去上课,在琴房里对着镜子练习气息,把一首歌唱到每一个转音都恰到好处。

    可大人们从来没把这份热爱当回事,他们觉得唱歌只是无关紧要的消遣,远不如一套奥数试卷来的有价值。

    她没有舞台,没有听众,只能把那些翻来覆去练熟的旋律,悄悄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这节课上得很快,老师带着大家听了几首经典的乐曲,讲了讲基础的乐理知识,还让几个举手的同学站起来唱了几句。

    窗外的风慢慢变大,卷着香樟树的叶子飘到窗台上,下课铃响的时候,铃声顺着风从走廊飘进来,裹着一丝桂花的甜香。

    同学们闹哄哄地站起身,三三两两结伴往外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曲子,约着下节课要主动举手表演。

    黄思雅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脚步放得很轻。

    临出门前,她忍不住回头往角落的乐器架上扫了一眼。

    钢琴的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吉他的指板上也蒙着淡淡的尘,看样子,这间教室已经很久没有被人好好用过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跟着人群走出了门。

    刚踏出教室门口,正午的阳光猛地撞在脸上,亮得她下意识抬起手挡住眼睛。指尖的缝隙里漏出金色的光,她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渐渐落在了人群之中。

    就在这时,身后几个男生打闹着冲过来,互相推搡之间,有人的肩膀狠狠撞在了她的胳膊上。

    黄思雅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摔在了走廊的地面上,白色的帆布鞋带散了,软塌塌地拖在冰凉的地砖上。

    “没事吧?我扶你起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的面前。

    黄思雅抬头,看见了沈霁安的脸。

    她一下子认出了这个男生——开学第一天,是她站出来替他解了围。

    沈霁安的脸有点红,眼神里满是局促的关切。

    黄思雅笑了笑,轻轻摆了摆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我没事,谢谢你。”

    她退到走廊的墙边,抬手拍了拍校服裤上沾到的灰尘,然后蹲下身,把散开来的鞋带仔细系成了一个工整的蝴蝶结。

    等她再站起身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空了。刚才闹哄哄的人群早就走得干干净净,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整层楼只剩下她一个人。

    风从走廊的尽头吹过来,带着点秋的凉意,把她耳边的碎发卷得飘了起来。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天空。秋分已经过去好几天,空气里早就褪去了夏的燥热,风里浸着淡淡的桂花香。

    头顶的蓝天干净得仿佛被冲刷过一般,在眼里铺展开来,如同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海。

    那片蓝漫进她的心里,把刚才摔倒时那点小小的窘迫都冲散了,竟在心底悄悄漫开一点软暖的涟漪。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抬脚往楼梯口走,身后那间已经关上门的音乐教室里,忽然飘出一串吉他声。

    如同一道清冽的山溪,顺着门缝流出来,不偏不倚地撞进了她的耳朵里。

    弦音像磨过光滑的石面,带着点利落的锐劲,和她从小听惯的古典乐完全不一样,是一首带着明亮、又悄悄藏着沉郁的流行曲。

    每一个音落下来,都像轻轻敲在她的心上,让她的脚步瞬间定在了原地。

    黄思雅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她放轻脚步,一点点往音乐教室的后门挪过去,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框上,探着身子往角落里看。

    靠窗的位置拉着半幅米白色的窗帘,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投下的光影在地面上揉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那道坐在光斑里的身影起初看不清晰,直到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头标志性的狼尾长发。

    是赵奕然。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怀里抱着那把原木色的吉他,背对着门口的方向。

    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

    他的指尖轻轻拨着弦,动作宛若是已经练过成千上万次,低沉歌声顺着琴弦的震动飘出来,裹在风里:

    “我习惯深埋雾里,自我较劲,魂首分离。我喜欢埋在雾里,别被提起,天黑再醒。”

    黄思雅几乎已经忘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子。开学一个月,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她对他的印象,永远是趴在桌上睡觉的桀骜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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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此刻这带着磁性的音调落进耳朵,她才第一次发觉,这个总摆出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男生,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原来藏着一片只属于自己的鲜活天地。

    “彩色的世界我在我的雾里,多么清晰,他们黑白的心。自顾自己,已经有了定义,何时该靠近,什么应该摒弃。”

