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春日弗朗2 > 6. 一树枫青(下)
    离职后,赵方晴去了北平旅行过一段时间。

    ……

    李阿婆住在主屋,在四合院的北部,她住在西厢房,和正房相对。偶尔在院子里碰到李阿婆,两个人会打个照面,礼貌的问候几句也没什么了。

    赵方晴停下夹面的动作。

    “阿婆,你和阿公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那个老头子啊。”

    李阿婆笑笑,无意识的摸了摸手腕,心里似刚冒泡的粥汤般。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闲暇之余会去培训班学学书法,当时我正在那里教国画,我们也是在那里认识的……”

    赵方晴:“怪不得,我偶尔会看到您会拿出些字画搭在外面晒,阿婆眼光一定很好。”

    李阿婆抿了抿嘴巴,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你说那些啊......《汲黯传》、《灵飞经》……都是他临的,各式各样儿,好的坏的吧,老头子啊。他都舍不得扔,我心想他既然愿意留着,就留着吧,一晃眼就放了大半辈子。”

    李阿婆手腕处和田质地的白玉镯子泛着温润的光泽。赵方晴心中恍惚,抬头看着李阿婆那双秀气逼人的眼睛。总能让她轻易脑补起那首耳熟能详的从前慢。

    就着一颗虾仁,她吃了一大口面。

    “爷爷是做什么的啊?”

    在这里小住有段时间了,她从来没有见这座院子里还有其他人的身影,偶尔也就是李阿婆一个人在院子里拿个簸箕剥剥花生、捡捡豆子。

    “我好像没见过爷爷,你们不住在一起吗?”

    窗外,传来一阵秋风刮起落叶的刺啦刺啦声。

    李阿婆兀自一笑,看向桌子上的花插,喃喃道:“他去世了。”

    还没等赵方晴反应过来,她又云淡风轻的补了一句:“连口热乎饺子都没吃上,去年冬至。”

    尾后轻轻浅浅的四个字,弄的赵方晴心里很不舒服,她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慢吞吞的咽了口中还未仔细咀嚼的面,声音愧疚,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

    李阿婆的语调和神情一如往常,让人察觉不出有什么特别。

    “无妨,这有什么的,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看开一点就好了。”

    看开一点?

    赵方晴无法想象,这个世界上的每个人,在窥见一星半点的死亡时,那种痛都是等量的吗?只是这般话,为何在别人嘴里都能这么轻松地说出来,如此这样,李阿婆又是用了多长的时间去释怀。

    低头搅和着碗里的面,她喝了口汤不再说话,睫毛微微颤动,双腿却觉得愈发的沉,死死的定在原地。

    “哎呀,没事儿哈,别往心里去。”

    赵方晴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李阿婆宽慰她道。李阿婆乐呵呵的直起身子,目光转移到堆着纸团的竹筐,主动过去帮她收拾着。

    碗里的面已经吃了大半,感觉胃里已经有些撑。赵方晴放下碗筷,走过去接李阿婆手里的纸篓。

    “阿婆,真的是不麻烦你了,这个我自己来。”

    “麻烦什么,方晴,我发现你总跟我见外,这都多长时间了,拿这儿还没当自己家呢。”

    李阿婆弯腰拾起地上的纸团和页子,语气轻松。

    摊开来看。

    褶皱的页子上画着两簇梨花,花朵层层叠叠。不似梅花的清洁,却也有自己的秀雅,枝干细长柔韧,彼此交错。

    李阿婆夸赞道:“工笔干净,方晴,你画的真好看。”

    赵方晴自谦的摇摇头,没有吭声。

    李阿婆像呵护宝贝一样,小心翼翼的将展开的图纸一张叠一张妥善的在桌子上平放好,过了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慢吞吞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带有折痕的票券攥在手里。

    李阿婆将握在手里的门票塞进她手里,热情的说道。

    “北平有这么多出名的建筑,你多在这里转转,这里秋天的风景很好的。”

    赵方晴看着手里的票,心中怅怅然:“阿婆,你什么时候买的票?”

