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刀明净。
握着雁翎刀的手腕转动,刀刃上一瞬光亮滑过,随后映出一双没什么感情的眸子,那双眼静静对着刀刃和自己对视了半晌,终于,一方白帕覆盖其上。
蔺长昭微低着头擦刀,外表看上去沉稳冷静,心思却早已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昨日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子薨逝于东宫,按理说蔺长昭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拍手称快的,毕竟太子在位多年作恶多端,政绩倒有,只不过手段残忍,做的表面功夫抵不过背后的血肉白骨。
但她属实不能开心,起码表面上得做做样子,私底下也不能太在意太子之死。
因为太子昨日午时薨,今日卯时就传出来一则谣言:大理寺左寺正与太子党一向不合,却在前日宴会上与太子单独离席一刻钟,有证人见他们发生冲突,似乎还上手推攘,回席后左寺正竟还亲手给太子斟酒。
御医处诊断太子死于中毒,于是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那酒里掺毒了。
好巧不巧,蔺长昭正是谣言里的那位左寺正。
这还是她今日上朝听旁边官员讲小话听来的,没多久京城就人尽皆知,传播速度和城墙上撒出去的蒲公英似的。
现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但凡笑一下都会觉得是她毒计得逞喜不自禁。
天地良心,虽然蔺长昭真心觉得太子这个祸害被除是好事,但人真不是她杀的,杀太子会给她带来任何一丁点好处吗,不,只会有砍头,抄九族。
想起抄九族的时候蔺长昭还真动过这个心思,看看皇帝找她的九族能不能把她失踪的兄长给找到,但转念一想自己健在的父母和可能会遭遇无妄之灾的亲友,这个念头还是被摁死在了摇篮里。
在心里叹息一声,余光扫过殿内用似有若无的目光瞄着她的众人,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从殿外而来的脚步声,她睨一眼过去,又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接着擦刀。
最前的人那脚步停在殿外,身后淅沥沥的脚步声也停了下来,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尖细的嗓音。
“蔺左寺正,陛下召见,随咱家走一趟吧。”
来了。
蔺长昭抬头望去,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太子一案蹊跷之处众多,但她可以说是被放出来的一条明晃晃的线索,时间、动机和杀人方式看似都有了,但仔细一看实在经不起推敲。
况且三司官职最高的几个亲自上阵,调派刑部在京任职的所有官员调查线索,如果只能查到她头上那只能说这群人还不如早日摘了头顶的乌纱帽下九泉去吧。
所以蔺长昭并不担心自己的项上人头。
她手上用劲儿将刀送还归鞘,连同那方擦刀的白帕一同放在桌案之上,两手空空地向门口走去。
“福公公。”蔺长昭看了一眼面上挂笑的太监,摸了下袖袋里的东西,抬脚跨过门槛,虽然心中不太乐意,但有的事情需要提前了解一下,顺便再敲打殿内的属下,
越身而过时她将东西塞进福公公怀里,她问,“不知太子的案子进展如何?”
福公公不着痕迹地将手中的钱袋塞入袖中,回身跟在蔺长昭身后,笑意不减,道,“蔺大人放宽心,圣上不会冤枉任何一个衷心的臣子,几位大人们已经查清谣言源头,此次传召只是问几句话罢了。”
“那便……有劳公公了。”蔺长昭面不改色道。
心想,打太极谁不擅长了还。
进宫这一路都很安静,气氛较为诡异,蔺长昭只要眼神一偏就能看见福公公那万年不变的笑脸,又暗自思付一句这脸不僵么。
福公公自小跟在皇帝身边,年纪大脸皮也松垮,被他直勾勾盯着怪渗人的,幸好到了后半程都是福公公在前面引路。
心神恍惚,以至于福公公带着她到了御书房时她还没缓过神。
“陛下,蔺左寺正到了。”福公公上前叩门,向内通传,随后便在门旁候着。
没多久,房内传出皇帝的声音:“进来吧。”
福公公上前开门,请蔺长昭进内,躬身后退。
蔺长昭在外面候着的时候就被宫女搜过身了,她吸了口气,进入御书房,原以为里面至少会有负责案件的几位大人,结果御书房内除了皇帝只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形消瘦,身子差点撑不起官服。
朝中还有这样一个人……?
她走到那人身旁,对皇帝行礼:“陛下圣安。”
借着躬身的动作蔺长昭往旁瞥了一眼,看清这人面容的时候心下一惊,声音差点劈了叉,这一下就把室内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哎哟,快起吧。”皇帝年纪大了,端起茶喝了口压惊,“蔺卿怎么了这是。”
蔺长昭也吸了口气压惊,身旁这人与她来说应该算得上熟人,只不过是反目成仇的熟人?平日在朝中多少也会见面,但如此近距离的情况在几年前就没有过了。
“回陛下,臣刚才不慎闪着腰了。”蔺长昭直起身,低着头想现在往旁边垮一步来得及么。
“大理寺公务繁忙。”皇帝放下茶盏,“爱卿劳累,平日里多注意身体。”
蔺长昭想跨一步都是异想天开,她不禁又瞥了一眼旁边的人,这下和他对上视线了,蔺长昭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正回视线答复皇帝,“谢陛下关心,此次召臣前来是为问太子与臣在那日宴会上之事么?”
