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逐渐西沉将要落山,余晖洒下,照在庙门上,掉漆的朱红色大门又染上了血一般殷红,夕阳穿过纱窗落在庙殿地上,香炉里的香火燃尽最后一段,落下的香灰堆积成小山,风无力吹着符幡,祭祀的所有人都走光了,四周寂静无声。
庙里轿子传出动静。
右边轿帘被掀开,一只胖乎乎的白嫩小手伸出来,紧接着钻出一个女娃娃,看样貌正是李泉家的女儿,只是却不见有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害怕不安的神情。
只见她的表情从容不迫,抬手在眼前一晃,一张易容符捏在指尖,转眼间脸上又换了一副容貌,还是孩童的样子,本就圆润可爱,现在更加秀气玲珑,仔细看来五官虽然稚嫩却十分眼熟,正是林月照。
她走出轿子,走到左边,敲了敲另一座轿子的窗户,想到将要说的话,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坏笑,轻咳一声故作正经,开口声音清脆水灵。
“咳咳,月照在此迎娶阿渡,还请新娘子快快出来吧。”
林月照明显感觉到轿子里的人呼吸一滞,身影僵住,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悠悠传出来。
“师姐……”
语尾声音略微拖长,林月照竟觉得从中听出几分无奈和幽怨,她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童音在庙里回响。
“哈哈哈哈,抱歉抱歉,忍不住想逗你一下,阿渡快出来吧。”
在笑声中,一个男童从轿子里出来。
林月照见江千渡出来,抬手将他脸上的易容符拿去,显现出他本来的面容,隐隐能看出长大后的俊俏。
江千渡面无表情,站得笔直,若是平时这般,肯定很有气势,但是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却让人觉得有反差感,反倒更加可爱。
林月照见状轻笑,忍不住抬手揉捏他的脸,“没想到阿渡小时候竟然这么可爱,脸也软乎乎的,像个小包子。”
江千渡感受到脸颊被轻轻捏了捏,看着眼前的另一个小包子,嘴唇微微抿起,语气一本正经又带着几分无奈,“师姐,莫要闹了。”
林月照嘻嘻一笑,终于松开“蹂躏”的手,走到供桌边拿起一个苹果啃起来,又扔了一个给江千渡接住。
“快折腾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吃也便宜了那劳神子狐仙,这里还有烤羊呢,还挺香。”
两人在庙里吃吃喝喝,直到日头彻底消失,最后一丝光也散去。
黑暗笼罩,窗外一片漆黑,大门紧紧锁着,只有庙中蜡烛散发微弱光芒,周围越发寂静,风吹草动都会让人紧张。
两人坐在蒲团上休息,林月照有点困了,靠着江千渡,头一点一点的,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囔怎么还没动静,都快等睡着了。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刮起一阵大风,门被吹得砰砰作响,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庙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本就微弱的烛光摇得更厉害,似乎即将熄灭。
过了一会儿风声减小,外面开始下起了倾盆大雨。
这时,门口传来响动,似乎有人拨弄了门锁。
林月照和江千渡对视一眼,两人躲回轿子里,林月照透过轿帘缝隙警惕看着门口方向,准备先查看情况。
只听嘭的一声,门锁被人扯了下来,掉在地上,门缓缓打开。
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从夜色中走进来,身上紫色衣袍丝毫未湿,头发马尾半扎,带着几分雨夜的凉气。微弱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林月照这才看清来人相貌。
鼻梁高挺,皮肤白皙,眼尾上挑,若只看眼睛该是一副很魅惑的长相,可又嘴唇偏薄,硬生生把魅惑中和,带出几分锋芒,五官立体,脸上的阴影在烛光下摇曳。
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琥珀色,瞳孔是竖着的,狭长的,像一只真正的狐狸。
林月照心里嘀咕难不成这就是那狐仙,不对,应该是狐妖,不过感觉不像会吃人的样子,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和江千渡按兵不动,只见那人走进庙堂之后,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供桌上那些新鲜的果品和米粮上。他走近供桌,然后……哧溜一声踩到地上的果核差点滑倒,他站稳后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满地残羹。
“怎么回事?!以前就算贡品再好也没见有人偷吃,我就几十年没来,就这么敷衍了?”
林月照见状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捂住嘴,声音很小却还是被那人敏锐捕捉到。
他目光锁定轿子,“出来。”
没动静。
“呵,”只听狐妖嗤笑一声,“装鹌鹑?”
