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开平回去后的第二日,越长照就被请上门了。
齐开业盯着眼前的人,半晌才道:“越姑娘可知今日唤你来,是为何事?”
越长照笑着回:“齐开平昨日说了,您正测试新草船的航力。”
齐开业瞬间竖起眉头,“这小子跑出去胡闹也就罢了,竟还把这等事告诉你了?”
越长照点头,继续微笑道:“是,他也是想为您分忧。”
那晚的事让越长照郁闷不已,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还能不给齐开平上些眼药?
齐开业听完,气得半晌没说话。分什么忧?这小子若能长些心眼,他都半点不忧了!
等顺过来气,他才道:“既然你已经知晓,那我也不多绕圈子。新草船确实在海防方面有些助力,今日唤你过来,是想同你买上五十艘。”
新草船构建简单,且船体不算大。若是五十艘,约莫不到两个月能做完。可如此一来,必然要打乱别的计划。
越长照沉思片刻,才道:“齐大人,目前长照船厂人手短缺,材料不足。加上还有其他买卖排在前头,这五十艘新草船,怕是……”
齐开业轻哼一声,道:“若我同意你上岛修建船厂呢?”
越长照只愣了一瞬,心思便立马转动起来。本以为要在交船后才能上岛建船厂,没想到齐开业现在就答应了,这船竟要得如此着急?
她道:“齐大人,并非民女惺惺作态,而是前不久船厂才派了船匠去外地做活计,现下确实人手不足……”
齐开业知道她的能耐,对这话倒也不怀疑。他想了想,才道:“新草船的事拖延不得,你当知其中利害。不过,本官也知晓你的为难,说吧,你可是有何要求?”
越长照心中一喜,难怪齐开业能当上海巡使,确实比齐开平脑子好使!
她道:“旁的不必劳烦海巡使,只是修建船厂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若大人能帮忙解决这件事,长照必当全力配合海防一事。”
齐开业有些无语,说了半天竟是打这个主意。不过,自从他来了闽地,确实大兴土木,眼下倒也能顺手帮上一把。
不过……
他问道:“此事自然不在话下,只是本官不做亏本买卖,越姑娘,修建船厂后,你倒是得了利,可本官的好处呢?”
越长照心里微微激动,各取所需好啊,有共同利益的关系才能长久维持!
她道:“您想要什么?长照自当全力配合。”
“自本官来到闽地,便多次听闻你的事迹。越姑娘有一手造船的好本事,日后定前途无量。不过,”
齐开业顿了顿,“第一,海防之事不可懈怠,越姑娘须得尽快交船与我;第二,日后姑娘若再造出新奇船具,须得先供我使用,毕竟姑娘不懂战事复杂,若好东西被贼寇抢先用去,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越长照应声道:“齐大人考虑周到,长照受教了。海防一事不仅是诸位大人和将士们的职责,便是寻常百姓也应出力。若岛上船厂修好,开张以后长照愿意拿出三成利钱交由大人,权当为此事添份心意了。”
齐开业坐正身体,紧盯着眼前的人,问道:“听闻越姑娘和南来北往的商人皆有交情,若是拿出三成利来,可是笔不小的数目啊!”
“闽地安顺,不再有海寇之乱,天下商人才敢来此做买卖,届时自然能挣更多钱财,孰轻孰重长照还是分得清的。”
越长照面色坦然,眼神并不畏惧。即使和亓开业对视着,也并不露怯。
半晌,齐开业才神色不明道:“既如此,便多谢越姑娘好意了。”
等越长照走后许久,齐开业仍在思索。此地并不富裕,将士的日子也不好过。若是真得了长照船厂的三分利钱,往后再做什么也不用束手束脚,只是这丫头真是这般赤诚之心?
“大哥,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打断齐开业的思绪,见到来人,他又皱起眉头,“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自然做完了,大哥不相信我?”
齐开平哀怨道:“府里人说,您请了位姑娘来做客,可是长照?大哥为何不留她多待一会儿!”
齐开业一听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没好气道:“今日是谈正经事的,哪有你玩乐的地方?再说了,越姑娘都愿意把船厂的利钱让出三分充当军饷,你整日里却只知道吃喝玩乐?”
齐开平自动忽略不好听的话,开心道:“真的?长照竟然愿意把钱捐出来,那咱们可得好好给她看着船厂!”
