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那么一瞬间,凌绰清很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脱…在这里脱衣吗…?
他吗?
为什么陛下会突然对他提出这个要求?
如果困惑能够被具现化,凌绰清的脑袋上早已挂满了或大或小的问气泡,争先恐后,络绎不绝。
但从江永景的视角来观察,凌绰清依旧站得温文尔雅,表情也没有多少波动。
顶多是望向他的目光有点走神。
人也一直站在原地没动。
毕竟是在做梦,江永景有点耐心,但不多。
他不清楚自己什么会从这个美梦里醒来,也深知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来不及发展一个初步接触、互相了解、大半夜不睡觉约着看星星看月亮、再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最后水到渠成你侬我侬的感情线了!
皇叔的脸这么漂亮,身材看起来也很绝佳,还是先脱吧。
江永景双手握拳抵在唇前,摆出一个准备认真品鉴的严肃姿态。
如果无法立刻得到老婆的心,他不介意先得到老婆的肉丨体。
而且,这里还是皇帝批奏折的地方。
换算成现代社会,这里算是老板的办公室…?
……那这岂不是办公室play?
啊,这就是心里有小鹿在乱撞的感觉吗,好期待。
江永景一眨也不眨,盯着始终站在原地没有行动的凌绰清,在用目光给予无声的催促。
凌绰清:“………”
看着这神情,半点也不像是玩笑话。
他安静站着半晌,终于又低叹出声。
“陛下究竟想要臣做什么?”
江永景眨了下眼睛。
想要你脱衣服然后让我做一场刻骨铭心的春丨梦……这种答案应该不能直接说吧。
就算只是在梦里,要他讲得这么直白也是会不好意思的。
而且,面前的皇叔比他年长大约六、七岁,不仅言行举止看起来很成熟稳重,此刻他们一坐一站,对方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朝他一垂,眉眼间无意识便透出几分来自上位者的劝诫意味。
江永景想起之前在早朝上听到的背景故事——他的皇叔曾经当过六年摄政王。
也就是说,对方实打实干过皇帝这个职位的工作。
而按照这个设定往前推敲,他本人还很有可能是将皇叔一手带出来的。
毕竟,当一个王朝需要摄政王的时候,意味着成年皇帝已经挂了。
成年皇帝挂了,意味着他的爹挂了。
亦叔亦父吗……
江永景又认真端详了眼气质温和而沉郁,嘴唇微抿,连疑惑这种普通情绪也会压得极为克制的皇叔。
……可恶,这个梦为什么不从他小时候开始做起?
不敢想象小时候的他能吃多好。
当然,眼下的皇叔也同样很美味。
成熟的年长者有更有一番岁月磨砺出的特殊魅力,让江永景有种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对方无奈纵容的错觉。
对他的吸引力真是有点过大了。
越想越馋,江永景颇有点眼巴巴的开口又反问。
“不脱吗?”
“…………”
凌绰清终于没压住心底情绪,朝人投去警告一瞥,“不要胡闹。”
在这里、在这种天光正亮的时辰要他宽衣解带,像什么话。
面对皇叔的拒绝,江永景很是感到遗憾。
但要他在这里用上刚才在早朝上的强硬暴君人设,他又有点舍不得。
对于现实世界没有任何亲人的他而言,能听到这种相当亲近的、来自血缘长辈的无奈喝止,不仅不让他觉得生气或反感,甚至莫名生出几分欣喜般的愉悦。
以及自心底深处涌起的、愈发蠢蠢欲动的独占欲。
——还想要更多。
——更多的独一无二、更多的偏爱与纵容,更多的长久目光停留。
只是一个如泡沫般的梦,竟然让他生出了想要永远留在这里的冲动。
甚至令他觉得,这里比现实世界更有意思。
江永景眼眸低垂,垂落的发丝阴影遮去翻涌的幽深思绪。
一时间,空气安静,阳光穿透海贝磨出的明瓦,在二人间铺出隐含流彩的菱花栅格。
他没有给予那句话回应,整个身影显得沉默且……
孤寂。
大约是他看花了眼,竟也跟着生出如此荒唐的念头。
凌绰清定定注视着坐在御案后的江永景半晌,终究是闭了闭眼,叹出声微不可察的吐息。
接着,他抬手摸上那紫貂毛披领的珍珠扣,慢慢将它解开。
江永景的视野余光敏锐察觉到那点动作,蓦然抬起的目光中浮现讶然与惊喜。
那条手感与造价都是顶级的披领被搁置一旁,玄底暗纹的蝉翼纱外褂也被脱去,露出底下更为勾勒形体轮廓的那身石青织金云纹交领锦袍。
这次,只需轻轻往下一瞥,便能清晰看见那截掌宽的腰带收得利落,完美呈现出极优越的身材比例来。
再搭配那双朝他望来时、即似愠怒又透出几分无奈的桃花眼,丰神俊美、矜贵静雅,怎么形容都不为过。
简而言之一句话,给江永景看美了。
但等啊等,他也没等到那条腰带被解开。
目光终于肯往上移,对上了皇叔同样已审视许久的视线。
“陛下在想什么?”
