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中的睡莲果然盛开了大片,像一盏盏细腻的瓷器,在夜色中泛着月白色的光。花心是一簇一簇的嫩黄,犹如灯盏中心的烛火,轻风抚过,簌簌摇曳,一如她现在的心。
她扯了下傅玄的小指,另一只手指着池中盛放的莲花,一本正经地问,“这是什么品种,竟像夜间的花仙般。”
傅玄垂眸看了眼姜蓉的小动作,凤眼眼尾微微上扬,轻轻地回握了下。她的手不大,被他手掌整个包住,细滑柔软,比上好的绸缎都要丝滑。
他神色清明看着姜蓉的眼睛,“玉幽盏。”握住的手一触即放,夜还很漫长。
姜蓉不防被他握住,又松开。她有点懵,牵手了又放开是什么意思?
她扶着木栏探身往池塘看,心口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惆怅,花香丝丝幽幽,花瓣玉色撩人,“花如其名,可远观不可亵玩。”
傅玄也朝池中望去,这是他从石门寺住持那要过来的,今年是第一次开花。
今晚月色暗,倒显得花色更幽,飘荡的花香宁静幽远,果然有几分佛性。
只是这香终究抵不过姜蓉带给他的感觉。
晚风徐徐,吹得姜蓉清醒许多,她想起傅玄曾提过的中馈之事,后来她“养伤”这事就搁置了。和昭华聊天,她恍然想起来,得赶紧把这个事落实到位。
花色误人,差点把正事忘了。
她转身看向傅玄,“你那日说要我管家,可还记得?”
“唔?你准备好了?”傅玄嗓音温润。
“嗯,以前跟着母亲乱七八糟学了一点,不知能不能用上。”
“无妨,管事人选都定好了,明日让关平领去见你?”
“那就说定了!”尾音上扬,她一扫刚才的惆怅,满眼满脸的斗志勃勃。她得回去把东厢房的长几收拾出来当书案,还要看看笔墨纸砚,她惯用的纸写写信笺还行,盘账算数却是不合适。
姜蓉思索着往亭下迈步,不提防台阶被雾气打湿,脚下一滑,“哎——”
“当心——”
腰间被一只大掌稳稳拖住,掌心隔着轻薄的衣衫传来一阵热意。只是手掌有些偏斜,约莫触到了一些柔软,山峦的边缘。
姜蓉借着力站稳,刚要说些什么,感受到那只手的位置,瞬间浑身一僵。
傅玄见姜蓉脸露异色,忙出声询问,“可是扭到了?”手指微用力,以防她再次不稳。
指尖传来陌生的柔软和起伏,他脑中火光一闪,瞬间收回手,后退一步,“抱歉,我唐突了。”
姜蓉脸已红透,垂着头抬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是我脚滑了。那什么,咱们快回去吧。”
“……好。”
幽暗的月色下,一抹薄粉无声覆上清冷男子的脸。
去赏花时两人步履轻缓,并肩而行;回来时却一前一后,你追我赶。
前面的人儿莲步轻快,轻快中又有丝狼狈;跟着的人脚步沉稳,神色平静,眸中幽深。
青桃不懂,看着疾步归来的主子,赶紧上前扶住。
傅玄摸了下鼻子,在廊下停住脚步,叫住姜蓉,“我还有些事料理,今晚无需为我留门。”
姜蓉身形稍顿,头微微往傅玄方向一侧,轻轻道了声,“知道了。”说罢赶紧扭身进了屋子。
傅玄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绯红耳垂。
半晌,捻了捻指尖,笑了。
*
回到书房,暗卫来报,关平放人进来。
“主子,夫人院里的陈婆子巳时去西院见过王夫人。”
“说了什么?”傅玄正处理一封文书,闻言并未抬头,手中继续挥笔。
“那婆子将主子与夫人的房、房中之事告诉了王夫人。”一向干脆利索的暗卫难得支支吾吾。
圈椅里坐着的人动作停了。
暗卫冷汗都下来了,主子让他盯着夫人院里的人,今日盯到陈婆子这条大鱼,本以为能会立个功劳,谁知竟是探听到主子这等私密之事,天知道他有多怕,他还有小命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房里静了半晌,才听到上方一声不辨喜怒的声音,“盯着王氏,有事再报。”
侍卫心下一松,忙应诺退下。
“关平。”
“属下在。”
“把陈婆子处理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关平也领命退下,他心中一阵气愤,真是贼胆包天的奴才,竟然吃里扒外,简直活腻了。
桌案上的烛火无声摇曳,映的桌前的人神色晦暗不明。
烛火“哔剥”一声,爆出一朵灯花,躺在床上的姜蓉又翻了个身。
她扯过傅玄的枕头扔到墙上,想起刚才那一幕她就气恼得不行。
自己怎么这样没出息,不就是碰了一下胸,还是无意的,她就这么落荒而逃了,这还怎么攻略傅玄。
对啊,是她要攻略傅玄,不是傅玄攻略她!
姜蓉心头一震,赶紧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是不是故意的?又是夜色赏荷,又是投怀送抱的,仗着长了张好看的脸,净拈花惹草,怪不得那个林婉清对他念念不忘,自己都差点着了他的道!