“你!你就……”齐开业忽然愣住,“给她看船厂?”
“好啊!难怪她给钱如此利落,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齐开业气笑了。
齐开平有些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主意?”
“拿出船厂三分利钱,换得我手下兄弟给她看守坐镇,日后谁若想找她不痛快,约莫还得掂量掂量,这算盘打得够响的!”
听他说完,齐开平惊奇道:“若是没有算盘,大哥才要担心吧!您被调来闽地,还不是因为……”
啪!
齐开业一掌拍在桌子上,声音震得人头皮发麻。见他脸色越来越沉,齐开平很有眼力见地闭了嘴。
片刻后,又不死心地补上一句:“不管长照心里如何想,总归她出钱,咱们出力便是,反正也不吃亏!”
*
得到准允后,越长照立马行动起来。船厂剩下的老船匠不多,新学徒又不能独立上手。她赶紧让李大奎又招起人来。只是造船是技术活,一时半会儿也成不了事。她想了想,又找来梁勉春。
“什么?你想把我家的船工全雇你那儿去?”梁勉春吃惊出声。
“没错,”越长照淡定道,“你阿爹出门做买卖,你现在也有别的营生。不如把闲着的船工让给我,也算是两全其美。”
“话虽如此……”梁勉春有些纠结,“可阿爹临走前让他们继续做船,若是完不成,约莫要罚月钱的。”
越长照脑子差点没转过来,梁大勇自己带了人出门做生意,留下些不顶事的船工做船,甚至还要罚月钱……这不明摆着坑人吗!
她想了想道:“年轻船工技艺不精,造不出船也就罢了,若是造出有隐患的船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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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还要再出事故。不如辞退他们,也就不用担心罚月钱的事了。”
梁勉春仔细思考起来,按她爹的性子,再出事故的可能性是极高的……
她叹气道:“便依你的法子来,我回船厂问一声,若有人闲不住,便都送到你那儿去。”
说完,梁勉春又补充一句,“不过勉生不能给你,他有正事要做。”
越长照噎了噎,问道:“他有什么正事?”
“阿爹让他和江家多走动走动,他近些日子几乎没回过家。”
江家……是塘西镇那边,张勉生打算入赘的江家?
越长照点点头,“他终于想通要入赘过去了?这是好事!”
梁勉春想要反驳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哀怨地看她一眼。
*
处理完这件事后,越长照没有直接回船厂,她拐弯往程家去了。
开门的是小石头,越长照往院子里看一眼,问他:“你阿哥可在家?”
小石头摇摇头,道:“阿哥去海边了。”
越长照沿着海滩走了许久,才找到小石头说的地方。这边离村子远,几乎没有人,程山的身影被落日拉长,显得孤零零的。
她往前又走一段路,程山才发现。放下手上的东西后,大步朝她走来。
“怎么来了?”程山问。
越长照仔细看着他,少年英气的面庞褪去青涩,显现出沉稳的气息,不知不觉竟已不再是印象里的样子,越长照有些恍惚。
她反问:“我不能来?”
程山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
越长照看着远处被围起来的海域,转了话题,“围起来的是养鱼的地方?打算养什么?”
“是,”程山点头,“准备养鲈鱼,宁州围养鲈鱼的经验丰富些。”
鲈鱼是广盐性鱼类,咸淡水都能养殖。且程山选的这片海域靠近入海口,的确适合养鲈鱼。
“挺好的……”越长照干巴巴点评。
说完这句,两人陷入诡异的沉默。
傍晚时分,海边变冷了些。太阳西落后,带走最后一丝温度。越长照穿着宽袖衣衫,被风吹得摇摇荡荡。
海风夹着凉意拂过,她轻轻打了冷颤,突然道:“我和齐开平不是你想的那样。”
程山皱起眉头,侧身挡在风吹来的方向,道:“天快黑了,先回去再说。”
“啊?”
“哦……”越长照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半晌后,越长照又道:“齐开平刚来闽地,只认识我一个会说官话的人,因此才走近了些。”
程山面色平静,道:“嗯,知道了。”
看他依旧不冷不淡的样子,越长照来气了,“那你生什么气?”
程山停住脚,盯着她反问道:“我有名分生气?”
越长照瞪他,“你没名分的时候都要生气,有名分以后还得了?”
程山看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忽然笑了,“说不准,你要给我名分吗?”
越长照哼道:“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