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后,后花园里的水才彻底退干净。马三清点了三天的账,最后叹着气跟刘婆子说:“表姑,这批货算全折了,本钱赔进去六两七钱,能救回来的那几盆值不了几个子儿。”
刘婆子坐在小马扎上没吭声,心里头说不出的窝火。可窝火归窝火,她只当是天公不作美,怨不得谁。
马三蹲在花棚旧址的泥地里清点花盆,忽然“咦”了一声。
他拿起一截断了的油布边角翻过来看,布边上有一道整整齐齐的切口,像用剪子铰过的,又把旁边几块残布翻出来看了看,其中最大的那块油布从中间被人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雨水顺着那道口子灌进最值钱的几盆茶花顶上,浇了个透心凉。
马三把布举到刘婆子跟前:“表姑,你来看。这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划的。”
刘婆子接过那块油布对着日头看了又看,脑子嗡了一下,把布攥在手里站起来,面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咬牙说了句:“不是天灾,是人祸。”
她没声张,先把那块布收进灶间锁了起来,又让马三别跟人提。可纸包不住火,当晚马三跟春杏在小厨房门口碰上了,春杏问了一句“花棚怎么就毁成这样了”,马三嘴快,顺口嘟囔了句“花棚的油布让人划破了”。春杏回去没声张,可学舍那边明礼趴在窗台上听见了,第二天早课歇息时跟明远说了一嘴:“明远哥哥,刘婆婆家花棚的油布给人剪破了。”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问了句“谁说的”,明礼说是马三叔说的。
不过半日的工夫,消息就传遍了各房。最先发难的是钱氏。她一听就炸了,拍着桌子说:“我二房还指望着那摊子赚几钱银子的利呢,谁这么缺德?”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周氏——前几日为着张太太那盆“醉杨妃”的事两人闹得不痛快,周氏嘴上不说,心里未必不记恨。钱氏越想越觉得像,当天傍晚就叫秋月去大房那边听动静。
秋月去了大房院,正遇上翠儿在廊下浇花,便凑过去搭话:“翠儿姐姐,你们大太太今儿气色可好?”翠儿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好着呢。我们太太说了,花棚子那事查清楚了自然有说法,急什么。”秋月回去把钱氏的话回了,钱氏听了“查清楚了自然有说法”这几个字,心里越发笃定周氏心里有鬼,不然她慌什么查?
大房那边,周氏确实在查。这花摊子是她点了头才在后花园摆的,如今出了事,传出去叫人知道岳家老宅里出了偷鸡摸狗的事,丢的是大房的脸面。
周氏让张妈暗暗去问了一圈。张妈是个老到人,先把后花园附近当夜的情形摸了一遍。那夜下暴雨,各院门窗都关着,没人看见有人进出后花园。可张妈问到一个要紧的线索——暴雨那晚,正房那边的秋兰比平日里晚了半个多时辰才回屋。春兰记得清楚,说秋兰出去说是“看看廊下的衣裳收了没有”,可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周氏听了这条,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又让张妈去查秋兰那几日有没有跟谁闹过不痛快。张妈不用查就记得清楚,花摊子刚开那几天,秋兰为了分银子的事在正房外头跟春兰嘀咕过,老太太还当着面不软不硬地挡了她一回。
周氏把线头连在一起,心里有了个七八分的断定,可她没急着发作。这事牵涉到正房的丫鬟,老太太的面子她得顾及。她沉吟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去正房请安,把张妈问来的话不偏不倚地说给老夫人听了,末了补了一句:“儿媳不敢妄断,只是想请老太太查查,若真是秋兰做的,这规矩不能坏;若不是,也好还她个清白。”
老夫人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拨了两颗佛珠,叫春兰去把秋兰叫来。
秋兰脸色发白,她从昨夜就开始不安了,可她想着天那么黑又下着雨,没人能看见。
老夫人开门见山问她:“暴雨那晚,你在后花园做了什么?”
