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分家那年(种田) > 15. 第 15 章
    八月初三,崇德县城里忽然热闹起来。街口的茶棚子贴了红纸告示,说今年府试定了八月十六开考,各县的秀才和童生们纷纷收拾书箱往嘉兴府城赶路。粮行里的赵伙计头天就告了假,说是要送自家侄儿去赶考,周氏知道了,跟岳敬修说:“赵伙计走了,铺子里人手可够?”岳敬修正低头看货单,随口应了句“够了够了”,又抬头看周氏,见她正拿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着清单上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你给明远备的东西够他用半年的了。”

    周氏不理他,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换洗衣裳四套、布鞋两双、墨锭两笏、笔三支、银锞子十两……她想了想,又添上一行:艾草香包两枚,她放下笔,对张妈说:“按这个单子置办,明天前都备齐。”

    张妈接了单子去了。周氏在窗下坐了一会儿,终究不太放心,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往正房去。她今儿是去跟老夫人商量另一桩事——明远头一回下场,她想在考试前去水月庵捐一笔香火钱,求静慧师太替明远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保佑他考场上不出岔子。这原是崇德县读书人家的老规矩,孩子头一回下场,家人总要到庙里求个心安。可捐香火钱不是小数,以周氏的盘算,怎么也要二十两银子才拿得出手。如今分家了,这钱从哪儿出,她得跟老太太说一声。

    正房里,老夫人正坐在窗下看春兰晒茶叶,春兰把新买的茉莉花茶铺在竹匾上晾着,满屋子一股清甜气。周氏进门请了安,把来意说了。老夫人听完没急着答话,捻了颗茉莉花干放进茶杯里,冲了热水,才慢悠悠地说:“捐香火是正理,明远头一回下场,求个心安也是应当的。可这银子你打算从哪儿出?”

    周氏早有准备,恭敬地回道:“儿媳想着,明远是大房的孩子,这银子理应从大房的账上出。只是明远也是岳家的长孙,他若考上了,光耀的是岳家的门楣。儿媳想请老太太从公中拨一半,大房自己出一半,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老夫人喝了口茶,还没开口,门帘掀开,钱氏端着碟子桂花糕进来了,笑盈盈地说:“老太太,我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她把碟子搁在桌上,目光在周氏脸上扫了一圈,“哟,大嫂也在呢,说什么呢这么严肃?”

    周氏不愿多谈,只说了句“跟老太太商量明远去考试的事”。钱氏捏了块桂花糕递给老夫人,自己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大嫂也太操心了些。明远在县学读了这些年,功课又扎实,还怕考不上?用得着又是备这又是备那的,连香火钱都要专门来说一回。我们明孝到时候要是去考试,我就给他包两件衣裳、十两银子,旁的什么都不弄,省得把他惯娇气了。”

    明孝才十二岁,考童生都还得等好几年,她拿一个还没影儿的事来比周氏眼下的操心,分明就是嫌周氏小题大做,周氏脸上的笑淡了些,却也没跟她争执,只回了句:“头一回下场,多做些准备总不是坏事。弟妹几个孩子还小,往后你自然就懂了。”

    钱氏被顶了回来,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转头跟老夫人说:“老太太,要我说大嫂这香火钱就甭从公中出了。明远若是真考得上,有没有那盏灯都一样;若是考不上,点了灯也是白点。何必费这个银子?”

    她这话说得刻薄了些,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这张嘴,该收一收的时候也要收一收。”钱氏被老太太一句话堵住,讪讪地闭了嘴,低头捏桂花糕吃。

    周氏端坐着没动,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老夫人拨了两颗佛珠,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公中出一半,大房出一半,这事就这么定了。明远是岳家的长孙,该做的礼数不能少。”她说着看了钱氏一眼,声音淡淡的,“二房也有儿子,往后明孝下场的时候,只要他争气,这份香火钱公中也照样拨。家不分大小,规矩一视同仁。”

    钱氏原想再说什么,被老太太这番话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放下桂花糕站起来说:“我先回去了”。

    山脚下的稻子黄了尖,陆云雯和岳敬安离家已经半个多月,庄子上的事理了大半。那些挂名在佃户名下的田产,陆陆续续收回了七八十亩的地契,剩下的几户要么人在外地种田未归,要么心里头还有些犹豫,需要再磨一磨。

