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以微背着手,像个领导似的对书房里的人和物进行视察,满意就老成地点点头,不满意就拿起来停顿了个一两秒再放下。
应绥停下手里的活,喝了一口乔以微送来的牛奶。
甜的。
乔以微只要不是空手来,必定代表着要提些什么。
乔以微不说,应绥也不问,目光追随着她的行踪不言语。乔以微站在一排书架后,透过书籍和格子间的空隙看向应绥,应绥也看向她。
手指拨弄着立起来的书。乔以微没法一直和他对视,往往视线汇集了片刻,就被她错开。她盯着书籍翘起来的一角,在应绥不工作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默默开口。
“你天天一个人待在书房里会不会无聊?”
“还行。”应绥老实坦白。
也是……
乔以微把书推回去。
之前全家最不干事的她,也没有多少时候是会发觉自己无聊的。
“那你一个人处理工作会不会容易不专心?”
笔帽咔哒一声嵌入到笔尖的一端。
应绥身体稍稍侧过来一点,金属钢笔的尾端在桌面轻敲了两下。
“不太会。”
乔以微眼眸垂下,对比着面前两本书纸张的颜色和厚度。
心里暗自思索着,还有什么角度能顺其自然地过渡到她想要的话题。
直接对应绥开口提她想要蹭个书房,对乔以微来说是有些为难的事情。
会显得她麻烦、多事。
房间的使用权虽然是他们共有的,但因为应绥用得频率高一点,乔以微默认房间是他的。
类似于小时候和同桌在桌板中间划一条三八线区分彼此的区域。
不善言辞的她找不到更好的切入口。
“但要是有人一起的话,我的工作效率会更高一点。”应绥说。
乔以微闻言,猛地一抬眸,眼睛豁然睁圆了。
她需要同学,应绥需要同事。
“我觉得。”乔以微毛遂自荐,“我就挺合适的。”乔以微惊喜地绽开笑容,露出整齐干净的牙齿,“对吧。”
“是呢。”
应绥微笑。
乔以微实在是太好懂的人。
心里想的很多,说出的,只有寥寥几句,还要词不达意地别扭着。
可脸上的神情却从来掩饰得不够彻底,所以格外好懂。
既然应绥答应了,乔以微立刻几乎是轻跳着起步,把早早藏在书房外的椅子搬进来。
刚要进到书房,就被那么大一个应绥挡住了去路。
实木的椅子还是有点重量的。
应绥接过来,单手拎起来,“你想放哪儿?”
这个举动对乔以微而言无异于是接纳和邀请。
乔以微指着书桌边的右手边,“就那里吧。”
应绥习惯把常用的文件和工具摆在左手边。
乔以微将书桌右手边的东西往里推了点,垒得高了点,不多不少空出一块够她看书写字的地方。
安顿好一切。
应绥继续他的办公。
乔以微重新扎了头发,尽管只有一个小鬏,但乔以微认为这样能显得精神许多。她从睡衣口袋里拿出她的阅读专用镜——一副茶棕色粗框圆形的书呆子眼镜——戴上。
察觉到应绥一瞬间的打量。
乔以微理解这并非应绥上网会感兴趣的话题,主动解释道:“这样会显得比较有高智感,也就是有文化的意思。”
应绥似有所悟地点头。
乔以微战术性咳了两声,摊开书本,虽然做的事不需要说话,但清嗓是办大事之前的固定仪式,很有必要。
上次正经阅读还是在上次。
乔以微想到,自己这几年看到的一些比较能共情、有感悟的句子,基本上是来自电脑屏保、短视频和各种文案。
简短、浅显的文字轻易地就撬开了严丝合缝的井盖。
而现在面对大段大段的文字,读起来,真的超级痛苦。
才翻了两三页,乔以微就将前面的内容忘得差不多了。
真是意料之外。
乔以微被自己的记忆力气到想笑,把翻过去的纸张又翻回来。再来一次。
看了没多久,乔以微看不下去了。倒不是书写得哪里不好,纯粹是很久不看书了,有点定不下心来。
看两页,灵魂就从阅读的状态里抽离出来,想干点别的。
要不是不想打扰应绥,乔以微真想原地躺下做五十个仰卧起坐,将全身的力气都耗尽。
说不定就能不胡思乱想地看书了。
但实际上,应绥还是受到了影响。
一个人的存在感并不会因为她不说话而消失。
呼吸、光影、举止……
每一样都会通过空气的流动而输送信息到周围人那里。
应绥习惯了对内心的感受缄默不言。
多说多错是他一向信奉的准则。
但他会去观察。
要不是不合适,他会拿着一个书写板夹,在旁记录关于乔以微的一举一动。
带上他的疑问。
怎么会有人能在看书的时候这么不专心呢?