秋兰扑通一声跪下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先涌出来,才断断续续说出口:“老太太,奴婢是一时糊涂……”她抽噎着说,那阵子因为花摊子的事心里不痛快,觉得凭什么旁人都有进项就正房丫鬟没有,暴雨那天傍晚她路过花园,看见马三搬花盆,回屋后越想越气不过,不知怎么就摸了一把剪子,趁雨还没下大的时候溜进后花园,她本想着不过是泄泄愤,没想到半夜暴雨下来把整批花都毁了。
“奴婢没想到雨会那么大……”秋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老太太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听了,佛珠在她手里拨了又拨,屋里安静得像没有人。周氏和钱氏坐在一侧都没开口,两人心里都在盘算,秋兰是正房的人,怎么处置,既关系到老太太的面子,也关系到各房能不能从这件事里拿到些什么好处。
老夫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慢慢悠悠:“秋兰,你跟我了六年,这点规矩都不懂。也罢,从明儿起你去灶上帮刘婆子烧火,月钱减半。这事就到此为止。”
秋兰哭着磕了三个头退下去了。周氏听了这个处置微微皱眉——烧火减月钱,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比起花棚毁了的十几两损失,这点罚未免太轻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夫人已经转了话头,目光落在周氏和钱氏身上,声音不咸不淡。
“花摊子的事,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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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想管。可如今闹成这样,我这个当家主母也不能装聋作哑了。”老夫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有句话我得说清楚——后花园那架木香,是我过门第三年亲手栽的。东墙根那几排牡丹,是老岳在世时从我娘家移来的苗子。那园子虽说是祖宅的地皮,可那些花木,大半是我这几十年添进去的。如今你们拿我栽的地界做生意,大房抽成、二房抽成,正房反倒一分没有,倒是我这个老婆子糊涂了?”
她这话说得轻,可话里的分量把满屋子人都压住了。周氏和钱氏同时坐直了些,钱氏先赔了笑:“老太太说的哪里话,花园里的花木都是您老人家的心血,我们做媳妇的哪敢忘了这个。”
老夫人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地又开口:“往后花摊子的利,三家平分。大房拿一份,二房拿一份,正房拿一份。正房那份折成月钱添给丫鬟们,免得有人再为了几钱银子动剪子。”她说着扫了周氏和钱氏各一眼,“你们没意见吧?”
周氏在袖子底下攥了攥手指头。三成变两成——大房平白少了一成,她心里当然不乐意。可老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当着钱氏的面,她若开口反驳就是不孝。她咬了咬牙,挤出笑来:“老太太安排得妥当,儿媳没意见。”
钱氏也跟着说了句“听老太太的”,面上应得痛快,心里一样在滴血。二房原本就不比大房抽得多,如今再摊一份出去,赚头又少了一截。可她看了一眼秋兰方才跪过的地方,心知秋兰是正房的人,老太太这是在拿秋兰的事做筏子,名正言顺地把正房的那份钱从各房嘴里抠出来——到底谁是赢家,一目了然。
从正房退出来,周氏和钱氏在穿堂口碰上了。两人对望了一眼,脸上都带着笑。
周氏先开了口:“弟妹,往后花摊子的账可得做明白了,三家一份,清清楚楚才好。”钱氏扇着团扇回了句:“大嫂放心,我二房做事向来清楚。”
刘婆子傍晚得知了这个决定,愣了半晌,坐在灶后头的门槛上拿围裙擦了把脸,苦笑着跟马三说:“得,先前大房二房抽,如今又多了个正房。往后卖一两银子咱能落下四钱就算好的了。”马三蹲在旁边削一根树枝,闷声说:“表姑,那咱还卖不卖?”
刘婆子想了想,把围裙拍一拍站起来:“卖。怎么不卖?不卖连这四钱都没有。你去把东乡剩下的那批菊花苗拉来,入秋正好卖菊花,赶在霜降之前把本钱赚回来。”
马三应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了。刘婆子一个人坐在灶前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满是皱纹的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