    此时,几十里外的山脚下,两人正在一户佃户家的堂屋里。

    这户是石门村的李老根家,岳敬安方才跟李老根闲聊今年的收成,李老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顺嘴说了句“北坡那片地今年可真好,亩产比去年多了一成多”。岳敬安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今年六月刚收过庄上管事的报账,老崔的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北坡地遭虫灾,减产四成。”一边是管事说减产四成,一边是佃户说增产一成,中间的差数不可能凭空消失。

    岳敬安不好当场翻脸,只让李老根把自家的留底账本拿出来看看。李老根是个粗人,记账用一块破木板,拿炭笔歪歪扭扭地划着,可那数字倒清楚:三月播种四亩八分,九月收谷折租后余下自留的还有七石多。岳敬安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按这个数反推,北坡地的总产出至少比老崔报给他的多了将近三成。

    他将木板还给了李老根,冲他笑了笑说“今年的收成不错,好好过个秋”。

    下一个村子是柳树湾,管这片地的管事是老孙。岳敬安绕过了庄上的账房,直接去了佃户许老三家。许老三家的地是薄田,往年收成平平,可今年庄上账册上写的却是个丰年。岳敬安装作闲唠,问许老三今年收了多少。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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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三搓着手说:“三爷,不瞒您说,今年雨水不匀,比去年还少了半成呢。”

    岳敬安听完这句话,眼里的光沉了一下,嘴上说“不碍事,今年雨水是不匀”,心里却已经有什么东西连上了。老孙那边的账册正好跟老崔那边反着来——老崔把好地的产出抹了,老孙却把差地的产出往高了报。一南一北两个管事,手法不一样,干的却是一回事。

    出了许老三家的院门,岳敬安没急着走,站在田埂上望了半天。稻田尽头是灰蒙蒙的山影,几只白鹭从水田里扑棱棱飞起来,翅膀在日光底下翻出一片银光。他忽然转头问陆云雯:“上回老崔报总账的时候,是不是还拿了一张过磅的单子?”

    陆云雯点了点头,轻声回他:“老崔总账上附了一张老周签字的过磅单,写着北坡地总收谷三十二石。”

    岳敬安没接话,闷着头往前走。骡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他上了车,把缰绳在手里攥了又攥,好半天才说了句:“老周、老崔、老孙,三个人的线对上了。过磅的秤在谁手里?”

    陆云雯在车板子上坐稳了,知道这话是问她的,便答:“过磅是老周,农忙的时候他带着秤到处跑,佃户交了粮直接过数,他记了再报给老崔老孙。秤在他手里,他想往少里记,佃户也不知道。”

    岳敬安“嗯”了一声,手里的缰绳松了松,又紧了紧,赶着骡车沿田埂慢慢走,两个人好一阵没说话。

    走到王家坳的时候天色擦黑了。岳敬安在一户佃户家借了一间空置的守田屋,四面透风,墙角的灯盏只剩一盏。两人在屋里坐下,岳敬安把白日里问来的话从头到尾理了一遍,越理越觉得脉络清楚。

    “老崔那边,北坡地是肥地,他报了个虫灾,抹了三成产出。老孙那边,许老三那几户薄田,他反着报了个丰年,把账面上的总数撑平了。可真正被吃掉的那笔数——”岳敬安伸出三根手指,“分成三份,老崔拿一份,老孙拿一份,过磅的老周拿一份。秤在他手里,他记多少就是多少。”

    陆云雯坐在他对面,听他一个人把这整条线理出来,心里也松了不少。

    借住的佃户婆子替他们留了一锅红薯粥,还热着。她盛了两碗端进来,一碗放在岳敬安手边,一碗自己端着。岳敬安睁开眼,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慢慢说:“回去之后,先别声张。我先把今年庄上的总账从头到尾翻一遍,把三个人经手的每一笔都捋出来,再看怎么动手。”

    陆云雯嗯了一声,低着头喝粥,红薯粥熬得稠,甜丝丝的,她喝了两口觉得暖和了些,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碗说:“三爷,老周家住在哪个村?”

    “刘家湾,离庄上账房不到二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