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为羽 > 11. 移海国(八)
    有的事情要发生也总是要发生的。

    虽然桑樱心里觉得沉海的事是不可能的,然而几日过后,她还是接到韵娘给她带来的消息。

    “王上已经决定顺从民心将你沉海了。”

    桑樱猛地起身,内里的伤因此牵动,扯着疼。

    “认真的?”

    韵娘以手帕抹着莫须有的眼泪:“樱樱啊,或许你就是这个命吧!”

    桑樱眼皮抽搐,她当真没想到那国王居然如此昏庸。既然这样,那她就看看,那个公主会不会出现。

    她暂时不清楚自己在幻境死去,在外面会不会也死去。可不见那公主是不可能的。

    若是真的将她沉海,她大概会借助隐息花来隐匿自己,大不了换个身份再回来。

    那天代初芽叽叽喳喳的聊了半天,还帮她缓解她脚踝上的伤。虽然暂时也无法消除她脚上的伤痕,但疼痛缓和,她的确可以自己走路了。

    桑樱很是感谢代初芽,这般狼狈之时,还好还有人想着她的这双腿。

    一边又怪洛青裴的冷血。

    韵娘看她神色不对,好歹还是共事这么久,她没忍住道:“这两天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我,快死了,就别亏待自己了。”

    这韵娘不比她曾经了解的老鸨市侩,但也不是个心软的主。

    就像现在,她看桑樱的眼神中隐隐有惋惜。然而桑樱记得她之前可是把她放在下等房打算让她等死。

    这样看来,她此刻的惋惜是因为桑樱前段时间见过宁安王家的一子一女,她还指望凭借这个来攀附权贵。

    可惜了,她的算盘要落空了。

    “那就麻烦鸨母为我呈上些衣裳首饰,还有山珍海味。”

    她在做凡人,那就要凡人最爱的东西。

    虽然都是桑樱觉得凡人会珍爱的东西。

    ——宁安王府

    代初芽听了仆从带来的消息,一手拍在桌上:“什么,他们要处死桑樱?”

    看仆从点头,代初芽着急的来回踱步。

    “羽若姐姐回来没?”

    仆从躬身:“还没有。”

    难怪要下这种命令,原来是因为公主不在。老国王越来越糊涂了。

    “我去找兄长!”代初芽风一般跑出去。

    代初芽御风奔跑,很快来到洛青裴院子里。

    “兄长——”

    代初芽推门而入,座上少年不紧不慢:“做什么这么着急?”

    “兄长,桑姑娘要被沉海,你可否……”

    她话还没说完,被洛青裴打断:“不可。”

    代初芽眉一拧:“为什么?你不是好奇她吗?”

    洛青裴:“王命不可违。”

    的确,王上决定好的事情,如今能够改变的只有思皇公主曲羽若。

    “我传音给思皇了。”

    思皇公主曲羽若是皇族这一辈的天骄,出生时天生异象,后来她觉醒天品灵根,从小天姿卓绝,修为一骑绝尘。

    早年在昆仑求学,老国王一次病危将她唤了回来。自她回来,移海国革除陋习,移风易俗。她赢得了百姓的爱戴,她的父王也格外信任她。只等不久她就将登上移海国王之位。

    洛青裴作为从小一起和曲羽若长大的人,当初被指派陪伴她一起在昆仑修习的人。

    他是这位公主的守护者,生来就是要死在她前面的。甚至思皇修炼慢了,他们也要在她之前受罚。

    老国王独断专行,唯一能让他改变主意的人就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思皇公主。

    “活人沉海,这不是丧心病狂吗?”代初芽焦急道,“没想到王上竟然会答应!”

    “初芽,慎言!”洛青裴神情严肃。

    “初芽,我们在国都,有些话不可乱说。”

    代初芽捂住嘴,耷拉着脑袋:“我知道了,兄长。”

