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门前,一名头戴黑色漆皮头冠,一身浅灰单衣的常侍正候在门口,见沈烬之一行人到来,立刻弯腰上前躬身行礼:“臣见过陵国公,见过江大人。”
“黄常侍,圣上可在里面。”
“圣上正在内殿中,两位大人请。”那黄常侍躬着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烬之偏头:“你先在此处等着。”
谢蕴点点头,望着片刻后缓缓关上的门,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四周一片寂静,谢蕴只觉得一分一秒都如此难捱,她不断想着等会儿会面临的情景,一遍遍在脑海里思考对话,好像这样才可以让等待的时间不至于太难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江照寒和黄常侍走了出来。
江照寒不知与黄常侍说了什么,又走到谢蕴面前,宽慰地朝她笑了笑:“圣上传召你,快进去吧。”
谢蕴的心立刻跳到了嗓子眼。
“江大人,圣上知道了我的事吗?他是什么态度?”谢蕴凑近江照寒轻声问。
江照寒只是道:“有烬之在,别怕,去吧。”
谢蕴只得跟着黄常侍走进内殿。
内殿里,鎏金铜炉中飘散着醇厚的木质甘香,缠绕在静谧的殿中,谢蕴低头看着脚下的墨青织云纹锦毯,朝上首跪伏而下。
“贱民谢蕴,见过圣上。”
“平身。”
“谢圣上。”晟文帝平和的声音响起,谢蕴站起身微微抬头,余光瞥见自己斜前侧那玄色的衣袍一角。
“抬起头来。”
谢蕴慢慢抬起头,看向晟文帝,又很快垂下眼。
晟文帝登基两年,如今也不过二十有五,正是壮年之时,又是先帝几个子嗣里品行才德皆出挑的。
谢蕴正胡乱想着,就听见晟文帝对沈烬之说:“烬之,这就是你说的,此次夺回遥城功劳最大的人?吾可没看出来。”
沈烬之看了一眼身子紧绷的谢蕴,微微一点头:“回圣上,正是,此番她不仅助臣夺回遥城,更是在湘城为臣查出湘城太守勾结山匪的证据。”
晟文帝闻言,重新将谢蕴好好打量了一番:“你就是谢蕴,那个弃城而逃的谢衍之女?”
谢蕴用力抿了下唇:“回圣上,正是贱民。”
“哼,你父谢衍当年弃城而逃,致曹州城破,五万守城将士和无辜城民被杀,他万死难赎其罪,先皇念及他年事已高又曾为我晟国立下不少战功,未将其亲眷尽数斩首已是法外开恩。”
晟文帝目光沉沉落在谢蕴身上,语气难辨喜怒:“而你,朕看你分明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受不了军营的苦寒,费劲心机攀上陵国公,想利用陵国公重新回京,摆脱你的贱籍,有朝一日能够翻身。”
这话说的很重,但谢蕴却觉得,晟文帝既是在诘问她,也是在敲打沈烬之。或许是沈烬之冒险将她带到殿前,才引得圣上不满,亦或是觉得沈烬之在借着功劳要挟他,让晟文帝觉得沈烬之庇护罪臣遗孤。
到这时候,谢蕴才猛然惊觉沈烬之带她来面圣,是顶了多大的压力。
可现在不是觉得愧疚的时候,谢蕴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颤抖但坚定:“圣上明鉴!陵国公治下严明,军队风气极正人尽皆知,若贱民只是一心为了攀附陵国公,陵国公断无留下贱民的道理。”
“贱民卑贱之躯,但身在军营,便没有置之度外的道理,更何况贱民自知父亲罪孽深重,所做也只是为了替父亲偿还一些罪过。贱民从始至终都没有要攀附陵国公的心思,圣上明察秋毫,定然了解陵国公为人,若是贱民存有不该有的心思,陵国公早已按军法处置贱民!恳请圣上明鉴!”
谢蕴一番话说完,背后衣裳早已被汗濡湿。
晟文帝沉默良久,意味不明道:“可你此次功劳不小,你觉得,朕当如何处置你才妥当?”