    他的歌声里没有平时那点玩世不恭的戏谑,反而藏着一点极淡的自嘲,一点不肯说出口的不甘。

    像一朵在墙角悄悄绽放的花,花瓣鲜艳得惊人,却从来没有人愿意停下来,认真看它一眼。

    黄思雅靠在门框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就会打碎眼前这层朦胧的雾。

    “别再追问我原因,突然失语,我的失礼。我特别喜欢你今天长裙,吵闹的人群,保持笑容多冷静。”

    赵奕然慢慢站起身,抱着吉他往窗边走了两步,手腕轻轻一抬,把吉他的琴颈往窗帘上一搭。

    半幅窗帘被撩开,大片暖融融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裹住。

    他站在光里,指尖还停在琴弦上,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模糊不清。

    “笑我一头雾水的你,笑声来又去。欣赏的人知道这词语,可以是褒义。我站在属于我的领域,调动着思绪。击穿所有未知的谜底,抓要的星星。”

    黄思雅望着站在光里的他,忍不住轻轻笑了。

    她不想打扰他,不想打破这份只属于他藏了很久的秘密。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转身离开,把这满室的歌声,完完整整留给这个藏着一腔炙热的少年。

    可就在她的指尖刚碰到门框的那一刻,教室里的音乐,忽然停了。

    “不鼓个掌再走,可不太礼貌吧。”

    赵奕然的声音像一阵微风,从她身后不远处漫过来。

    黄思雅的身体瞬间僵住,脚步定在了原地。

    她慢慢回过头,看见赵奕然正倚在音乐教室的门框上,怀里还抱着那把吉他,指尖轻轻搭在琴弦上,目光撞进她的眼里,如同把刚才漏进屋子里的所有阳光,都悄悄收进了眼底。

    笑意先从她的眼底慢慢漾开,最终涌过眼角,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指尖轻轻拍了两下,掌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响得很轻。

    “没想到赵奕然同学藏得这么深,这音乐天赋,真让人意外。”

    赵奕然微微偏过头,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甩到一边,眼里漫出点明晃晃的促狭,嘴角勾着一点笑:

    “这评价也太敷衍了,来句实在的。”

    黄思雅望着他那副明晃晃等着被夸的邀功模样,心里轻轻顿了顿,抬起手把刚才被风刮乱的两缕长发,慢慢别到了耳后。

    指尖蹭过耳尖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弯出一点浅弧:

    “这首《雾里》的弹唱,完成度早就超出普通爱好者的水平了。主歌用分解和弦铺出一层雾似的底色,把原曲里那种‘深埋雾里’的疏离感稳稳托住,每个音头都收得恰到好处,没有半分多余的杂音抢戏,人声和吉他的音量平衡拿捏得极准,连换气的间隙都留足了呼吸感。副歌一切换扫弦,力度顺着情绪慢慢往上推,反拍上落的重音刚好踩中了原曲迷幻的律动核心,完全没出现弹唱脱节的常见问题。最难得的是‘彩色的世界我在我的雾里多么清晰’那句,你特意把吉他延音收短半拍,让人声的咬字一下就透了出来,把原曲里那种在混沌里攥着清醒的劲儿,完完整整递到了听众的耳朵里。”

    “哟,这么专业?你也学过?”

    赵奕然撇了下嘴角,双手抱在胸前,微微倾了倾身,眼里漫出一点戏谑,

    “之前小瞧你了,还以为你只是个病弱的书呆子。”

    他的脸忽然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黄思雅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木头的味道。

    她不动声色地又往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段不远不近的分寸,语气依旧平静:

    “只是略有涉猎罢了,我更喜欢唱歌,吉他上的知识,我肯定远不如你。”

    说完她侧过脸,目光往走廊外漫着的秋光里落过去,远处的梧桐树叶在风里轻轻摆动:

    “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原来赵奕然同学,也是个把锋芒深藏不露的人。”

    赵奕然刚勾了勾嘴角要接话,黄思雅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校服衣角在风里轻轻飘起来,一句“有机会我们再探讨”像风似的从远处飘过来,她的脚步很快,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处。

    赵奕然站在原地,望着空落落的走廊尽头。

    秋阳慢慢往下沉,暖光顺着地砖往上爬,悄悄漫上了他的裤脚。

    他抬起手,把额前的碎发全部撩上去,指尖还留着琴弦上淡淡的木质香气。

    风从走廊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黄思雅身上淡淡的味道,他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一声轻得几乎要融在风里的呢喃,悄悄落了下来: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