    代初芽被嘱咐绝对不可去见桑樱。

    *

    桑樱只在见香楼吃了一顿普通饭菜,下午就被抓进牢里了。

    韵娘没给她准备山珍海味。

    算起来,自己活了千年也没落得这个境地。桑樱扶额,从自己被斩断心羽开始,她就一直在破例,无论是凡人身躯,虚以委蛇的讨好还是乞丐,花魁与现在的水牢。

    难以想象,她那个弟弟要是知道自己过得这么惨能笑她多久。

    虽然她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离归焕嘲笑她时幸灾乐祸的样子。

    水牢阴冷潮湿,对于她这个身上有伤的“凡人”来说,着实不是一个好地方。

    脚踝处的烫伤倒是在水中泡得没了感觉,只是身上湿嗒嗒的感觉并不好受。

    桑樱凤凰属火,在水中待着与她的火属性相克,待起来更不舒服。

    大概在那令人难受的水牢里待了两天,她终于被人从水牢里捞出来了。

    当然不会是放过她,而是将她带到囚车上往改变运。

    起初被带出来,桑樱还有些受不了外面刺眼的光。

    被关进囚车,桑樱总算可以脱离阴冷的水。感受身上因为阳光照射而带来的暖意,桑樱心中郁气驱散了些。

    她靠坐在铁笼里,面色苍白,憔悴不堪。两街百姓用憎恶的目光看她,时不时扔来菜叶和发酸的馒头。嘴里说着污秽的骂人之语。

    桑樱少有的叹了口气,抓起自己的衣裳遮盖自己暴露出来的头。

    早知道还是逃了,逃到天涯海角,等幻境结束她直接就出去了。

    从她作出以凡身进昆仑的决定后,她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似乎失智一般,全然不是她做少君时的易如反掌。

    或许是因为这里的法则就是在克她,一个妖族的神魂,在这处断不会有好下场,而她却是不信命的。

    那就看看那位公主会不会来。

    桑樱把自己脑袋好好遮住,怒气上来就想把这些人都杀了。可是一想到这些人后来或多或少的被她的部下毁了家庭,又是一口气叹出,她再度陷入沉默。

    等到了海边,桑樱被一个壮硕士兵抓着臂膀甩在祭台上。

    摔下去时,膝盖磕在石台上尖锐的疼。桑樱双手被绑在一起,她用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散下的发拨弄到身后,盘腿坐好。

    “杀了她——!”人群中还在爆发这样含着愤恨的声音。

    桑樱高昂头颅,目光中倒映台下高呼要杀了她的人,心中冷笑。

    代初芽被洛青裴治住,不得前去帮忙。

    “忍着,羽若快到了。”

    在他与曲羽若联系的符纸上显示曲羽若即将到来。

    两边都是围着桑樱做法事的人,他们嘴里念着听不懂的经文。

    桑樱俯视台下的人,心中鄙夷,说好的革除陋习,现在一出事,竟还是把原因归结于一个女子。

    台下有男有女,大约来了这里的人都是支持沉海的。嘴里都呼喊海神恕罪。

    “哈哈哈哈哈——”桑樱突然笑起来,她笑声仿若疯魔,最近的人竟被吓住。

    “我说,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可笑!”桑樱声音中有不加掩饰的厌恶,“真的以为你们的灾祸是一届女子能够决定的吗?”

    按飞升之言来看,这世间确实有神,可神有神族的法则。一旦飞升,凡人之事便不由他们来管。在他们的眼中,凡人有自己的造化,他们的命运应当由他们自己来书写,而不是由上界的法则来决定他们命运的走向。

    将国家的安危寄托于所谓的海神,先不说有没有海神,那些神族亦不会干涉下界之事。

    从小她的母皇便告诉她不要将妖族的命运寄托于高高在上的神明。

    而这些人却将他们的命数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明垂怜。

    “怎么不把她嘴堵起来!”

    “凭什么让这种贱人在祭台上大放厥词?”

    ……

    士兵很是上道的拿来布巾堵住桑樱的嘴。

    桑樱:……

    这些人倒真是很在意民心呢!

    白眼直翻上天,桑樱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

    然而此时动手,必然是不可能的,到时候洛青裴恢复记忆了,那她还如何圆谎?

    法事结束,众人推搡着桑樱要把她丢进海里。

    远方,一抹赤色身影御剑而来。

    “住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声音气势如虹,剑气一荡千里。

    曲羽若的剑气不伤人,只是带来她已经回来的消息,也用这气势令正打算推那姑娘下海的士兵停下来。

    御剑女子很快到达海岸上空。

    她一袭红衣在风中摇曳,一袭疏狂英气,快意潇洒。

    女子此时面色冷肃,不怒自威。

    舶坞的人立刻都跪下来,口中呼喊“公主千岁”。

    控制桑樱的兵士也跪地,桑樱没跪,而是抬头,看到那个“羽若”。

    原来她是公主。

    公主果然不是那个唯一有脸的人。每一幅画都有一个女子的背影,那个有脸的女子对面的那个只露出背影的女子才是公主。

    “是羽若姐姐!”代初芽激动的指着半空的女子,对洛青裴道。

    “本殿说过此次妖族偷袭,是蓄谋已久,不是因为什么神女不详,亦不是因为民心不诚。”

    下方跪着的人彼此窃窃私语。

    “妖族入侵,本就不是一届女子可以决定的。”

    曲羽若立于长剑之上,声音威严肃穆:“妖族前来做好了万全准备,而我移海国却沉浸在祁神节的轻松愉悦中,也因此未曾即时应对妖族,导致死伤惨重。”

    前来才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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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管控严格,一旦真的出事了,又不能及时处置。可笑。

    曲羽若抬首,勾起一边唇角:“与其说怪这跳祁神舞的神女,倒不如怪这害了一个又一个女子的祁神节!”

