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间,蔺长昭又眼睁睁看着那上翘的唇角被拉平了,温兰叶周身的气息似乎都一下阴郁起来,虽然前一刻也没多明朗。
蔺长昭不懂这人的心思。
“是。”她回道,没来得及迈步的腿这下更不用动了。
一边看温兰叶十分里大抵有九分不情愿地退了出去,一边在盘算皇帝单独把她留下来是做什么。
为太子查案么?那必然不是。
皇帝找来温兰叶给她一条看似生路的死路,温兰叶是出名的太子党,他人还在学宫时就略过了科考投至太子门下,通过太子出仕去了都察院,又因为其官职的特殊性……所以温兰叶实在是太子手底下的一条好狗。
况且皇帝还真就是看中了温兰叶和自己的关系,至于到底看上的是哪一个关系,就要等后面皇帝到底要说什么来判断。
蔺长昭玩儿心眼子是玩儿不过这些人的,所以她选择不玩儿。
静静站着等了一会儿,直到外面的福公公叩门,朝内传达:“陛下,温大人走远了。”
皇帝这时候微微叹了口气,垂眼看了眼茶汤,盖上碗盖放回手边,从面前的一堆奏折里挑挑拣拣选了几本,垂首看了起来。
蔺长昭眯了下眼,她平生就讨厌这种什么话不说装高深的。
把人留下来的是你,现在不说话的还是你,要不是你是皇帝真想翻脸,本来平时上朝看朝中大臣互相说些废话就烦,现在太子死了还把脏水往她身上泼,真烦,想辞官。
“温兰叶与太子私交甚好。”皇帝冷不丁开口。
到让被冷落在一边的蔺长昭突然有些受宠若惊了,她等了等,等来皇帝的后文。
“太子乃一国储君,在位十几载,其势力不言而喻,太子一逝世,京中可承大统的就剩下小皇孙,朕其他儿女一知晓了,京中怕是不安生。”
皇帝活动了下脖颈,不知想到什么,忽地笑了:“你也知晓太子品行不如何,但比起另外几位亲王来说尚有可圈可点之处,暂且不论在外的那几个会不会有夺嫡之心,京中就单论太子,追随于他的大都是一丘之貉,这些人日日夜夜就盼着太子能继位连带着他们一起飞升,现在太子没了,你觉得他们会怎样?”
这是她一个正六品官员能回答的问题吗?
不会被砍头吧?
皇帝见蔺长昭沉默,默认她想明白了其中利弊,语调一转:“但温兰叶与你有旧交,可以作为切入点,接下来一月你需要帮朕找到隐在暗处的太子党,将名单交给朕,戴罪立功,朕便可留你一命。”
蔺长昭不知道是该先为自己默哀还是先为温兰叶默哀,仔细一对比发现自己更惨一点,所以还是先给自己默哀吧。
她想叹气,但在御前又不能叹。
没法了,蔺长昭都说了玩不过这群心眼子可以当蜂窝的人,命都被别人安排好了,还能叛逆地说不吗?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臣必不负使命。”蔺长昭想辞官的心又达到了顶峰,但转头想起来自己的官是一场一场考试考上来的,官当几年不当了是不是太浪费自己苦读的几年书……
忍吧,她正统科举出来的,累死累活在翰林院编撰文书,这才到大理寺几年啊……再过几年把大理寺卿干下来。
这一回皇帝终于肯放人走了,蔺长昭出了御书房,和福公公打了个照面,盯着他脸上的笑容,蔺长昭亦回以一笑,毕竟人对你笑这么久了再摆个脸说不定等她一走就进去跟皇帝汇报。
她在大理寺也是个忙人,公务多了也很难给人好脸色看,往来的官员都说蔺长昭性情冷淡,表情更是万年不变,恐怕是得了面瘫。
福公公也是知道大臣里的一些八卦的,切身和蔺长昭相处一路也确实坐实了之前听的面瘫之言,现在看见她的笑容惊讶起来。
恍惚送走蔺长昭,回御前伺候时,皇帝问起蔺长昭出去之后的状态。
福公公也是一言难尽起来:“蔺大人看上去……心情挺不错。”
心情看上去挺不错的蔺长昭在出宫门的那一瞬就不爽起来,不是隔了这么久才对皇帝不爽,而是看见了在宫门前立着的那道人影。
亏得在御书房更新了蔺长昭对温兰叶的印象,现在一看那背影就能认出。
温兰叶在御前说的话基本上是真的,但不太全面,到后期她和温兰叶见面次数聊胜于无时,交锋才刚刚开始,二人明面上真的做出没有矛盾的样子,但手下官员那是你参我一折子我弹劾你一官员。
……确实打得你死我活。
她加快了脚步欲从温兰叶身旁掠过,可惜宫道就这么点大,温兰叶的耳力又一向出色,在她走到温兰叶身后时就被他发觉了。
温兰叶侧过身客客气气叫住她:“蔺大人。”
蔺长昭不想和他装,脚步也不停,直接当他不存在,自顾自走出了宫门。
“蔺长昭。”温兰叶跟了上来,又喊道。
“温大人这是做什么?等人么。”蔺长昭望了眼东宫的方向,其实她挺想现在就去看太子尸身,但没权限,皇帝压根没给她这一类权限,调取案情卷宗的令牌都没有,查案都是诓人的,他就是想利用自己从温兰叶手上弄到太子党名单。
但皇帝为什么会认为温兰叶手上会有?仅仅是与太子私交颇好?