“倒也……”皇帝顿了顿,对着蔺长昭笑了下,“不是,能查的线索都查了,并没有发现端倪,所以知道与否你与太子在那日宴会上的相处细节也不重要了,召你前来一为通知,二为给你一条活路。”
一口漆黑大锅从天而降,正正好扣在蔺长昭的头顶,她冷漠地想,那些吃干饭的还是下九泉待着吧,留在世上白吃白喝做什么。
皇帝没打算等蔺长昭的回应,直接将话说出来:“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给朕的解决方法,太子一案找不出别的凶手,那么就只能让蔺卿牺牲一下了,不过……都察院强烈反对这个提议,这不,在你到之前温卿还留在这儿劝朕呢。”
蔺长昭不可思议,温兰叶竟然还在帮她说话?
“朕亦为太子的遭遇感到心痛,世上哪个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呢?总没有让凶手逍遥法外,无辜者替罪之理,所以朕打算给你一个机会,不知爱卿如何想?”
蔺长昭眉头都不皱一下,冠冕堂皇的话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没听进去。
到了此刻,蔺长昭确定了自己不知道被卷入了谁的局里,或许各方都有。
但太子死了,背后对谁最有利?利用太子将她卷进来又对谁有利?
暂时把思绪撇开,这些都不重要,现下最重要的是保命。
刑部和大理寺暂时不能信了,顶头的几位打算拿她填坑,自己去查案估计也处处受限,都察院倒是可以利用。
蔺长昭老实行礼,垂眸看着地面,回:“谢陛下隆恩,臣清白之身,自请探查太子一案,并请陛下派遣监察御史,时刻监督臣行为举止,一月之内,臣若交不出杀害太子的凶手,便以死谢罪。”
话语间,抽空观察了一下温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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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上收了回去,此时正垂眸盯着地面,从她进来之后这人就跟被冻住了一样,动作未曾变化过,若不是气息尚在,真得怀疑他是不是活人。
当官的大都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这让蔺长昭有些遗憾。
几年过去都进化成了千年的妖精,嘴里不知道有没有真话,想的全是政策局势阴谋诡计。
皇帝沉吟片刻,似在斟酌。
“朕听闻两位爱卿不太对付?”皇帝问,“温卿,是吗?”
温兰叶这才有了些活人气息,一双眼又落在蔺长昭身上,停留一刻便不带感情地移开了:“臣不太清楚。”
装吧,蔺长昭冷笑着想,你就装吧,还臣不太清楚,你可太清楚了。
皇帝:“哦?”
“臣与蔺大人私交甚少,平日公务交接时也未曾给臣好脸色,可能是臣长得不堪入目,入不了蔺大人的眼,但这并不是蔺大人的错,之后臣需要与大理寺交接的公务少了,与蔺大人的会面便更少了,但臣与蔺大人并无不和,底下人误会了罢。”温兰叶几乎气儿都不带喘的说出了一长串话。
蔺长昭莫名闻到了茶香,抬头一看,皇帝打开了茶碗的碗盖。
皇帝:“……”
他默默喝了口茶。
应该是在缓神,毕竟温兰叶说了这大一长串废话,核心思想还是:对,臣和蔺长昭不对付,但这都是蔺长昭单方面的问题,臣没有这个想法,但臣马上就要有这个想法了。
总结:温兰叶和蔺长昭不对付。
一个‘是’字就能回答的问题,他偏要千回百转,一句话一个套路,然后再隐隐暗示一番,最后达成了喜人的效果。
文臣就爱说一堆垃圾话然后报废对面的脑子。
蔺长昭自认不是文臣这一路的。
皇帝这次连茶盏都没放下,眼皮也不抬了,可能看到温兰叶眼睛疼,他手上端着的茶还是热的,冒着袅袅雾气,有些模糊了皇帝的面庞。
“既如此,朕信任温卿的能力,也相信卿能保持公正不徇私枉法,朕便允了蔺卿的请求,由你去监督,有无异议?”
温兰叶似乎咳了一声,但压抑着闷在了喉里,蔺长昭离得近,听清了身旁这人的每一丝动静,不由回忆起之前进殿时感慨的几乎可以被风吹跑的身形。
许是太久没有正眼瞧过温兰叶了,一时之间竟不能把他和从前刻在脑海中的印象联系起来。
好不容易接受了温兰叶现在这副模样,又凌乱地想,今日风怎地这么大……
“臣并无异议,任凭陛下吩咐。”温兰叶还是不太舒服,声音一出嘶哑得惊人,意识到这点后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这样。”皇帝短短时间内左听一个臣子行礼闪了腰,右听一个臣子哑了嗓,面上的神情有些复杂,甚至在想是朝中公务太重还是臣子身体太脆弱,总之,终于生出一些不忍,“且回去歇着吧,一月之期从明日起算。”
“臣遵旨。”
“臣遵旨。”
两人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几乎连动作都重合。
“臣告退。”
“臣告退。”
蔺长昭有些恼了,她和温兰叶哪儿来的这莫名其妙的默契?直起身时她狠狠盯了温兰叶一眼,忽见他唇角上翘了一点,看上去有些弯的弧度。
蔺长昭:“?”
他在笑什么?
阴谋诡计得逞了喜不自禁?
“蔺卿,留一下。”皇帝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