    一众哗然!

    祁神节是移海国自成立以来就有的传统,如今公主却说要将不幸放在祁神节上。

    “公主三思啊!”不知何人开了个头,后面的人跟着都是“公主三思!”

    曲羽若毫不在意,她只听忠言,她从剑上一跃落到桑樱身边。

    桑樱仍站着,站在那海岸边,任由海风吹动她凌乱的发。

    曲羽若向女子伸出手:“你不会被沉海,跟我走吧。”

    在对于将女子沉海这件事,这公主与她的看法是相同的。

    桑樱将手放在公主手掌上,那原本还冷漠的眼神,霎时如一汪净水荡开。

    曲羽若握住桑樱的手,将她身上在水牢中弄湿的衣裳烘干。

    “我不希望移海国的人再以女子饲神。”

    她带着桑樱消失在海风中。

    这时海边的人才敢抬头。思皇公主并没有用威压压他们,然而思皇的怒火他们也都感受出来了,那时候,谁也不敢动。

    眼睁睁看着那本该沉海献祭给海神的女子被他们的公主带走,谁也不敢阻拦。

    “这下放心了吧。”洛青裴绕过代初芽,“我的回去了,你待会儿自己回来。”

    “兄长,我可以去找羽若姐姐吗?”

    洛青裴并没有停,声音却传来:“她现在应当进宫了,你要进宫去找她?”

    曲羽若很早就在宫外有公主府了,平时没有大事一般也不会进宫。

    “那我去公主府!”

    洛青裴已经走了,没有给她回答。

    *

    金銮殿穹顶高远,雕梁沉暗,御座高居玉阶之上,威光凛然。

    空气凝滞沉闷,宫人跪在地上,不敢有半分动静,只有殿外隐隐的风声,衬得殿中愈发肃穆。

    大殿中央,思皇公主跪得笔直,她脸上完全没有来认错的态度。

    最上方的王,看着自己最骄傲的女儿,胸口抽痛,是因为被自己的女儿忤逆而气得疼。

    国王呼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阿若,你到底想干嘛?”

    思皇公主抬首行一礼,一个叩首,抬起头直视座上的王上。

    “请父王收回成命。”

    国王一掌拍在案几上:“放肆!”

    思皇公主神情不变,依旧挺拔如松:“父王,让这些人退下。”

    国王虽然愤怒,但也知道他的女儿接下来说出的并不是什么好话。

    所有下人退下后,思皇公主道:“父王,您以为这次妖族入侵拿走无荒镜必须要找人来承担怒火。这出调虎离山之计本就是针对无荒镜而制定的,祁神节恐怕是他们早就谋划好的,而不是这届花魁或是任何一个跳舞的神倌的责任。”

    无荒镜是移海国至宝,这本是蓬莱仙岛的重要法器,本来藏在蓬莱。后来蓬莱秘密转移到移海国,设下法阵守护。

    那天海边正打得火热,却传来阵法破碎的异动,等思皇过去时,无荒镜已经被拿走了。

    她后来便去了蓬莱,带去无荒镜被偷走的消息。蓬莱带人跟随她一起去追无荒镜,却没能将无荒镜拿回来。

    妖族设下埋伏,他们一队人中了埋伏,吃了大亏。后来蓬莱将他们唤回来修补蓬莱结界。

    无荒镜有另外的人去寻找,她在即将前往修补结界时收到洛青裴的消息,那时候忙于修补结界,就让洛青裴届时将那姑娘带走,先斩后奏。

    然而洛青裴估摸着她会回来,竟然也没带走那个姑娘。

    无荒镜之于空间的重要,妖族一旦掌控它,便了瞬间带着军队跨越沧海。移海国就是沧海的门户,是最危险也最重要之地。

    正因此,她的父王急于将这防守的失误转移到神女的不详。

    对于自己父王的行为,思皇失望透顶。

    “你闭嘴!”国王屏退身边人,等殿内只剩下两个人,他怒道:“你怎么敢把这些说出来?”

    “父王,这是事实。是移海国经年不变的防卫,对无荒镜守护的轻视和祁神节的全然松懈,才导致无荒镜的丢失。”

    国王直感觉心口绞痛:“蓬莱那边怎么样?无荒镜可找回来了?”

    “蓬莱未怪移海国的过错,无荒镜还在寻找。”

    思皇知他想转换话题,便又道:“请父王收回成命,将那女子赐给儿臣。”

    “你——!”老国王咳嗽半晌,“你何故为了一个女子来违背你父王的意愿?”

    “父王,您忘了,我也是个女子。”

    殿内死一样的寂静,上首的人终于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