左右温兰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想到这里,蔺长昭也不知道温兰叶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自始至终,从他莫名叛变入太子门下之后她便再也看不透他,不,可能她从未看透过,于是她也停了步伐。
温兰叶在一旁看她,没错过她看向东宫的视线,他闭眼压了下自心口传来的痛楚,尽量把声音放得柔和:“阿昭,是想去东宫吗?我这里有令牌……咳……”
蔺长昭听到这个称呼皱了皱眉,转过头看他,温兰叶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眉头不适地蹙在一起,额上浮汗,她愣了下,没想到温兰叶的身体实在糟糕。
在学宫时的温兰叶身体虽然弱了点,但也没到这个地步,他看上去更像是真的病了,温兰叶没抑制住的两声咳嗽淹没了未尽之言,到嘴边的话调了个转。
“你身体……”蔺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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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顿了顿,“温大人身体不适还是先回去歇息吧,有什么事等明日再说也不迟。”
温兰叶抬起一双湿润的眼,刚才的闷咳让他的眼眶泛了红,看着下一刻就要倒在宫门前,还故作无事道:“我无碍,去东宫吧。”
蔺长昭看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令牌,眯着眼回想。
温兰叶应该是办案人员之一,不然皇帝之前也不会说他专门留下来为自己说话,可能从这里皇帝就开始想着如何利用她了?
而皇帝从开始就没有想把查案的权限给她,如果没有把温兰叶扯进来,那么自己查案无门,也不会有皇帝突然兴起的太子党名单,连太子尸身都摸不到,查案无疑死路一条。
皇帝主动把温兰叶塞给她,是默认了温兰叶不会给自己提供帮助,那她可以选择的路就只剩下了一条,但这条路走下去……也未必是生路。
温兰叶……蔺长昭的视线从令牌缓慢上移,既然皇帝是为了利用她拿到名单,那温兰叶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为对头说话,又奉手给出查案的机会。
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蔺长昭的心思转了一圈,冷漠地冲温兰叶颔首,率先脚步一转朝东宫的方向走去。
太子昨日死。到现在不过才十六个时辰,或许能用得上的证据已经不多了,但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再怎么样,尸身总要去看一眼。
路上,蔺长昭终于还是没忍住。
温兰叶曾经与她关系尚可,可现在阵营不同,更别说他们早已反目,京城内现在上至八旬老人下至学语婴孩都认为她是杀害太子的凶手,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为她做保会被太子党打成叛徒。
所以她问:“为什么?”
温兰叶跟会读心似的,面对蔺长昭这一不明不白的问句只用三息便想明白了,回答道:“我答应过你哥,要照顾好你。”
蔺长昭觉得荒谬。
“我哥失踪多年,你想说什么都行,我还说我哥让我离你远些呢?你信不信?”蔺长昭下意识摸向身侧,想起来进宫没带刀,摸了个空,心情更不好了,“况且我哥让你照顾你就这么照顾我的?不是参我手底下的人就是卡着案卷不放?”
“……嗯。”温兰叶语气不变,还是温温柔柔的,只是选择性忽略了后面的问题,“说不定你哥真说过呢,毕竟他失踪时,我们的关系还没有这么糟糕。”
“所以他一失踪你就原形毕露了?”蔺长昭反问。
温兰叶叹了口气,无奈道:“阿昭,你……”
蔺长昭终于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很冲:“别那么喊我,我跟你很熟吗?”
温兰叶低着头笑了,他一直跟在蔺长昭身后,看着她的身影,从前那么小只的人长大了,但脾性还是这样。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感慨,不禁逗弄着说道:“是啊,难道我们不熟吗?”
“哦。”蔺长昭回忆着刚才他在御书房里说话的语气,模仿着说,“臣与蔺大人私交甚少,平日公务交接时也未曾给臣好脸色,这话谁说的?你有脑疾就去找大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