    李阿婆解释说是组委会统一发时,她特地去领了一张想着抽空了拿给赵方晴。

    “我老婆子年纪大了,腿脚不好,每年来故宫参观旅游的人那么多,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赵方晴点点头,把票放进衣服口袋:“我在网站上看过,手慢一些,总是抢不到,谢谢您了。托您的福,我能借此机会去看看。”

    李阿婆笑道:“来北平怎么能不去故宫呢,单是顺着中轴线,这永定门、故宫、景山还有钟鼓楼什么的……就已经可以观光个几天了,还有这三山五园:万寿山、香山、五泉山,五园呢就是颐和园、圆明园、畅春园、静宜园与静明园。”

    赵方晴笑着应了应:“行,改明儿我就去看看。”

    ***

    “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

    临睡前,赵方晴拉起枕头柜上面的台灯。倚靠在床上,简单的翻了翻书。

    书上说,所以哪怕是一个人活了一百岁,那么除去年少懵懂、老年痴迷,人生已经过了大半。可是既然生而为人,倘若为了维持第二天的能量和动力,就不得不去睡眠和休息,这样看来,平白又占去了时间的一半。

    另一方面,人生之中不免失意潦倒、苦痛疾病,这又占去一半。所以总的估计下来,舒适自得,可以握在自己手里的时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也没有这当中的二分之一。人生在世,到头来不过是万般皆无奈。

    如梦如幻如泡影。

    她将一片薄脆的银杏叶书签小心翼翼的夹在书页里,熄灯后躺在床上闭了眼睛。

    夜晚总让人思绪万千,大脑不自觉的触动了某个记忆节点,鼻翼酸涩,一颗眼泪突然从眼尾角滑落。赵方晴浅浅的吸了一下鼻子,侧过身子将眼睛堵在枕头上,身子轻微颤抖。

    ……

    “无论哪一个巍峨的古城楼,或一角倾颓的殿基的灵魂里,无形中都在诉说,乃至于歌唱,时间上漫不可信的变迁……”

    ——林徽因

    瓢泼大雨而下,连带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故宫春色,如今看来是赏不到了,旁人都说,秋天的故宫,极尽静美,也别有一派风韵。银杏如黄蝶,满城金色,外加红墙黄瓦的映衬,百年过去,位于中轴线的紫禁城依旧气势磅礴,庄重威严。

    每月每日都引得游客纷纷。

    今日天气很好,头顶的天碧蓝通透,太阳悠闲地挂在正上头。

    她来的时宜。

    赵方晴身着长裙,中式的立领衬落着好看的肩颈线,贝母盘扣,黑色的鱼尾裙摆上绣了几朵幽兰,头发用一只素简的云纹木簪盘起,外加香云纱制的带子系在腰间。衬得整个人精简大气,干净利落。

    故宫建筑色彩鲜明,很容易带来视觉冲击。

    站在门外,赵方晴怔怔的望着前方故宫博物院的牌匾,兀自出神儿。

    24任明清帝王曾经在此临政,寒来暑往,沉沉浮浮。

    恍如隔世,时光在一砖一瓦之上,悄然留下痕迹。透过这座壮丽的建筑群,皇家威严跃然眼前,她无法想象,眼前的宫阙,曾经与多少人的命运休戚与共。如今,又会与多少人的生活紧密相接。

    看着周围从五湖四海而来的旅客,毋庸置疑的是,后人将会用万千种角度去解读从前的故事。

    赵方晴从包里拿出身份证走到检票处排队验票,目光紧紧锁着后面的朱色城墙。

    走过的一路,鲜少有游客不惊叹紫禁城这座古老的宏伟建筑,如此磅礴的构造之美,赵方晴曾在建筑学者林徽因先生的书里看过,亲眼所见倒也是头一次。

    外朝三大殿:太和、中和、保和,明朝嘉靖时期可谓皇极、中极、建极。这里的建筑以天子居中,呈对称布局状态。

    穿过午门,路过内金水桥......走走又停停,她想把所有都尽收眼底,哪怕一处小的细节都不想放过。一边走,一边认真虔诚的瞧着望柱和栏板上的花卉纹理、植物动物……偏偏目不暇接。

    相机记录不完的,最后只能凭借一双眼睛,尽力收在脑子里。

    城中旧闻不过距今一百余年……

    重檐庑殿顶,屋脊两端的大吻,太和殿戗脊下端的十只走兽这在紫禁城内是独树一帜的存在,依照着顺序分别是:龙、凤、狮子、海马、天马、押鱼、狻猊、獬豸、斗牛、行什。

    外界的声音仿佛被阻断,西北风还又,将她唤醒。

    “大家请看,这梁枋上呢就是著名的金龙和玺彩画,和玺彩画是清代官式建筑彩画里最高的等级形式,沥粉贴金。殿内呢,就是大家所熟知的金銮宝座了……”

    听着不同的导游,将紫禁城的“故事”与“秘闻”解读给游客们听;漂亮的姑娘身着清装亦或者明制,在摄影师按下相机的一瞬间,定格与这座城的美丽。

    赵方晴看向宫殿内部。

    隔着栅栏,象征着九五至尊的宝座早已在岁月流逝之间掩了层暗淡。如是因果,曾经的天子便是在这里指点江山。

    她并未如大多数游客驻足停留,而是往后退了几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儿观赏大殿之外的风景。