可不是,都忘记让青桃收拾书案了,明天一定让青桃早早收拾出来。
*
傅玄突然变得很忙,姜蓉经常连着几天见不着他,即使见一面,话都说不了几句就又走了。
姜蓉不得不暂缓攻略计划,不过她也无暇思考攻略的事情。
关平给她送来三个管事,分别分管内务、外交及产业营收,姜蓉开始跟着他们学料理傅府的事务。此外,昭华的亲事将近,她亦时不时去宋府帮忙。
西府王氏听闻傅玄让姜蓉开始学着管家,虽然心里老大不乐意,但面上不能落了傅玄的面子。装模作样的送了几本往年账簿过来,让姜蓉自个先看着。
这些账簿当然已经清扫干净痕迹,况且傅府家大业大,应酬事宜繁多,她不觉得小门小户的姜二姑娘短时间内能周旋过来,最少也要学个两年,最好小姑娘知难而退。
姜蓉算学很好,从前当姑娘时姜府没有人教她,不甚了解账本明细。现在有上等的师傅带她,她很快就上了手。而且她发现,管事们提供的往年营收分红比例,和三婶给她的账簿上虽然笔笔对的上,但总透着些怪异之处,账簿很干净,太干净了。
一晃到了宋昭华大婚之日,姜蓉早早地来到宋府帮衬,新郎官是青山书院的司业廖秋元,他曾拜在宋父门下求学,与昭华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马。
婚仪很顺利,夫妻相拜时,一身华美嫁衣的宋昭华举着团扇和同样红服的新郎官相视一笑,端的是郎情妾意,羡煞众人。
姜蓉看着好友有情人终成眷属,心下很是感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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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为好友成就良缘高兴。
这厢事了,主家送姜蓉出府,正巧碰到宋之问也往府外走,宋之问便让亲家去忙,他代为送客出去。
夕阳的余晖带着些热意,镀在隔着一臂距离的两人身上。
姜蓉还在为好友夫妻天作之合感慨,对宋之问道,“昭华嫁得好,我真为她高兴。”
“小妹得觅良婿,的确让家父家母深感欣慰。”宋之问落后半步,看着前方专心走路的清丽女子,眸色晦涩。
许是今日喝了酒,廊间的风吹动西斜的日影晃了又晃,宋之问一贯清润的嗓音,带了丝果决,“倘若他有负小妹,我定饶不了他,收拾完他再接回小妹,世间男子千千万,必不让小妹在不对的人身边受磋磨。”
姜蓉听了神色有些怅然,说不羡慕是假的,昭华有爱她怜她的家人做她后盾,是个幸福的姑娘,不像她,身后空无一人。
她看着宋之问杏眼弯了下,由衷道,“昭华有宋大人这样的哥哥,真是好福气。”
宋之问从那澄澈的眼眸中看出几分落寞,他心念一动,压制在心底的情绪前仆后继的涌了上来。
他想问她,她过得好不好,他待她好不好。
可是残存的理智让他张开的嘴又闭上,他不能,他们之间隔着越不过的天堑和错过。
心头闪过千万缕念头,最后他喉头梗了梗,“你与小妹相知一场,宋某亦把你……当作半个妹妹,若有难处,我……我们宋家不会坐视不管。”
若是那个人待你不好,考虑考虑我可好。
姜蓉笑了,这是爱屋及乌么,她正要说些什么,府门前方有自家侍卫上前,“夫人,大人来了。”
姜蓉微怔,“他下值了?”
抬眸向前方望去,停在门口的马车车帘半卷,里面坐着的傅玄,眼神悠悠正望着她这边。
姜蓉才发觉,最近两人都忙,竟已好几日未见了,乍一见到,心头升腾起些欢喜。
她欲抬步向前,想起宋之问还在一旁,遂转身先向宋之问行了一礼道,“多谢宋大人,姜蓉感念在心,我这就回去了,请留步。”
“去吧。”宋之问嘴角仍噙着那抹温润的笑,朝车厢里的人拱了拱手,看着靓丽的女子疾步而去,眼底只剩苦涩。
明明他认识她在先,只差半年,就一切都变了。
车厢里的男人目光扫过宋之问,远远点了下头,便落在向自己奔来的女子身上。
姜蓉快步走到马车近前,她理了下裙摆,又扶了下头上的簪子,才仰脸看向车里的人,“你怎么来了?”
傅玄伸手把她扶进马车,没错过她眼中璀璨的星光和上扬的唇角,心头因看到宋之问杵在姜蓉身边的不快淡了些,“正好忙完了,就接你回去。”
马鞭轻甩,马车哒哒朝城西的路口驰去。
“你与宋大人相熟?”傅玄漫不经心问,这是第二次见到宋之问往姜蓉身边凑了,频繁的像只苍蝇。
“他是昭华的哥哥,我与昭华一处时碰到他几次,后来他忙于读书,便没见过了。怎么?你跟宋大人认识?”姜蓉以为傅玄与宋之问有交情,便多解释了几句。
“不熟,上朝时见过。”听着姜蓉对宋之问的称呼,心里那点不快彻底没了痕迹。
看来姜蓉并不知宋之问的心思,也是,他之前问过姜蓉可曾有意中人,她说没有,他给过她机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