这句话听起来就不像在早朝时那么温和了,感觉再问能不能继续,他会真的开始生气。
“………”
江永景默默移开视线。
“朕在思考皇叔近来又瘦了,是不是没注意好修养身体?”
凌绰清看了这位明显有点心虚的年少陛下片刻,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计较。
“多谢陛下关心,臣的身体确实无碍。”
江永景“唔”了声,不太相信这种客套话,“这里有椅子,快坐。”
不论皇叔如何强调,他总感觉对方的身体不是很好。
好歹是经常要召集近臣议事的地方,整个房间不至于只有皇帝屁股底下有把椅子。
凌绰清依言撩袍而坐,仪态依旧无可挑剔,十分养眼。
“陛下单独喊臣来此处,可是有何事需要交代给臣?”
做春丨梦的小算盘落空,也不愿勉强老婆的江永景只好拿过一本奏折开始看,边随口回答皇叔的疑问。
“没什么事,朕一个人改奏折无聊,想让皇叔陪着。”
凌绰清垂眸:“……是。”
防备他再得到更多消息或暗地里动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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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性找借口将他放到身边监视吗……
这个念头方浮现于心底,又被对方的唤声打断。
“皇叔,”
被叫到的凌绰清一抬眼,便见江永景举着那本奏折转过来给他看,食指点在其中一列上。
“这几个字怎么念,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凌绰清:“………”
凌绰清下意识出口:“我记得我教过你。”
甚至没用谦语。
还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眼下成了半个文盲的江永景完全不怕:“我忘了。”
也没有用自尊语。
或许是某人的表现太过理直气壮,令凌绰清哑然片刻,还是给他又细细讲解了番。
“原来是先狠狠夸我一顿,再伸手管我要钱。”
看不太懂繁体字也不了解各种生僻典故的江永景恍然大悟,用着不熟练的朱笔在上面涂涂改改。
“竟敢找我要钱,反了天了,脑袋砍掉。”
凌绰清:“………”
这就要砍脑袋吗。这不对吧。
还没理出个头绪来,江永景已经将那份奏折单独放置,又拿起了另一本问他,“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凌绰清:“……这个也是教过的。”
江永景:“我也忘了。”
在皇叔面前暴露自己不会繁体字和文言文的文盲弱点,江永景半点也不觉得丢人。
这可是现成的、可以和皇叔多亲近一下的理由!
听完皇叔用那好听的偏低嗓音为他耐心解释,江永景再次恍然大悟,牢牢记住——他的高考成绩还是很好的,并不是不肯学习的真丈育。
“原来是狠狠哭诉卖惨一顿,再伸手找我要钱?这个脑袋也砍掉。”
江永景大笔一挥。
区区批奏折,真是太简单啦!
凌绰清:“……”
那是户部尚书沈守朗的人……莫非是在间接敲打他?
“皇叔……”
另一边,江永景又开始唤起人来。
如此这般循环数次。
眨眼工夫间,别说乌纱帽,已经有四个官员的脑袋即将不保。
江永景埋头批改得起劲,一抬眼发现皇叔的表情好像有点不对劲,当即表现出自己的体贴。
“没事,我都在旁边写了批注的,一律先给苏晦审完再砍。”
好好一个内阁大学士,快要给江永景用成地上活阎王。
凌绰清轻叹,“臣没有任何意见,陛下不必如此。”
“既然答应过皇叔,那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
江永景自觉这一问一教间,他们的距离已经拉进不少,气氛好极了,连带他心情同样相当愉快。
做不成春丨梦,这样子和老婆谈谈恋爱也挺不错。
砍脑袋的奏折已经批腻了,他挑了挑,拿起一封外壳装裱明显与刚才那些不一样的奏折。
“这是……”
凌绰清已经习惯江永景的询问,“陛下的生辰就要到了,各地官员预备进京为陛下贺寿,许多事宜需要提前调度安排。”
“过生日啊,”
江永景捏着下巴沉吟,不太确定自己做的梦能不能延续到那里。
但如果能的话……
“那他们每个人都会给朕送礼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