    向远处眺望,视野比着下方开阔。

    洁白的云重重叠叠,高台置于天空之前。

    目及之处,刚刚路过的白玉石桥,宛若一条玉带。广场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赵方晴看着远方,心情一点一点的归于平静。</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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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鸟斯革,如翚斯飞,盖其堂之美如此。”

    身后有人说这话,不知道是导游还是游客。她觉得有意思,兀自勾起嘴角笑了笑。等她再回过头时,说话的人已经离开了。

    故宫的顶流御猫躺在石阶下,懒洋洋的沐浴着暖阳。没过多久,人们开始凭着自己的心意,往不同的方向涌去。

    一只乌鸦自由的跃入视线,最后停留在防雷导线上,跟随它飞跃的轨迹,她喜欢观察城楼翘起的屋檐,所以平时的相机内多是些飞檐翘角、照壁石栏......

    她想着回去,再一步一步拆解它们,说不一定就能从中捕捉到一些新鲜有趣的事物。

    低头按下相机的播放键,满意的复查上一张拍摄的照片。

    宫殿庙宇太多,赵方晴选择了从右边开始游览,头顶的天空是四四方方的蓝白,眼前是一扇又一扇朱色大门。

    走过一重又一重台阶,思绪早已飘向远方。

    她永远不会觉得,这条路,是现人无法到达的百年前的生活,只是时代不同而已。人类的存在,不过是世间长河之中的沧海一粟。距今百年的“历史”,可以用几个数字、几篇文章去简单囊括。

    浮想不自觉间蔓延开时,美学便随之而来。她的思绪饱含万千,大到工程的设计者,小到每个瓦匠木工,具体到砖墙的一花一木,四时风物。

    ***

    “人有悲欢离合,事有阴晴圆缺。”

    她忽然看着天空感慨,弗若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

    不知道是在感慨自己的渺小,还是感叹时间力量的强悍。料想古人有古人的惆怅,她有她的奈何,千百年后,在她看来的未来人,也会有独属于他们的那一份不得不尔。

    庭院深深锁清秋。

    走了没多久,悬挂在红墙院垒上摇摇欲坠的叶影夺取她的视线。

    延禧宫内,那颗银杏树的枝叶早早的出落于墙头,风吹过,金黄的银杏叶便顺着墙头刷刷往下落,惹得纷纷游客欢喜的举起相机、手机。

    驻足停留了一会儿,站在门口深深的望向一侧,眼底流露出惊讶。

    故宫,竟还有这样的东西。

    岁月流转。

    底座与墙面皆由汉白玉雕刻而成,铁架锈迹斑斑的裸露于阳光之下。走近看了简介,是“座”命途多舛、并不完整的“灵沼轩”。

    旧容之上,它们从来都不是冰冷的建筑。

    直到,赵方晴去到承乾宫门前。

    好巧不巧,她刚走过去,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带着口罩的男人绕过木质影壁门走了出来,赵方晴注意到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故宫专用锁”。此刻,还未有机会往里面看去,他便双手一拉,锁上了门。动作是连贯,紧密的,一丝门缝儿都没留。

    一旁的游客喃喃私语:“怎么关门了……”

    那人回过头来对外声称,承乾宫暂不对外开放。

    赵方晴站在红墙跟儿,落寞的抬头望着上面写着满汉两种文字的“承乾门”。如果可以的话,她应该再早来个半小时,说不一定幸运的话,就能窥见点内部的面貌。

    将得未得之物,从来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

    承乾宫闭门,眼下是没机会了。

    料想这里面最出名的,当属那棵盘根错节梨树,多少年过去,无数游客慕名而来。这里还有着一段为后世所道的凄美故事:说是曾有位如梨花般简雅的董鄂氏、与那位追惜故人的顺治帝以及顺治帝亲手写下的那篇流传后世的《孝献皇后行状》。

    赵方晴喜欢花,更喜欢会开花的树。

    她想“一睹芳容”,想亲眼看看究竟何谓流芳后世的“一树梨花一承乾”。来时,她怀着憧憬。即便知道那棵树如今应是黄了叶子,秃木枝干,她也想看一看。

    此刻却难掩心中的失落,赵方晴凝神又深深望了一眼承乾宫的牌匾,只好将相机放回包里。作罢后逆着人流往回走。

    她来的比较早,从乾清门出来时,故宫的游客越来越多。

    “Hello......excuse me.”

    一个外国男人将墨镜取下,迎面朝着赵方晴走来,她疑惑的看着他。

    “Can you tell me how to get to the Watch Museum...”

    外国男人问,赵方晴指了指左边的方向,回答他。

    “After passing through that door...”

    ……

    2027,对外开放?

    将得未得之物,从来有着蛊惑人心的能力。

    “要不是大清亡了,姑奶奶我连口下午茶都喝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