水笔在摊开的书面上打圈旋转。书页的一角被折出间隔相近的平行线。
乔以微偶尔坐着,偶尔趴着。卡着刘海的发夹缀着的是一个水晶水獭,一会儿待在正中间的位置,一会儿又爬到了脑袋的其他位置上。
为此,乔以微的头发还牺牲了一根。
乔以微当时的表情显然是心痛。
总之,乔以微没有一刻是安分下来的。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应绥耳边响了几下。
应绥一瞥眼,瞧见乔以微张大了嘴巴向后仰。
——这是无所顾忌打瞌睡的姿势。
应绥努力将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事情上。
比如……
其实困的话先去睡觉会比较有效率。
电脑屏幕打开的界面一动不动。
金属镜框折射出晃动的光点。
他要是这时候劝说乔以微去睡觉……
不行的。
乔以微只是看起来没心没肺,实则脸皮薄到几乎透明。
要是遇到了尴尬的事情,她是完全没办法化解或者是硬着头皮顶上去的,反倒会选择把自己埋起来遁走,等时间久了,她觉得能见人了,才慢吞吞地冒出头来。
算了。
应绥放弃将自己的理论套在乔以微身上的想法。
乔以微勉强看了二十页。
虽然可提高的空间还很辽阔,但在看书的时间里没有玩手机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开端。
比起以前,这次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演学习、表演认真、表演努力,只是很真诚地面向自己。
已经很棒了。
她争取每天改变一点点,说不定慢慢就能建立起好的学习状态。
说不准用不了太长时间,她就能在不受约束的条件下,自发地看完一本书。
-
乔以微这段时间,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很满。
缺点就是太满了。
玩手机的时间变少,乔以微有点控制不住想要熬夜再玩一会儿。
好在家里有个宿管,到了点就熄灯。
乔以微只能让亢奋的大脑咻地一下冷却。
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居然过上了自律的生活。
不过她还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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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日子充实起来的生活。除去偶尔的加班,她现在对工作越发熟悉和熟练,只要不打岔,手头的工作基本是按照她的节奏处理结束。
何况她现在还没转正,对她的有些要求不像正式工那般严苛。
她开始对现在的生活抱有期待了。
“明天你忙不忙?”应绥平躺着,两手绕到脑后枕着。
是的。
这对没感情的夫妻也有睡前夜聊的环节。
毕竟他们的关系成分已经超出一般的合法同居室友。
“要是没有临时任务的话,应该可以按时下班。”
乔以微挤了点护手霜在手背,一脚踩上床。
“你要不要涂一点。”
“不用了吧。”应绥婉言谢绝。
乔以微尬笑了下,“其实是我抹多了,手现在有点腻。”
分担妻子多余的护肤品是合格丈夫的职责之一。
略有困意的应绥折腾自己坐起来,伸手。乔以微和他手背蹭手背,一根根手指按摩过去,将手上多余的护手霜留下。
掌心团着热意,应绥两只手互相搓了搓。
摩擦生出更多的热意盖过去。
“你要是不忙的话,我们要不明天晚上去岳父岳母家吃个饭?”应绥解释道,“你也有段时间不回去了。”
何止不回去,电话都没打几通好吗?
应绥不提醒,乔以微都没注意到。
乔以微很少主动电话联系别人,只有每天接触相当频繁的人,才会让她在电话的时候没那么有压力。
她讨厌说话间隔的沉默。
隔着手机听到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对她而言,是在损坏他们自以为的亲密关系。
——原来我们也没有那么熟悉。
倒不如有事的时候联系一下。粉饰太平总好过无言以对。
但现在她要面对的,是父母和兄长。他们塑造了她最初的血肉。
“好啊。”
乔以微不想要面对亲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亏欠。
重来一次,总要改变点什么。
温情的剧情落幕在乔以微见到乔以泓的时刻。
乔以微拼命拍着乔以泓缠在她脖子上的胳膊。
“乔以泓!”乔以微试图挣脱,“我数到三!”
“三!”乔以微厉声喊。
“我会怕你!臭妹妹!”乔以泓一副无所谓的懒散样。
乔以泓其实没用多大力。他只是占了身高的优势,才让乔以微只能被迫跟着挪动。
“电话也不打,家也不回,以为嫁人就翻天了!”
“我只是没打,又不是没接!而且没接到的我都回了好吗!”乔以微理论道,“再说了,我工作很忙的!你这个资本家哪里懂得牛马的辛苦!”
乔父在旁无力地阻拦着:“你们别闹了!别闹了!”
在场不姓乔的两个人被衬得超乎寻常的稳重。
最后两人一人拉走一个,才让战火平息。
乔以泓跷着二郎腿,叼着一根棒棒糖,吊儿郎当地抬着下巴,“诶,老妹儿,你要真不想干了,回来给你哥打工,我保证给你安排一个既清闲又稳定的工作。”
“少来。”乔以微撇过头,“等在你手底下受气,我怕忍不住给你办公室全砸了。”
乔以泓:……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乔父一巴掌给乔以泓的二郎腿拍下去,“瞎说八道什么东西!”
“支持!”
乔以微刚抬臂高呼,乔母的巴掌也落了下来,“你也一样!”
乔以微可不敢对父母犟嘴。
只能悻悻地和乔以泓进行眼神的较量。
差一点,屋里多了两对斗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