他走到发出声音的轿子旁边,缓缓弯下腰。
透过轿帘缝隙,她对上了狐妖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狐妖也看见了她,只见他咧嘴一笑,故意露出尖牙。
“哟,难道这才是今年的贡品,小孩,还是两个,真是不够塞牙缝的,不出来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罢,掀开轿帘伸手想要把林月照抓出来。
林月照手疾眼快将一张火符贴在他的手上,狐妖手上瞬间起火,被烫得连忙缩手甩了甩,火灭后,手上还冒着黑烟:“啊!什么东西!”
林月照当即跳出来,江千渡紧跟其后。
她大喝:“大胆狐妖,还不束手就擒!你已经被我们包围了!”
狐妖看着眼前两个小孩奶乎乎的,却又在“大放厥词”,一种诡异感油然而生。
他想起刚才那道符咒,皱了皱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只见眼前两人抬手解除身上的变形符,恢复成俊俏的一男一女。
江千渡剑已出鞘,剑尖直指狐妖的面门,声音冷冽,“你吃人。”
狐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由疑惑转变为不可置信。
他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声音拔高,“我?你说我吃人?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吃人了?!”
林月照:“你刚才说要吃我们。”
狐妖闻言被噎了一下,气得差点跳脚,“老子那是吓唬你们的!谁真的吃人了!”
林月照看着他愤怒的样子,觉得他的反应不像是装的,一个人的演技再好也不可能没有破绽,他的愤怒完全像是发自内心的。
她把符纸捏在手中,并未完全收起来,问道:“这座狐仙庙是供你的吧?”
狐妖皱眉:“是又怎么样,老子三百年前路过这座村庄,遇上鬼物肆虐残害村民,随手灭了,他们感激老子给老子立了庙,后来这些年间老子在外面修炼,偶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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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看看,顺手帮了几次忙,供老子是应该的。”
“那之前供奉的孩子呢,村民说狐仙让每年送一对童男童女来,已经十几年了。”
狐妖闻言脸上的委屈和愤怒僵住,转变成迷茫,“哈?你说什么?什么童男童女?”
林月照追问:“你不知道吗?每年一对孩童送来供奉狐仙,不然就得死。”
“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我在外面修炼了三十年,今天才回来,我连这庙什么时候祭祀都不知道,上哪知道什么孩子?更别说什么杀全家了。”
狐妖烦躁地挠了挠头,本就随意绑起来的头发现在更加凌乱,像狐狸炸毛。
“一回来就遇上这种事,真憋屈,到底谁在污蔑老子!”
他在地上来回踱步,又忽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问:“这话是谁传出来的?”
林月照:“村民说庙祝传达的是你的话,庙祝姓何,你应该知道吧?”
狐妖皱眉回忆,“好像有点印象,当年我路过这里,消灭鬼物准备走时,被一个躺在地上的男人拉住衣服,那个人伤得很重,浑身是鬼物啃食的痕迹,本来应该命不久矣,但是他眼里想活的欲望又太强烈,拉着我的力道极大,一直求我救救他,我当时有急事要赶,懒得纠缠,点穴止血后就随手掏了几瓶丹药给他,后来我再来时,那人竟真的活了下来,在村里很有名望,这座庙好像就是那个男人立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姓何。”
林月照:“难道你当年救的那个男人就是现在的庙祝?”
狐妖当即反驳:“不可能,那个男人就是一介凡人,就算再能活也不可能活三百年,你说的那个庙祝应该是那个男人的后辈。”
“如果不是你要吃人,”江千渡的声音忽然响起,低沉冰冷,“那这庙里被供奉的孩子去了哪里?何家人为什么又要传出这些话?那些逃跑惨死的村民又是谁杀的?”
问题接踵而至,没有人能回答,一时间沉默下来。
狐妖张了张嘴巴,正要说什么,忽然停住。
他的表情变了,身上的不羁退去,神情严肃,一双狐耳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在头顶上微微抖动,好像在倾听什么,鼻子皱起嗅闻。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不太对劲,这庙里……还有别的东西。”
江千渡也感觉到了,在刚才两人对话时,他就一直盯着狐仙庙西北角的那扇小门看,总感觉那一处更加阴冷潮湿,气息也与别处不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顺着门缝往庙里渗。
一开始他还以为那扇门是通向外面的,看到狐妖神情的变化,他越发笃定那扇门后面有不寻常的东西。
他拔出剑横在身前,握紧剑柄,狐妖也拿出银剑握在手中。
林月照还想问狐妖怎么了,察觉到江千渡一直盯着某处,看到他拔剑的动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扇门,疑惑地“咦”了一声,“你这庙里还有别的门啊,这么隐蔽,该不会里面藏什么好东西了吧。”
她嘴上调侃,但手里还是捏紧符咒警惕靠近,因为她察觉到那里的不对劲,另外一人一妖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前,林月照看到门上没有锁,她将一张辟邪符贴上去,符纸瞬间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