谢蕴再次重重一磕头:“贱民一介卑微之身,不敢居功,况且雷霆雨露皆为君恩,贱民得以入宫面圣已是极大的恩赐,不论圣上如何处置贱民,贱民都叩谢圣上恩德!”
晟文帝不语,殿内气氛压抑,不知过了多久,谢蕴觉得自己腿都要跪麻了,才听到上首一阵笑声传来:“谢衍的女儿,胆识倒是比他大了不少。”
沈烬之拱手:“是她不知天高地厚,圣上不怪罪她已是开恩了。”
听着晟文帝的笑声,谢蕴才松了手心,掌心被指甲嵌得全是红印。
晟文帝摆了摆手:“正好内省文书档房还缺个女吏,你便去内省文书档房,做个无品级的女书吏吧。”
谢蕴眼睛亮了亮。
“贱民叩谢圣上!”
内省文书档房她知道,那是存放晟国奏章文本和历年民情册本、宗室名册、陈年刑案卷宗和边境战报的地方,那里一定存放有阿爹和阿衍叔当年战役的详细记载。
谢蕴和沈烬之谢了恩,便一起退出了殿外,谢蕴看着沈烬之依旧没有任何波澜的神情,仿佛将一个罪臣之女带到圣上面前邀功这样冒险的事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即便这或许会引起圣上对他的不满。
谢蕴望着他,头一次觉得这人其实没有看上去那样的冷漠。
“国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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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多谢您了。”
心头有着愧疚和感激的情绪涌上,谢蕴眉眼舒展,朝沈烬之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
她是真的很感激沈烬之,她从前一心只想着如何能让沈烬之帮自己脱离军队,从未想过这会不会让他为难,沈烬之虽然从没许诺过帮她什么,但他却是一直在用行动帮助她。
沈烬之淡淡道:“各取所需罢了,别忘了,本国公不是无条件帮你。”
谢蕴重重点头:“答应国公爷的,谢蕴不敢忘,国公爷若有需要,谢蕴一定万死不辞。”
她说得极为认真,像是在承诺什么,眸光清亮,一瞬不瞬地盯着沈烬之。
她说得郑重,沈烬之却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须臾,唇角漾开一抹极清浅的笑。
谢蕴微怔。沈烬之素来神色冷淡,这是谢蕴第一次见他真正展露笑意。
可惜那丝柔软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没有出现过。
沈烬之收了神色,抬眼望向天边。
“一个无品级的女书吏,对本国公来说没有任何利用价值。想回报我,就自己尽力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懂吗?”
“嗯!”
“等会黄常侍会带你去档房。”沈烬之不再多说,转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步子,偏头,“宫里不比外面,记住,谨言慎行,不要急于崭露头角。”
说完他便不再逗留,大步离去。
谢蕴站在原地望着沈烬之离开的身影,心中微暖。
沈烬之走后,黄常侍面上带着客套的笑,朝谢蕴说:“谢娘子,臣带您去档房。”
谢蕴知道黄常侍是晟文帝近身伺候的,也不敢怠慢,垂首应是,跟在他身后缓步而行。
出了内殿廊阶,一路绕过几座亭榭和拐门,穿过御花园,就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廊道。
周遭人影渐稀,黄常侍的声音突然响起:“谢娘子,离档房还有一点路,臣先与你说下档房的事。”
“内省文书档房乃是存放历年奏章文本与各地上报簿册的地方,尚书省无需再用的文书和累积的陈年旧案都会存放此处。档房的总领是二品文案大监和刑案作司,再下面是从九品的档房管事书吏,最后便是无品级女书吏。”
谢蕴默默记下,朝黄常侍谢道:“我记下了,多谢黄常侍。”
“无妨,”黄常侍温声笑道,“谢娘子与陵国公相熟,臣便略作提点,对了,那管事书吏有两名,其中一名姓邱的管事书吏,脾性不太好,你多注意。”
“多谢黄常侍提点。”
“不妨事,前面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